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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金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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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线之隔,便是光明与黑暗。如此鲜明,昼与夜于此并立。前面是光明,是万里无垠的皑皑素雪,是红霞燃尽的永世斜阳。夕阳竟是如此寒冷,一如面前这片凝聚了万年的寒冰晶洁了千年的白雪。自悬崖望去,雪浪翻云,云海涌雪,何者是白衣苍狗,何者是柳絮梨花,二景相融,浑然一体,再辨不清何为天何为地,悬于云雪之间穹苍之外的究竟是西垂落日还是东升朝阳。也许,天地异变,脚下的是苍天,头顶的才是大地。这本是九霄外的天宫琼殿,自己正立于久违的云端?那么寒冷呢?是因日而寒还是因雪而冷?或者,是心底的冰封?
背后是黑暗,是莽莽无际的漠漠黄沙,是无情自傲的广寒月殿。一轮秋月亮白如银,桂影婵娟隐然自现。然而,月只为自己而明,不管天与地是何等黑暗。黄沙之上,是遍野残尸,漂橹苦血。黄沙已然染红,双手尽是鲜血,正是来时旧路,狂野疯魔。
一步。前一步是光明洁地,后一步是黑暗堕狱。可是,真的吗?光明一定是圣洁,黑暗一定是堕落?为什么,那轮红日似燃尽了最后的火,只剩星星余烬,苟延残喘?
而那个人站在那里多久了?他立于光明凝视夕阳的时间似与自己在黑暗中挣扎的时间一样长,都已经太久太久了,从更古到如今……
他定定的望着残阳,仿佛已忘却了所有,只用他的目光穷透太阳光辉背后的黑子。凛冽如刀锋割过的风中他长长散开的金发仿似太阳的万丈光芒刺得人眼睛发痛。西天的落日已经黯淡,天地间一切的光明与温暖尽为那个人所占。
他在看什么?他在想什么?他在用一种怎样的神情目光望着渐逝的落日?为什么,他不肯回头看一眼?为什么,他所有的情感都投注给夕阳?
身后,黑夜狞笑着扩展,吞噬着白昼的余辉。也许,不久,一切都会为黑暗所侵蚀。那么他呢?他的光芒与温暖是否也会被湮灭?
夜月凛然,镰刀般立在宫城一角。紫发紫眸在凉夜中更显妖邪。抬头仰望夜空,星斗朗朗,紫台不禁嘲笑那荒谬的梦——光明与黑暗势不两立,日与月怎会同时高悬于空?
眼前只有画栋雕檐,钩心斗角,廊膘缦迴,簷牙高啄。这就是秦庄襄王宫?还真够豪奢。应该比周王宫还华靡吧,极尽人世之繁盛。
紫台露出森冷的狞笑,他紫色的眼眸隐隐闪过血色的狂野。九鼎,正是这九个沉重的青铜器负荷了天下的离乱争战。可怜的人类,无聊的杀伐。不过这几百年的战乱流血却正合自己的本性。
身后的脚步声轻微而稚嫩,紫台却似乎感到了大地的震撼。一片云无端遮蔽了月亮,一时里夜变得更加黑暗。
“你就是那只饕餮?”孩童的声音无惧无恐。随着月亮的再现,经过紫台走到九鼎之前的孩子身上的华服仿似闪过一片龙粼的波光。他用自己小手轻拍了鼎身,道:“真棒!这些都将是我的。”回过身倚在鼎上,炯炯欲囊括一切的眼睛兴致勃勃地望着紫台异乎寻常的紫发紫眸,“金乌也是。你也是。”
没有什么人会无惧于紫台,尤其是在这样的夜晚,而对方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紫台有些诧异,却也了然,他可以感受到孩子背后庞大浑沌的黑影及身上履至尊而至六合的霸气。尽管,他仍是一个孩子。
紫台单膝蹲下,与孩子面对面,用一种饿狼观察猎物般贪狠的眼神饶有兴味地注视着他,笑容里露出两排惨白森寒的牙,轻描淡写的问“是么?”
孩子终于发现了紫台的恐怖——那是一种不同于平日里接触到的所有东西的生物。孩子无惧于凶狠的人类,无惧于凶猛的野兽,但那上古已经存在的贪婪残暴化身而成的恶兽饕餮依然远远的超出了他的想像之外。毕竟,他也只一个人。
但孩子不甘示弱,小手紧扣住鼎上的铭文,强稳住心底里升起的恐惧,用有些颤抖的声音倔强地喊道:“我是嬴政,是秦国的太子,是未来的国君!我有天命护佑,凡我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硬是用他的眼睛望回进紫台的眼睛。
紫台由衷的笑了,散发出地府深渊的死亡的气息。多么好的东西,多么美味的食物,喉头心底里都在发痒,迫不及待地想把眼前的美味撕裂,啜饮他甘甜的鲜血,生吞他鲜嫩的筋肉,吸取他油腻的骨髓……仿佛已经听到那细嫩的骨头轻轻折断的清脆的声音,已经看到那无惧的眼眸活生生看着自己被吃掉的绝望的表情……真是诱人的生物。
紫台不知道自己的眼神与表情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但他看到嬴政惊恐的眼睛里只剩下了惧怕,终于他那小小的身子跌坐在地动也难动一下。
不行,不行。紫台对自己说,不能吃了这孩子。他很想看看嬴政将来会建立怎样一个时代,成为怎样一位君主。嬴政一定会震烁古今开创一个新的时期成就数千年的霸业。看着那样的情况会比现在吃了他更好,嬴政建立的王朝一定是一个饕餮的王朝。一个可以让他饱食的享乐王朝。
可是紫台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这个小东西,这个渺小的人类挑战了他的尊严。他要让嬴政明白,人类不管变得多么强大也永远无法掌控一只亘古以来就存在的神兽,不论是饕餮,还是金乌。虽然,紫台并不介意为人类做事,而金乌……。
紫台的左手变得扭曲,纠结的筋络突兀出来,如一只兽爪,骨架支撑,指甲尖尖泛出金属的犀利的寒芒。他将手轻搭在嬴政甚盈一握的天灵盖上,发出黑夜里裂冰一样的声音:“没有你得不到的,是么?”
嬴政已不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丝一毫的声音。他们在秦王宫殿,卫士众多,赢政却连呼救也做不到。他讨厌这样的自己,但他也终于明白不管他的心有多高,他的手能伸得多远,总有些东西是他永远不可企及的。
匆忙的脚步声伴来一声惊呼:“嬴政!”呼啸的剑风自后背劈来,紫台轻捷的闪过,站在了一旁,用一种局外人的神情看着两个人类。
吕不韦丢掉佩剑,窜上前去惊惶的仔细察看着嬴政的周身,直到确认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才放下一颗高悬的心用柔和的声音轻轻呼唤:“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没事了,别怕。”
嬴政感受到了吕不韦温暖的手和声音这才回过神来,“哇”的一声大哭扑倒在吕不韦的怀里,像一个孩子在寻找父亲的怀抱。
确知嬴政平安,吕不韦回过头恶狠狠地对紫台怒喝:“滚!谁让你出现在这里的?我早就警告过你不准接近他!”
紫台无言,只在那里傲然的微笑。
吕不韦温柔的抱起嬴政,如一位慈父抱起自己心爱的孩子:“太子殿下,王后娘娘正在找您,我们走吧。”
嬴政点点头,温驯地扒在吕不韦的肩头。
望着两个人消失在黑夜中的背影,紫台抬起左手舔去被吕不韦刮伤的血迹,眼中又闪过狂野的光。看来吕不韦是真的急了,剑风竟可以将紫台划伤。还是自己的血味道更好,不知道金乌的血尝起来又如何?
