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难成说》百撕不得

31、番外 柳璋童年 她可以

　　她可以为你一掷千金，也可以将你弃若敝屣。 ——柳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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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璋儿，爹爹也是没有办法。”
　　这是幼时爹爹对我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他眉头皱一皱，我便知道他已然尽力了，这个世界哪里能容男子多说一句话？
　　他已经努力为我争取，纵而不得，我又如何能怨他。

　　七岁，我被爹爹关在房中练字，窗外繁花似锦，一群女孩在外面欢笑嬉戏，我站在书桌前的木椅上写字。爹爹手执竹条，我写错一笔画，他便在我后背上抽一下。
　　颤颤巍巍写了四个字，“高山流水”，被他抽了两下。爹爹在教导我的时候尤为严苛，下手不轻，但习惯就好，只是后背被打过的地方会有痒痛感，一直不抓不挠，才有些难受。
　　外面女孩们的笑声传了进来，我悄悄抬眼看过去，一张张恣意的笑脸，让我心生羡慕。
　　“璋儿，这几日，可曾见到你娘？”
　　我把宣纸拿到一边晾干，“不曾。”
　　“哦……你去练琴吧，爹爹在这坐一会。”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失落，我放下笔，朝他鞠了个躬便出去了。
　　娘白天出去喝酒，晚上也不见回来，他不曾见过，我便更不可能了。

　　路过院子里那几个女孩身边，我收了心神低头往前走，忽然一道声音——“瞧！那个就是了。”
　　听声音是我的姐姐柳兰，我脚步不停，走了两步忽然被她拉住衣领，她长我七岁，我走不得，回身朝她行礼，“兰姐姐。”
　　她松了手，表情嫌恶地拍了拍掌，仿佛摸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指着我说，“喏，这就是我娘的侍郎生出来的，看着如何？”
　　她身边围着几位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姐，一个打量了我一番，“哟，这个是你弟弟？长得好生漂亮！”
　　旁人附和，柳兰却说：“什么弟弟，他也配？不过是个低贱胚子罢了，这长相也是和他那个爹一样，生来就是勾人的货。”
　　她一直不喜我，我低着头，尽量不惹恼她，“兰姐姐有事么，我还要去练琴。”
　　她冷笑道：“练琴？你爹倒是真为你着想，恨不能把你培养成第二个他，哼，浑身的骚气还要装什么风雅！是怕谁不知道他是从烟花地出来的么？”
　　“真的？想不到还是这种出身啊，”旁边一个女孩看着我开口，“啧啧，只怕他长大了……青出于蓝哟。”
　　我不喜欢她们看我的眼神，正要走，却被柳兰截住，“不就是练琴？走走走，也让我们听听。”

　　我被她们推着走，心里隐隐觉得不妥，但她是家中长姐，说的话我必须得听。
　　我照常弹琴，她们几个坐在桌前竟然喝起了酒，一个个笑得夸张，看着我直说“果然与众不同”。
　　我不太能明白她们意味深长的话语背后到底什么意思，柳兰笑道：“这可跟花银子去那地方一样的。”
　　笑声刺耳，引得我弹错了几个音，不得已只好闭目凝神，再不去管她们说什么。
　　这是爹爹教我的曲子，我日夜苦练，总想着有一日让他听了也能展颜一笑，自我记事起，他便愁苦多，欢笑少。
　　大概是我不成器，让他烦思了。
　　正弹着，脸上忽然痒痒的，一睁眼，竟然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正朝我伸着手，看我的眼神朦胧不清，她是柳兰的一个朋友，不知何时已然移到了我的面前。
　　我吓了一跳向后退去，正在这时，门被人推开，来的是我爹爹，他的表情震怒，声音颤抖，“你们在干什么？！”
　　满室的欢笑戛然而止，柳兰放下杯盏，朝我爹挑了挑眉，“没干嘛，只是在听柳璋弹琴，他弹得果然和你一样好。”
　　我爹气得身子发抖，“兰小姐……你怎么能……”
　　我跑过去拉他的衣袖，“爹爹，璋儿弹得不好，你别生气……”
　　他却一巴掌扇了过来，将我推开，看着我的眼神如同利刃，满是伤心和失望，“下贱东西，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柳兰她们走了，我爹打了我很久，我四处躲避他的巴掌，最终只能蜷缩在地上咬牙忍痛，我爹打完了，又将我抱起来，皱眉叹气——“璋儿，爹打你，也是没有办法……”
　　后来这件事到底传了出去，我爹受人背后指点更多。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一日的场景触动了我爹的回忆，他当年和我娘初见，便是在尧州城最大的销金窟里，我娘被他的琴音吸引，出手阔气，花千金将他买了回去。
　　那么多年，他怕自己的孩子也被人戳脊梁骨，便一刻不松懈地教养我，琴棋书画，刺绣煮茶……他努力为我洗刷出一个干净的背景，希望我能在人前昂首挺胸不至卑微。因此，那一日的场景才会让他失望透顶，他怕我走上和他同样的路，可惜，怕什么，往往来什么。
　　那年我七岁，还不知道世界上有青楼小倌这种身份，未出阁的男子当众弹首曲子本没有什么错，可错在我爹当年便是弹曲为生的清倌美人。
　　从此我愈发谨慎小心。