吕不韦回到自己的府邸时已是日正当中,劳累了一夜的他疲惫不堪。但他并未直接回去自己的房间休息,而是先去了花园。
秋日晴空,高远得似要抛弃一直相依的大地不顾而去,一如昔时的嫦娥舍弃后羿直奔广寒。可是天空,有他的归宿吗?或者是大地在不断的沉沦,将带着栖居于其上的荒谬的人类一起堕入无底深渊。可是在地狱之下,还有更绝望的黑洞吗?也许,当初盘古劈开混沌的大斧力量至今仍未消褪,天与地始终背道而驰。
毕竟已是金秋季节,正当午的太阳看起来也不似盛夏那般刺眼,反而柔和的明着。灿灿□□,宛如人间的太阳,耀眼而夺目。
一阵风过,梧桐巨大的叶片在吕不韦的面前盘旋而过,看在眼里竟有着逝蝶的无奈。梧桐树,“一叶落而天下知秋”。仰面而观,残存的叶缝中漏下的阳光宛似下了阵黄金光雨,美不胜收。不愧是引凤梧桐。想当初,他会栽这株梧桐就是为了招引一只绝美的凤凰。却不想,凤凰来了又去了,最终还是飞入了王宫。梧桐,梧桐,如今也只有你还陪伴着自己了。每日从王宫归来,吕不韦都会先与梧桐叙叙旧。
长空雁鸣,振翼而过。天寒之时,雁必南飞。可是,雁子,不管你飞得多远,我吕不韦都一定要将你留在嬴政的版图之内!
深吸一口气,离开梧桐,回到房间,正要休息,却发现角落里早站了一个人,似乎已等了许久。
吕不韦并未在意,脱去外衣,径直走到床前,将自己抛了上去,闭目养神。
紫台自阴影里走出,站在吕不韦的面前,带着遣玩的意兴低头俯视着他。那个孩子,嬴政大概至今还惊魂未定吧,他应该懂得了生与死只在一线,人类与神兽永不相同。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与嬴政在一起,我绝不饶你!”吕不韦并不睁眼,声音里却萦迴着恨不撕碎眼前人的切齿。
紫台不动声色,淡淡的微笑里有着说不出的轻蔑——不知足又不自量力的人呐,怎么还是不会懂得那个最简单又最真实的道理——没有人可以命令饕餮。纵使紫台已为吕不韦做了很多事情,那也只是因为他在战争中享受疯狂的杀戮和鲜血人肉,吕不韦提供给他这些,他就回给吕不韦另外一些东西做为答谢。只要紫台不想,吕不韦仍是不能命令他。
也许是感觉到了紫台的不屑,吕不韦猛地睁开眼,鄙夷地道:“别忘了,你可是我花了三百金买来的,没有我,你那高贵的身体早就被人杀掉化为腐灰,你那漂亮的紫眸恐怕已做为赵王的补药下肚了。你还有什么资格说‘没有人可以命令饕餮’!我买了你,我就是你的主人,我就可以命令你!”
紫台轻侧过头,合上双眼,抿去神色中的痛苦,却仍是双拳紧握,指甲掐在肉里,嗅到了自己的血的甜美气息。
是的,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留在吕不韦的身边任他摆布。可饕餮应该是自由的,怎能一直为人所利用驱使,这是他的屈辱。其实,自己明明可以不顾吕不韦于患难救他的所谓大恩,养好伤势便即离去,根本不必理会人类无聊的义气报恩之类,可为什么他还是留了下来?也许,是那时吕不韦的神情太像那个人了吧,自己才不忍心离去。那种被夺去所爱折断羽翼的痛,那个人体会过,自己也是。如今,为吕不韦做的也早够了,也快再次见到那个人了——已经有八百年没见他了。而自由,也快来了吧。
见到紫台的痛,吕不韦也有些不忍,坐起身轻抚他俊美又狂野的脸孔。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赵国的情景,在那个雨天,在将已有身孕的赵姬献给子楚之后。自己已破家跟随子楚,主君有令,莫敢不从,绝美的凤凰就这样属于了别人。大雨倾盆,自天空泼洒,在路面腾起烟雾来,自己失魂落魄无所适从。一阵盖过豪雨之声的喧嚣吵嚷惊醒了他,一群乡里闾人用网拖着一个遍体粼伤浑身血迹的东西簇拥而来。经过网中的生物时,血水淹过了自己的布鞋,而那个半人半兽的东西尽于疯狂的脸,噬血而绝望的紫色瞳子,困兽哀号般的嘶吼如电一样射到他的心中。那面孔虽因痛苦而扭曲,却仍见得出野性难驯的俊美。于是,自己用三百重金买下了紫台,也许是为了填补赵姬留下的空白吧。果然不曾看错,紫台是战神,是利器,伤好之后重新变成的人类身体也当真令人销魂。
“报歉,我说了不应说的话。”吕不韦开口道。“我知道你为我做的早已远远超过三百金的价值。是你为我找到了西周九鼎。这九鼎被献给子楚,又由子楚献给安阳君,安阳君再献给昭襄王,几经周折,却也换来了今天的一切。不是如此,安阳君当不了孝文王,子楚也无法嗣位成为庄襄王,更不会有嬴政的太子之位,我的相国文信侯之尊。这些都是靠你才得来的。可是别离开,我还需要你的力量。东周金乌也是上古神兽,除了你没有人可以捉住他。九鼎、金乌,都是周室的象征,得一而得天下。我要把金乌也献给大王,献给王后,献给太子殿下。帮助我,我要让嬴政坐拥天下成为万世至尊。帮助我,只有你能帮我!”吕不韦激动地抓住紫台的双臂。
“你只想着自己的儿子。”虽然紫台知道自己只是个替代品,而对自己来说吕不韦也不过是一时游戏,可多少还是不喜欢他在赵姬和嬴政身上投注那么多的心力。
“是的,随你说吧,”吕不韦挥臂像要扫开积愤,“我就是这样。”想了想,又问,“东周的金乌,到底是真是假?为什么西周被灭九鼎入秦之后东周君才宣称金乌的存在?羿射九日之时当真有一只未死?”
“不知道。”紫台面无表情的回答,却在心底汹起波涛千层。当年随吕尚伐商,牧野之后,殷纣逃走,登上他取尽天下珍宝为迎神而建的鹿台,穿着最豪华的宝衣,自燔于火。烈火雄雄,犹见珍珠玉器在其中哀哀哭泣。火焰之中却走出一人,金发金瞳,当风而立,几疑是涅槃凤凰,最终才发现那竟是比凤凰更高贵的圣兽——曾化身为日而今却堕入风尘的三足金乌。后羿的最后一箭仍是心软了。留下一只金乌在人间。太久不曾见到与自己一样高贵的神兽了,却不能与之久待,只留下匆匆一眼。吕尚害怕饕餮魔鬼般的血,招来众神将追杀,害他不得不离开。可是,八百年前的一瞥至今仍在脑海中萦迴,金乌那琉璃般剔透的肌肤,那旭日般温暖的金发无一不勾动紫台八百年的思念。
吕不韦自言自语道:“金乌,谁知道呢。也许他不过是东周君的娈童,为重振声威,拿来充数而已。但无论如何,我都要把他捉到手,纵使是假的,金乌这名字也足以震慑世人。不管怎样,我已拥有了饕餮。”伸手抓过紫台的头,将他拉到床上,回手放下了帘幕……
吕不韦又忘了,他从未真正拥有过饕餮。
风中如金丝织就的绸缎般铺展粼粼水光的长发仿如将逝的太阳闪着眩目的光泽。与他的金发辉映同光的,正是那东升的朝阳。白暂的肌肤宛若凝脂,吹弹可破;艳夭的红唇恰同滴水,不点自朱。金色的瞳子仿佛是固定在白水银中的两个太阳,明明火热光明的颜色嵌在那里却让人自背脊感到寒冷。如果不是风舞动了他的长发掀翻了他的衣袂,站在曦辉晨照的祭台之上的人感受不出丝毫生命的气息,似乎连心也封在了万世寒冰之下。
也许是刚刚离开母亲的怀抱不久,缓缓爬上宫城树梢的太阳显得有些懒散。仿佛还带着白霜晨露,它竟似泛着幽蓝的光泽,使人不由自主的想到明镜高台。秋日的阳光也有些凉呢。看惯了吧,整日面对人间无数的悲欢离合,在众神都久已懒得理睬的时候还要为这些渐渐变得不知感恩的生物赐予每日的光和热。谁说太阳不知疲惫,它也会在阴雨之日偷一时浮闲。还是过去好啊,十个兄弟轮留值日,快乐又安闲,如今却只剩了孤家寡人。
好久没有站在阳光之下了。上一次见到太阳是在武王登基的祭典。连平王迁都的时候,金乌也是被圈在鸟笼一样的车上,周围笼罩密不透风的厚厚布帏。历代的君王都只把金乌圈养在深宫不让他出去生怕他会像鸟儿一样飞走一般。这些可笑的君王,他们并不知道金乌的翅翼早已折断,被后羿的弓箭,金乌,已不会飞了。
阳光的照耀让金乌有些晕眩,抬起纤细的玉手遮了下阳,眼睛漫无目的的望过去,久已没有表情的眸子对着朝阳闪过一丝怨恨。——在所有的兄弟都亡去之后,为什么只有你还能在天宇照耀享受人类的祭祠与顶礼膜拜。这怨恨却也转瞬即逝,回复木然的表情。
经过了八百年的时间突然又见到了自己流落在地上人间的最小的兄弟,在天空明亮着的太阳也不禁骇了一跳。也许是有些惭愧,也许是察觉了那转瞬即逝的怨恨,它慌忙扯了片云来遮掩,然后用刺眼的光芒遍洒金针来显示自己的无畏。
金乌的目光自长兄身上收回,跟随着祭司的动作如扯线木偶一般行动。失去了心的人还会有什么知觉吗?可还是曾有一个愚蠢的人想要为他找回一颗心,于是,那个人剖开王叔比干的胸膛取其心赠给金乌。白白死人罢了,人的心又怎么能用。
祭典即毕,金乌走下祭台,纯白的袍子在风中飘拂,似九天神仙翩然临世。这次祭典是为什么来着。对了,是东周君与诸侯的会盟,要联合讨伐秦国。堂堂天子一国之君竟也论落到要借助诸侯的力量讨伐诸侯,对自己的臣子如此恐惧,人世还真是无常呢?听说秦国有饕餮紫台,凶恶异常,是那个曾经站在吕尚身边的人吗?他的紫发紫眸与自己的金发金眸一样刺眼。不过,这些都与己无关。
金乌冷然经过议论纷纷的王侯将相,各种声音迎面扑来又抛在身后。
“它就是金乌?究竟是男是女?”
“是男是女?应该是在雄是雌吧。”
“它真的是神兽,是后羿射落的太阳之一”。
“我才不信什么三足金乌,羿射九日,那些不过是上古神话而已。太阳是热的,它却冷得像冰。我看,他只怕是东周君养在深宫的禁娈而已。”
“开什么玩笑,我要是东周君才不会碰这样的东西。像个尸体一样冷冰冰的,怎么会有趣。”
“不过它还真是美呀,妲己、褒姒也不过如此吧。”
“恐怕它还像妲己、褒姒一样,是乱国祸首呢。”
“这样的东西,叫人看了就不舒服。”
“听说秦国还有一只叫紫台的饕餮,也是上古恶兽”。
“只是吕不韦的门客吧。打起仗来的确很凶猛。我曾远远见过一眼战场上的他。我第一次体会到杀戳的美丽与恐怖。至今想来还心有余悸。”
“什么金乌,饕餮,都只是拿来吓唬人的。”
宫女倦云迎上前来,扶持着金乌回至深宫。各种声音被风所吹散,融化在渐热的阳光之下,很快的消失无踪。
倦云梳理着金乌及地的长发,依旧如往常一样的赞叹:“大人的头发真是美丽,简直就是一匹上好的绸缎。这个世界上一定没有人拥有您这么美的头发了。”
这头发美吗?九个哥哥也曾如此赞叹,说他的头发是银河的流水涓涓绵绵。可这头金发应是属于太阳的,不该属于这尘世渺茫的微躯。自己还配拥有这样的头发吗?
“我就知道,大人是真正的三足金乌,是天上太阳的兄弟!”倦云灵巧的手指滑过金乌的秀发,不知疲倦的小嘴抒发着心中的不平,“什么王侯将相,他们懂什么,他们从不曾领略大人的风采。我真庆幸自己的家族是世代侍奉大人的,小的时候就常听奶奶赞叹大人的绝世容貌高贵举止。八百年来,大人的容貌从未变过,这样青春常驻的人不是上古神兽又还能是什么?”
对了,倦云的确是朱雾的后裔。在武王的登基大典之后,吕尚将一个宛如待放花苞般的女孩子领到他的面前,让她宣誓世代子孙服侍金乌绝不向外透露半点金乌的秘密。还记得朱雾的两枚黑曜石滴溜乱转,活泼而有生机,与行尸走肉一般的他正成对比。朱雾与她的后人遵从了誓约,除了历代帝王再没有人知道金乌的存在。可秘密还是泄露了,在帝王需要的时候。纣是截然不同的,他的选择就是与所有他所珍爱的东西同归于尽。可惜,金乌是烧不死的。已经都是很久已前的事了,只如同缥缈晨雾,模糊不清。
不过,倦云和朱雾还长得真像,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想当初朱雾服侍他也很用心。可她渐渐长大渐渐衰老,当她满脸皱纹如沟壑,苍苍白发似落雪的时候,她望向金乌永不改变永不苍老的容貌时的眼神开始变得怪异,那眼神里是恐惧,还是厌恶?倦云现在还小呢。
倦云将金乌的头发高高绾起,领着他来到洒满馨香花瓣的沐浴清池,为金乌除却衣裳。
金乌纤瘦的足轻轻探入水中的时候,满池的水突然光芒大盛,荡漾的花瓣泛起了粼粼金光。散落的花瓣渐渐聚集,在水中幻化成无数七彩的奇葩。一时芳香四溢,浓浓的香气之中似可听见悠扬的乐声从天而降。帘帏无风缓缓波动,几疑要仙降鹿台。
当金乌全身都浸入水中之后,光芒弱了下来,花瓣复又散开,帘帏不再波动,香气也变得淡了。只有水面茵蕴起了金色的雾气,朦胧中还以为金乌要就此消失于尘世。
虽然倦云每日都要目睹这样的奇景,还是会惊得呆住,不觉自言自语:“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存在呢?如果像九鼎一样落到秦国之手该怎么得了哇!”
是了,九鼎已经入秦了。没有周王的印玺,在九鼎被盗之前就没有任何人类能移动九鼎。而周王的印玺已回到东周,那么,盗走九鼎的就只有那个人了。那个狂妄的家伙。在被吕尚的神将追杀的时候,带着满身的鲜血闯进自己的内室,诡谲的笑着对他说道“等着,我一定给你自由。”然后怆惶逃离。等?几百年已经过去了,他还不曾来到,幸好,自己从未对他抱有任何希望。
可他为什么要盗走九鼎献给秦王呢?算了,那个人做事永远没有人会知道为什么。恐怕也没有为什么。
可是人类是比饕餮还莫名其妙的生物,分分合合,战乱不断,就只是为了所谓天下霸权这种不能长久转瞬即逝的东西。慎靓王驾崩之后,郝王与东周君为迁都之事争执破裂。于是郝王愤而携印玺与九鼎徒都西周,东周君守着金乌留在洛阳。本来这个国家就够乱的了,诸侯争霸,并吞弱小,侵凌上国,他们却还要为谁来承袭王位而分裂,就让他们去闹吧,反正也与自己没有关系。
倦云自觉有些失言,不免慌乱:虽然自己伺侯的主人不言不语,无欲无求只像个扯线木偶任人摆布,却也不能说出周之象征可能会被秦掳这样大逆不道的乱国之语。慌忙改变话题:“那些诸侯说些什么话嘛,竟然将大人比做妲己,褒姒这样的红颜祸水,根本就是在污辱大人!”颇为愤愤不平。
妲己,褒姒真的都很美,可以与九霄天仙平分秋色。不同的只是她们美得艳冶,美得妖娆,天仙的美却是缥缈无依。
不懂得倦云为什么如此气愤,自己却从未觉得与妃己、褒姒相提并论是种污辱。倒是如今这样卑渺的自己——非人非兽,即不是太阳又不是凡人——是否配得上她们。
不懂得人类为什么这么喜欢推咎责任,难道妲已与褒姒天生的美貌也成为了一种错误?其实就算没有她们,纣还是纣,幽还是幽,还是会有另外的两名美女受到宠爱,是无法改变纣与幽暴虐成性终致亡国的事实。偏偏,人类总喜欢找一个代罪羔羊粉饰真相。不知道,他们眼中看到的究竟是怎样的“事实”。
金乌被倦云领出浴池,披上衣裳,猛地“呼”的一声门被推开又“砰”的被甩上。倦云吓了一跳,却看见金乌连眼神也未变过,毫无反应。然后,就看见东周君怒气冲冲的闯了进来。
“可恶!这些诸侯,竟胆敢命令起我来了!竟要我听命于他们!”东周君一把白胡子像风中树叶一样颤抖。看见立于池边的金乌不惹纤尘的模样更加暴烈,一把扯住那灿然金发,真不懂为什么要养你这样的东西在身边!什么金乌,什么太阳,只是个无血无泪的怪物,魔鬼!”
“大王,请不要这样!”倦云惊呼着上前阻止。
东周君回手打了倦云一个巴掌:“贱人,你胆敢碰我!滚出去!”
倦云跪在地上,捂着红肿的面颊,眼泪汪汪的泣不成声:“大王,金乌大人是周之秘宝,请不要这样对待他。”
“滚!”东周君踢开倦云,“没有你置嘴的份儿!出去!”
倦云只好无可奈何的离开,还频频回头望着金乌怕他受到虐待。每一次,东周君走后,金乌的身上都会出现许多青紫的伤痕。可是金乌立在那里,似远离了人世,似魂游出壳,无动于衷。
东周君拉着金乌的头发狠命向柱上撞去。血,染红了白暂的额头,灿金的发丝。刚刚披上的衣裳也落在了一旁。金乌却连一丝一毫痛苦的神色也没有,像是一切都不曾发生在他的身上。
东周君更加生气:“什么周之秘宝!为什么只有你不老不死,而我却只能无奈的年华老去!”最初看见金乌的时候,他还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仰着头看金乌剔透的肌肤只觉得是天人下凡使人憧憬。而如今,他已是须发苍苍老态龙钟,可金乌还是当年的模样出尘脱俗。时光只无情的流过人类的躯体,却在金乌的身上全然静止。为什么,上苍要如此不公,让一个无用的废物享尽青春!“你是三足金乌,是上古神兽,是周之象征!那好啊,来吧,让东周再次兴盛起来,让天下诸侯都臣服在我的脚下!你能做到吗?”
金乌伏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殷红,在白玉铺就的地上显得怵目。倦云曾说自己的皮肤就像这地上的白玉,那么血在自己身上的模样就跟眼前的景象一样吧。
东周君还想让周再兴吗?那是不可能的。周已到了该灭亡的时候了。朝代更替,有盛有衰,正与人类的生死一样不可避免。可惜,历代的君王总在追求永世昌盛,正如营营的人群总在追求长生不老。追求这样不可企及的事情,有意义吗?
其实,周朝已改变过一次天命了。早在犬戎攻入西周都城的时候,周命就已亡了。只是周公之时营建洛邑王宫逆改天命,于是平生迁都洛邑,才勉强使东周苟延残喘,却也已进入诸侯争霸的乱世了。说是天下之主,其实东周还不如一个强盛的诸侯国。平王并不是暴君,却也不是什么明主,不能起帝王之势,力挽狂澜的结果就只是使后世子孙更加苦恼,天下黎民更增离乱。延续,还有什么意义。
看见金乌默然不语,东周君更添愤怒:“你是哑巴吗?你是聋子,是瞎子吗?为什么从来都没听过你说话?你听不见看不见吗?你连心也没有,你的身体只是个空壳吗?”拽着金乌的头发将他拉起,眼睛不禁落在他无暇的肌肤上,——每一寸都晶莹如玉,光滑如镜,清澈如水,教人忍不住想要啜饮,“那些诸侯,说你是我的禁脔,我看,你也只有这点还可以用了。”拖着金乌扔到水中,自己也跟着扑了进去。
池水中腾起金色的雾岚,溅起金色的水花,水面上还飘浮着宛若含有金沙的鲜红的血,渐渐凝成一颗颗红玉。……
“咔嚓——”
天空击下惊世的霹雳,风中传来血腥的惊雷。苍天之上,浓云密滚;秋野之原,铠甲攒动。压城的黑云里滚过轰响的战车,萧飒的沙场上驰过嘶吼的雷鸣。空中,电之宝剑亟欲劈开厚厚的暗色幕帏;地面,人之金戈难耐饮血的渴望。于是,天与地,同时兴起了宏大的战争。
东周君与诸侯会盟伐秦之事经由吕不韦的探子传到了秦庄襄王的耳中。于是,秦国终于有了灭周的籍口,由吕不韦率大军直逼洛邑。
呐喊着的两条庞大的军队渐渐交接。汇合,一丛丛枪矛聚集又偃倒,整齐的队伍变得拥挤囊肿尤如一条吞食了庞然大物的腹蛇。两军交锋的刹那,又一声崩天的巨雷,雨轰然而至,似龙王运来了东海,一拥而下;若醉仙踢缺了银河,一泄千里。
撕杀声,哀嚎声,暴雨声,轰雷声,种种的声音浑在了一起,形成气势非凡的天地交响。
血溅四野,残尸遍地,锐利的刀枪刚离开人体还来不及饮血就被大雨冲刷成煞白。白色的马鬃湿重成一绺绺暗藏红色压在不堪重负的马颈。人,杀红了眼睛化做野兽,分不清谁个是己方的号衣。来不及抹去蒙目的雨水,挥动着兵器麻木的砍杀,不能停,不能停,停下就是自己的死期。然后,在下一个雷霆的嘲笑之时颓然倒下,也许,在背后挥刀砍下的是他已不辨东西的兄弟。挥动着鞭子狠命的驱使,战马却始终裹足不前。是被仆倒的尸身绊住了马蹄,是被残缺的头颅拦住了车轮。但战车上的人看不见,水涨血势,半个车轮都埋在血水之下。
吕不韦站在战车中央,这场天降大雨蒙蔽了他的视线,看不清三步以外的情况。虽然无法知道战局,但这样混乱的撕杀对已方有利——他训练的士兵都可以一当十,何况是对付东周这样操练不足的虚弱师旅,胜利当是囊中之物了。可是雨水使铠甲变得沉重,衣服尽贴在身上,几乎以为盔甲是直接套上赤身裸体,冰寒的触感让全身都不舒服,行动不便,连剑也要挥不动了。开始羡慕紫台,仿佛天地一切都影响不了他,捍动不了他,敏捷自由的飞跃在两军之上。
像御风振翅的苍鹰在扑食野兔,紫台精确锐敏的手起头碎。雨方要打在他的身上便迅速挥发,于周遭笼着一团雾气,人却干爽得很,虽然这并非有意为之。紫台一心只在享受战争的快乐。
披散的紫发,染血的双手,闪着狂野光芒,紫成赤色的眼瞳。紫台从天而降,宛如疯暴的战神,噬血的魔鬼。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半边的头颅洒过腥风红雨,只有濒死时恐惧的哀嚎之声奏起杀戳的狂喜之乐,刺激着紫台越来越兴奋的神经,血液开始沸腾,快感如电流般滑过全身。脊背的筋肉竖起,双手变做兽爪。尖牙闪过寒芒。猛扑过去,利爪掏出犹在跳动的心脏,捏碎,只留下可悲的人类望着自己空洞的胸前连惨叫也忘记,大张着难以置信的眼睛不甘的倒下,而紫台早已跃到数丈之外。嘴里刁着一截断肢,在战场上跳起华丽优美的死神之舞。跃在高空如鸟般滑翔抛过完善的弧线,杀伐时喷溅出华美的涌泉,轻舒猿臂如秋风过而枯叶零,目如电剑无意的一瞥也足以冻结人类的脆弱的心脏。他的手下亡魂无数,有周兵也有秦军。他只是为杀戳而存在,没有敌,没有友,战场之上,他就是一切,就是主宰。最让人恐惧的却是除了双手,一滴血也不能污染他完美的身姿,野性在他的脸上诠释着战斗的终极之美。
雨助军威,人乘雨势,天与地各自争战。而人类,再大的声势,与天空的雷雨相形,也弱小得可笑。而人类,似乎永不觉得自己渺小得可怜。
舞袖如云曼舒卷,轻歌似雾缥尘烟。一顾一颦一笑睐,玉螺高髻屡回眸。玉足纤,青葱软,柳腰瘦弱清风折,薄纱拂叶贴体寒。皓齿如含贝,朱唇若杜鹃,琵琶声乱笛声残,不比春光无限。
东周君拥着一位美人,含着醉意笑看殿下歌舞升平,管弦弹丝。美人摘了一颗葡萄剥下皮,塞进东周君的嘴里,东周君又含着喂给美人。领舞之人翩然而上,金樽美酒奉与君王。
宫殿之内一片安然祥乐,殿外的暴风骤雨,城外的浴血争战,似与这里全然无关。胜败于否,东周君已毫不在意了,他并不担心秦军杀入宫中。——这里是密室,秦军永远也找不到他们。
就在他呵呵笑着欣赏美人歌舞的时候,墙壁也轰然巨响崩塌开来。一个紫发紫眸手持铁戟的人站在墙壁之后,迫人的气势压散了舞女乐师,使他们惊慌呼叫奔逃。大殿里顿时乱做一团。
东周君吓得瘫在当场,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有人会找到这密殿。何况那人还有着怪异的发色。颤抖的声音惊惶的发问:“你,你,你是谁?”那人带来的血腥的风刺得人流泪。
紫台并不答话,他不屑回答人类的问话。紫发直披到腰际,无风自起浪纹,在室内夜明珠的照耀下荡漾起幻梦般的光彩,每一根却又似有逼人胆寒心裂的杀气煞气。他一步一步沉稳的走到东周君的面前,握着铁戟的左手背上暴起不耐烦的焦躁的青筋。所过之处,烛火为之熄灭。低头俯视东周君,如利剑刺破心脏的声音问道:“金乌在哪儿?”
东周君已吓得说不出话来,冷汗湿透了柔软的锦服。张口结舌,只能勉强伸出手指了指身后的墙壁。
紫台抬起头观察了一会儿。他感受不到丝毫金乌的气息。不过东周君是不会骗他的,他不敢。那么,一定是吕尚下了封印,难怪怎么找也找不到。
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右拳,没有风,衣袂与头发却向上翻动。一击过去,墙壁应声而裂,整整一面墙碎成了粉末。东周君已被骇得晕了过去。
金乌静静的坐在水池边上,烛火通明却及不上他自身的光辉。倦云坐在种在花盆里的一棵柳树旁边缝补衣服。也许是接受了金乌的光辉,柳树的叶子依然青翠如玉。墙壁上挂着一把装饰的青铜剑,沙漏默默地标示时间。
飘着花瓣的水中映出金乌皎洁的倒影,他的长发闪着金属的光泽。身上没有一丝的伤痕留下,东周君施加给他的虐待无法损伤他分毫。
金乌突然抬了下眼睛,掠过一丝惊异的神情。那个人真的来了?
傲然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久等了,我来接你了。”
金乌不理不睬,依然如泥塑般坐在那里。那只自大的饕餮,谁在等他了?那么随意轻浮的一句话,值得人为他等待八百年么?自由,对于折翼的金乌来说想本就不需要。
紫台看见金乌坐在那里的背影,突然感到十分的温暖,露出一个释怀的微笑。按捺下心头的狂喜,大踏步走上前去。终于找到了,在迟到了太久之后。
倦云丢下针线奔在紫台面前,伸开双臂拦住:“你要干什么!走开!不许你伤害金乌大人!”娇小的她身高刚够紫台的胸际,明明被前面那怪人吓得发抖还是要护在金乌之前。
紫台只轻轻将倦云拨开。水中映出了紫台狂嚣的脸。伸手捉住金乌纤瘦的手腕拉了起来,不由分说拉着他向外走去。
金乌也不挣扎。反正一直都是按人指示做事,换成饕餮又何妨。
猛然背后刮起一阵罡风。紫台一惊拉过金乌在自己身后,替他挡下了一剑,铁戟挥过打翻了那人。短剑嵌在紫台的肩膀,鲜血渐渐渗出,然后不断的涌了出来。紫台冷眼恶逼倒在地上的倦云,恨意涌上——刚才明明看她那么拼命要守护金乌,却不想转眼又持剑要杀他。
金乌站在紫台后面,仿佛一切都事不关己。只是,眼睛又动了一下,他没想到紫台会替他挨那一剑。饕餮不该是自我狂傲的吗?为什么会替他挡那一剑呢?为什么要来救自己呢?一个人在天地间傲岸独立无拘无束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还要带上他这样一个累赘?
紫台打得并不重,倦云又站了起来,嘴角还渗着血,心智似被控制了一般,身后隐隐有个与她很像的影子,法力自体内苏醒,一个声音借着她的口说道:“弟子朱雾,奉师父太公之令,看守金乌,如其欲离周王室或周室灭亡,则将金乌格杀勿论。后世子孙谨守此令。”
原来又是吕尚。紫台不禁冷笑。看来那个人对自己用过的东西守得很紧,他不是丢弃而是毁灭。自己用不了也不让别人用。好,够狠,难怪可以扶助武王灭商。在人间,成大事者必得有这等狠毒与气魄。当初自己助他灭商之后,他立即派五行神将追杀自己,幸被自己逃脱。如今又让弟子朱雾世代监视金乌,一有异动便即杀害。不愧是吕尚。只可惜他机关算尽,在封神时却忘了自己,别人可以活在天上,他却已彻底的消逝了。
紫台拔下插在肩膀上的短剑。鲜血如泉喷射。他用那样一种奇怪森寒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伤口,并不去止血,反而像要想去俯头来喝一样。又回过眼看着手中的短剑,上面他的血凝结起来。短剑凑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下自己的血,仿佛被美味诱惑了一样,似还想要更多。
在战场上吃了那么多人肉,喝了那么多人血,味觉都快麻木了。自己的血下肚才又反应过来什么是美味——到底是亘古神兽的血,与人类截然不同。诱惑着他想要寻觅食物更刺激了想要战斗的兴奋。不过,算了,只要将金乌带走就够了,还是先不要多惹事。
金乌盯着紫台的伤看,才发现血并未如正常的凝结——凡兵尘器在神兽身上造成的伤口应该早就凝固了才对。那么,那是吕尚施了法力的短剑吧?虽然对凡人无用,但刺在神兽身上,伤口便不会愈合,直至血尽而死。其实他早就知道朱雾的身份了,只是生与死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不同,或者死倒还是一种解脱,便也没有在意,就随她去吧。没想到,她会用这么歹毒的兵刃。想要让伤口止血愈合不是没有办法,只要将另一只神兽的血淋在伤口之上就可以了。现在,另一只神兽就在眼前,那只饕餮会动手吧。
金乌静静等着紫台撕裂他的身体,将他的血淋在伤口上。死在神兽的手上应该比死在人类的手上更好吧。何况还能于人有用,至少死得不是个废物——像生的那样。
紫台扔掉了短剑,回身面对金乌,轻轻搂住金乌的肩复又向门外走去。
金乌诧异了,为什么紫台不动手呢?他应该尽快止血才是呀。不禁抬起头望向紫台狂野而俊美的脸。从未如此近的看过那张脸,孤傲,坚忍,与自己截然不同。这就是饕餮吗?现在,这张脸上的表情如此平静,仿佛完全没有受伤一样,完全没有想要取自己的血的意思。
紫台看着金乌为他而仰起的瘦削的面庞——虽然那双金色的眸子还是没有任何波澜——不禁欣慰地笑了,第一次,他的脸上也可以有这样温暖的笑容。大概,是搭在金乌肩上的手臂接受了金乌的温暖吧。轻轻的对金乌说:“走吧。没事。”这样轻的语句像是怕惊破了金乌那细嫩的肌肤,惊散了金乌柔顺的长发。
金乌不懂紫台为何会如此,却是久违的温暖。只在被射落之前,在哥哥和母亲那里才曾受过这样的对待。那么,不管紫台究竟要用他做什么,暂时跟着他也无妨。
“站住!你们就想这样走了吗!”倦云在后面狂喊,“我不会让金乌离开的!”抢在地上抓起短剑又刺了过去。
这一次紫台却不会再让她得手了,护着金乌轻轻闪过,铁戟拍在倦云的背上,戟杆点了她的后颈,倦云立刻晕了过去,朱雾的影子消散了。
“真不愧是紫台,只凭戟杆的轻轻一点就可以解去附身。”敦厚的声音,深沉、低稳。沙漏破了,土流在地上,幻化成人形,黝黑的肤色,人如其声,大地一般的人。
壁上的青铜剑铮然落地,发出冰冷清脆的音色,人站在那里如一柄锋锐的出鞘之剑,声音也是金铁交鸣:“孤傲残忍的饕餮会为人受伤,今日当真是大开眼界。”
柳树摇了摇头,走出的人温和的道:“何必呢?说话不要这么尖刻吧。”
烛火跳跃,燃烧一样的头发几乎让人怀疑是热的:“饕餮,这次不会再让你逃了!”十指“霹雳啪啦”的爆柴般响。按捺不住的火气让烛台也开始着了。
“不要急嘛,”清新的女孩子,柔和的头发上还沾着芳香的花瓣,“他跑不掉的。太公大人不是算准了吗?他的伤不轻呢!”
紫台立刻拦在金乌的面前,淡漠的道:“五行将?”他们果然埋伏在这里了。那么,金乌果真是一个饵,用来钓他。吕尚,设想得真周密,紫台越来越佩服他了。可惜,吕不韦没有吕尚之材,也不及吕尚之狠,所以,他成就不了吕尚这般的功业声名。
金乌终于恍然,原来,原来,那柄短剑本就不是为他准备的,那柄短剑本来要伤的就是紫台。吕尚早料到紫台会来救他为他挡那一剑。这个圈套其实很简单,身经百战的紫台应该从一开始就想到了吧。可他还是来了。那他为什么来呢?自己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他为什么要为自己涉这龙潭虎穴呢?
紫台扫视了一遍五行将,目光落在土将垒垣的身上。
垒垣开口道:“久违了。就请你今天与我们一战吧。我等惭愧,不自量力,还望赏脸。”
“呸!与他这种恶兽还那么客套干什么!”火将炽炀暴了开来,“杀了他就是了!”
紫台不为炽炀所动,依然望着垒垣,两只瞳子翻涛涌海,要将人席卷进去,倒教垒垣感受到无形的压迫想要后退。紫台道:“让他走,与他无关。”
垒垣感到了深深的歉意,他是一向都很尊敬这个对手的,他不知道还有谁可以像这只饕餮一样强,那是开天辟地以来最古老的生物之一。但垒垣不能答应他的要求:“抱歉,太公大人有令,金乌一起格杀。你们是人世间仅有的神兽,你们的存在会搅乱人类的秩序,不能让你们留下。”又向金乌施礼道,“虽然您是天帝俊之子,但我不能违抗太公大人的命令。只有事后向天帝领罪了。”
金乌并不奇怪五行将敢对他出手,自从流落尘世之后,父亲早已不把他当儿子了。父亲是天帝,虽然神仙们一向不喜欢喧嚣的人世不愿分出精力注意他们,但他也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还活着。只是,不会飞的金乌不再是金乌,不能发光的太阳更不能再称作太阳,自己的存在已经毫无意义,父亲又怎么会将一个无用的废物认作儿子。垒垣根本不必去领罪,自己的生与死父亲才不会在意。
紫台没有想到,吕尚竟会如此介意无害的金乌,连他的存在也要抹杀,不只是把他当做诱饵而已。不,也许,想要金乌性命的并不是吕尚,而是金乌的父亲俊。在天地之初,紫台也曾与俊称兄道弟,紫台深知俊的性子——像金乌这样不再可以称神的儿子,俊是深以为耻的。反正俊的儿子那么多,他也不会在乎多一个少一个。想至此,紫台鄙夷的笑道:“来吧。”
“不。”垒垣忙道,“不在这里,虽然周王室已然灭亡,但我们不想破坏这从武王时期就开始营建的洛邑宫殿。我们希望可以到外面的空旷之地。”
紫台换用右手执戟揽过金乌,又将依然继续不醒的倦云搭在自己仍流着血的左肩——倦云一直侍侯着金乌,最熟悉金乌的起居生活,将来也让她来照顾比较好,——向外走去。
垒垣奇道:“你不先治伤吗?”
紫台轻侧过头,冷冽而坚硬的腿神仿佛化做声音将“不需要”三个字化做岩石撞击着五行将。他却停也不停。
木将榧栖走在紫台的后面,看着血迹在空荡荡的宫庭光滑明镜的地面上笔直的延伸。可如悬崖古松一样的饕餮坚劲挺拔的背影屹立不摇。他是怎样的一种生物呢?这个被五行将追杀了八百年的人。榧栖不觉为之肃然起敬。
王宫里的人都被吓跑了吧。当灾难来临时人类便作鸟兽散了,真是不堪一击。八百年的王朝毁灭在旦夕之间,世事就是如此无常。金将铭锋含着嘲弄的笑意静静欣赏着寂静的脚步声的回音。太公大人已死,现今连周王室也被灭了,自己五人为什么还要与紫台一战?分明死神的羽翼已在头顶盘旋,双方必有一方死亡,或者会同归于尽?可惜呀,分明看不透战斗的意义却还要拼死而为,自己也跳不出这样无聊的束缚,还要带路走向死亡的深渊。可还有着莫名的兴奋,手中的金错刀在嗡嗡的振动。
可恶的饕餮,今天一定要将你击败!火将炽炀紧盯着前方那倒置的火焰,分明听到了自己的心中怒火雄雄。八百年前的一战,自己尽五人之力也只拼得两败俱伤,之后五人因职责所在常常不能聚齐,炽炀屡屡伤于其手,为此深感耻辱。今日定要一雪前耻!可还是有些羞愧,毕竟是以五敌一。
一,二,三,四,五,六.水将沁沚默数着脚步声——炽炀的焦躁,铭锋的轻滑,榧栖的温顿,垒垣的沉厚,自己的轻柔,那只饕餮走起路来震得人心澎湃,原来自己五人一直是与这样的人为敌吗?然而,为什么只有六个人的脚步声?金乌呢?沁沚不禁回头去看金乌——金色的冰冷的光芒映明了他的四周,本人却只像个幽灵一样无声无息。不小心接到了金乌空洞的眼睛,沁芷吓得忙回过头,下次绝不再看他的眼睛。
嘀嗒,嘀嗒,是滴血的声音。只因为饕餮走过,大地也在震撼。垒垣从来不敢忽视这个对手,无论他是否已经受伤。
漫长的时间,终于到了宫庭门口。豪雨像在向人间示威,惩罚人类不懂得珍惜女娲娘娘所赋予的生命。
垒垣皱了皱眉,唤道:“沁沚。”
沁沚点点头示意明白,合目举起双手。
垒垣见紫台并不停步,忙道:“外面正下着雨,还是先让沁沚撑开雨水再走吧。“
紫台似不曾听见,揽着金乌步入雨中。
沁沚正要发功,铭锋却压下了她的手,让她看雨中的两人。
金乌的周身的光芒越来越亮,雨根本进不了他的周围。渐渐的,光芒更盛,雨水消退,碧空如琉璃,浮云若柳絮,枯草回春,秋树明媚,暗檐镀彩。只是,没有太阳。三丈之后,倾盆大雨依旧如注,隐隐传来攻城的呐喊。但金乌并不似有意为之,只是自然如此。五行将终于见识到金乌的能力。
五行将引着紫台金乌来到一片阔大的空地。
紫台四顾望望,发现了一方铺满落叶的高台,便走过去,放下倦云,将金乌抱上去坐着,温和地对金乌道:“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刚要离开,却注意到金乌的手轻搭在他的手上,似要阻止,不禁欣慰的笑了,轻轻拿开金乌的手,拍了拍,安慰道:“没事。”轻缓的声音让五行将骇了一跳。
垒垣终于明白,为什么要将这两只神兽分隔长达八百年之久,为什么一定要将他们杀死——这二人一旦聚在一起一切就都不同了,说不定还可以翻天覆地。想至此,面色更加凝重,示意排开五行大阵。
金于东,刀锋森立;木于西,古木郁然;水于南,流水汀泠;火于北,势成焰燃;土居中,大地稳健。
紫台走回战阵,看见久违了的五行大阵,风翻气涌,铁戟横挥,风定叶止,空气为之黯然失色。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黑暗声音说道:“来吧。”
炽炀早已积蓄很久了,一条锁链抡成长矛卷着烈焰直刺向紫台。几片树叶飘落,稍接近锁链便即焚化无踪。
紫台狞笑,不躲不闪,单手执戟,戟尖亦迎上矛尖。
两尖相遇,铮然而响,火花四迸。炽炀一抖,锁链立时软了,反卷向戟杆,缠了上去。紫台立戟回拉,将锁链划得锵锵朗朗的响。两下里较起力来,炽炀不禁被拉前了两步。
垒垣生怕炽炀闪失,巨斧当头劈下,轰然有地裂之声,纵使华山在前也要为之应声而开。
紫台不顾会被烧伤,左手握住炽炀火焰的锁链,用力一扯,炽炀再把不住,跟着向前踉跄,锁链不再笔直,从戟杆滑落。
紫台双手执戟挡住垒垣山崩之势。
垒垣被反震得弹开,虎口也裂了。紫台左肩的伤口迸了开来,却并不理,戟扫尚自站在不稳的垒垣。
破风之声袭来,如鹏鸟之翼翩然裂响,刀未至而风已至,紫台脸上被划开血口。紫台急忙收势,向着铭锋不避不闪迎刀刃而上,风中血滴飞散,铁戟已至铭锋胸前。铭锋一跃数丈堪堪避过,却淋了一身雨来。
沁沚连忙救急,长鞭带起水龙席卷而下,水龙大张巨口亟欲吞噬紫台入腹。
紫台却连看也不看,铁戟挥过,水花四溅。却在这时长鞭卷住右手。
榧栖神棍棒喝,直攻下盘。古木根须破地而起,盘根错节缠住紫台双腿。棍打膝盖,紫台便生生挨上,膝盖也觉得发麻,血气逆生。
未及喘息,炽炀火链又至面门。
紫台一声长啸拨地而起。古木倾斜,大地震颤,水流倒卷,火势逆袭,刀山之丛纷纷崩碎。
五行将顿感心脉沸涌急忙站回原位列阵。沁沚已被紫台手爪所伤。
紫台身上血迹斑斑,半空而立,恰久远神祗正历天地大战,似莽林饥兽急欲捕食。手爪上还兀自滴着沁沚的血,仰面向天,让神将之血滴落在自己口中;俯身下望狰狞的面目让五行将齐齐倒退。紫台疯魔的黯夜气息浸入沁沚的伤口,叫沁沚站立不稳。
垒垣抹去嘴角渗出的血迹,盯着自空中降下的恐怖恶兽,吩咐道:“切不可大意,变连环阵缠斗。”见炽炀迫不及待的样子,喝道,“炽炀,如果你想让大家都死在这恶兽之手的话,你就再上吧!刚才如果不是你鲁莽行事,沁沚也不会受重伤。”又解释道,“饕餮受伤最重,我们必须稳扎稳打才行。”“榧栖,多照顾沁沚,封锁饕餮的攻击;沁沚,以水龙攻击即可,切不可近身;铭锋、炽炀主攻,但要避免硬碰;我会坐阵四方策应。”
“是!”四将齐应,空气也为之凝重起来。
金乌坐在一旁,观看战阵之中的不断变化。还是不懂紫台为什么不先治伤。那样鲜血淋漓,左半边身子都浸红了。该被伤口拖累得战斗力大减了吧,已经在大口的喘息了。先将伤治好,不是更有胜算吗?
即使如此,铁戟挥处,是使日月也为之变色,天地也为之惊恐的。那戟杆发着幽幽的白光,很熟悉,对了,是扶木的枝干削成的。沉淀在深处久被封锁的记忆浮了起来,原来,自己与紫台在上古就已相识。那时,紫台坐在扶木树上,削着一根笔直的枝干说要做戟杆。父亲揽着母亲的肩膀含笑望他,九位哥哥在抹木上或坐或卧也显得兴致勃勃。而自己,就坐在紫台的肩上向父母摆着小手招唤。却一个不小心,一头栽了下去,父母哥哥们都吓得惊讶,自己更是闭紧了双眼。然而并没有想像般疼痛,只有一个温暖的怀抱。睁开眼时,是紫台抱住了自己,左手抓着扶木的树枝,可他的戟杆已掉在了甘渊之中……
那是太早太早的记忆了,和乐融融的记忆,连自己都还小着的时候的记忆。为什么呢?似乎成人之后就已经遗忘了,却在此时又被唤醒。而现在连父母也不再理睬自己的时候,为什么紫台还要对他这么好?不是应该所有的人都遗弃自己了吗?
而他,那个人在这漫长的时间里究竟经历了些什么?曾经那么温暖那么和蔼让人不禁想要依靠的人什么时候变成了面前浴血而战的披发狂魔,残暴凶狠,散发着地狱的气息……
五行将已各自受了伤,连炽炀的气馅也被压了下来。
沁芷站立不稳一头栽倒。河水呜咽,瞬间干涸。水,已消失了。
“沁沚!”炽炀大吼,火焰摇曳,血气上冲,火链又刺向紫台,恨不将那恶兽碎尸万段。
垒垣忙喝止:“回来,炽炀!”却也已经来不及了。
紫台回身将胸口撞上火链,链身登时贯穿了身体,戟尖也刺透了炽炀的心脏。炽炀前冲之势未止,倒在了戟杆上,白色的戟杆一片鲜红。紫台连眼也不眨,抖掉炽炀的尸身,拔出胸前的锁链抛在一旁。
火,熄了。
随着血液的流失,体力也在如游丝般一点点抽离。紫台要用戟杆撑地才能勉强站立,而敌人还有三名。左肩的伤钻心一样在痛,还在不断扩大,几乎有一种会被那伤口吞噬的错觉。他从不在意受伤,因为他自己的血液总是甜美得醉人,他甚至还会因想吸食自己的血而故意受伤。但今天他并不想受这么多伤,他不能败,不能死,——他败了死了,五行将就会杀了金乌。忽然笑了,其实死也无妨吧,只要与五行将同归于尽守住金乌就好了。无意义的杀戳之身已活得够久了。
凛然而立,直视垒垣。垒垣是五行将之首,主持大局,杀了他便是去一劲敌。
垒垣望着火焰熄灭,悲从中来,以拳击地,自地底传来悲鸣。站起身,回望紫台。他知道,下一个就是自己。
为什么紫台战斗起来不顾生死拿命来拼?为什么他淋漓的鲜血在自己眼中像是心痛的泪水?为什么自己的心头有一种揪起的痛?金乌突然想到,如果紫台死了,自己该怎么办?
这是一片火焰般燃烧的枫林,红艳艳的像要烧透天顶。每有风来总会像鲜艳华丽的舞蝶红花自枝头摇落。榧栖想到,也许那落英缤纷的叶片正是自己的血。对不起啊,这场战斗使你们的叶子落得太快了,你们,也受伤了吗?
大地开裂,古树枯倒,只有风刃仍在头顶盘旋。紫台已站立不稳,跪在地上,拄着戟的手颤抖不已。本想要强行站起却连戟也倒了。
铭锋左手拖着金错刀一步步靠近,不远处是他被砍断的右臂。低头俯视着筋疲力尽的战魔,手起刀落,他的头就掉了,可以为死去的朋友们报仇。
紫台抬眼瞪着铭锋。自己还有力气吗?在他刀落的瞬间用爪贯穿他的胸膛?不管怎样,一定要做到!自己死不足惜,但无论如何都要守住金乌。
金乌的眼睛依旧没有光彩,但不知何时,泪水已滑落在手上,在面颊流下存在的痕迹。他很希望紫台不要死,希望紫台可以陪他走过以后的生活。
铭锋笑了,笑得落寞又凄凉,他发现自己一点儿都不想杀这只饕餮,从来不想,过去不想,现在也不想。讥嘲的望着自己已不再存在的右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打这一仗弄得如此狼狈。真是,可笑极了。五行将,自此役皆战死了吧。扔掉刀,转身而去,低声吟唱着一曲悲凉的歌。雨,停了……
紫台惊异于铭锋的离去,也不及深究。挣扎着站起,拄着戟跌跌撞撞的走到金乌面前。看见金乌脸上的泪流,初阳化雪般笑了,抬手欲抹去金乌的泪痕却将自己的血留在了白玉的面庞之上,沙哑的声音吐出细微的两个字:“抱歉。”
低头看看倦云,早不是那活泼的青春的少女,却是满面皱纹如阡陌的老妪。又是吕尚,是朱雾当初的誓约吧,杀不死金乌则迅速衰老而死。倦云已面如死灰,应该没有气了。
用尽力气爬上高台,躺在金乌的腿上,戟放在身旁,合上眼睛,和缓的低低的倾诉:“借我休息一下吧。终于找到你了,很累呀。”找了整整两千年了。当他知道俊不再认金乌时便找起了。而这八百年来,东西周的王宫早被他踏遍,他甚至清楚每一根屋梁,每一棵青草,却怎么也找不到金乌。他跟着犬戎攻入西周,他帮助齐桓、秦穆等诸侯,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破周找到金乌。可是入西周时金乌已被带走,而而家诸侯又都没强大到可以灭周。本来,以为金乌已不在周王室了,但在东周君与诸侯会盟那天,他看到了太阳的异变,感受到了金乌的气息……
一颗泪珠掉落在紫台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滑到他的嘴里,咸咸的。
紫台现在看起来是如此安详,像个调皮的小孩子,玩得累了便躺在母亲的腿上安睡。左肩还在流血,连金乌的腿也全湿了。紫台会不会就此一睡不醒?金乌有些害怕,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捂住那伤口。如果没有了紫台,自己该怎么办呢?金乌第一次想到了这样的问题。
雨停了,终于攻克了洛邑,吕不韦领兵进入了王宫,四处搜寻之下,在一面断壁之内找到了昏过去的东周君。东周君身后的一面墙尽成了粉末。一定是紫台的杰作了。
墙壁之内别有洞天,简单的装饰却美不胜收。只是除了撒满花瓣的水池再找不到一丝生命曾存在过的气息,更遑论找得到人了。吕不韦却在木梳上找到了一根金色的长发,是金乌曾住在这里吗?紫台将金乌带到哪里去了?地上延伸的血迹又是通向何处?
放任兵将在宫庭之内肆意搜括珍宝美人,自己循着血迹找了出去。
宫庭之外,血迹便断了,是被雨水冲洗的吧。不管怎样,一定要找到金乌送给嬴政做登基的礼物,现在还是不要让别人知道他的存在的好。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红彤彤的枫林卫士般围住的一片空地。空地之上,几具尸首,一片狼籍,大地崩毁,古木枯倒。不远处一方高台,金发的美人绰约若处子出尘脱俗。
走上前去,紫台安睡在美人的腿上,浑身的鲜血已然凝固。美人冰冷无情,眼神空泛无光。左手的手腕处一道新划的伤口刚刚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