　　九岁那年尧州城干旱，我娘在外喝酒逛花街散尽了家财，那阵子家中粮米眼看着没了，不得已全家北上，投靠京都的本家。
　　半路上盘缠用尽，昔日柳家人衣着光鲜，如今破烂褴褛，一个雷雨天，我们在一处破庙避雨。
　　和我们一同避雨的还有一群商人，我娘迫不得已上前想要借些银两，承诺一旦困难解除，日后必定重金报答。
　　那女商人鼻子上有颗凸起的痣，从进来庙里，看我的目光就带着若有若无的探究。
　　“救人危难本是应当的，金某不求来日报答，只是……”她忽然一笑，朝我娘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目光向我飘了过来。
　　“这位……可是你家的小公子？”她朝我努了努下巴。
　　我娘回头看我，眼神冰冷，点头道，“是。”
　　“呵呵，他那里漏雨，地上都潮了，不如让他过来我这边，同我说说话解解闷也好。”
　　我心里凉意四起，那商人话里的意味那么明显，火把照在她脸上，我不动声色的握紧了拳。
　　柳兰在我身后噗嗤笑了出来，低声道：“你看，再怎么，也不过是个玩物罢了。”
　　正在这时我爹忽然一把拉过我，将我拖到他那里坐下，慌乱间我看见他站起身，背对着我掸了掸衣角，站到光亮处，面朝我娘俯了俯身子，“妻主，璋儿坐我这边就好，雨夜无聊，不如让我陪这位大人说说话。”
　　蓬头垢面，但一举手一投足，镇定自若，极有风致。
　　我一时忘了呼吸，张了张嘴，“爹……”
　　他回头看我，竟然一笑，“璋儿，你先睡吧，墙角还有些干草可以取暖……爹去去就来。”
　　我眼睁睁看着他在我娘的许可下，一步步朝那商人走了过去……那个被我称作娘喊了九年的女人，这一刻我才觉得陌生，她的表情没有多大变化，只是咬牙挤出一个笑，往边上挪了挪。
　　那商人看着我爹，一番打量后满意微笑道：“如此甚好。”

　　祁王朝历来女尊男卑，一女多夫，男人从妻，行为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不检点，女人却可以把男人如同物品一样转手让人，我爹在柳府这么多年，因为已经有了我这个孩子才没有被送出去。
　　柳兰和她的爹神色讥讽，其他的人更是漠然，我爹走了过去，我知道他这一走便不可能再回来。
　　这是我一生度过的最漫长的一夜，那商人拂开我爹衣襟的时候，我喉中终于发出一声呜咽，我爹回头看着我，两道眉毛紧锁，无声地动了动嘴。
　　这一回他没有说“爹也是没有办法”，他只轻轻吐了两个字——“听话。”
　　柳兰在我耳边说：“没用的，这就是他的命，过不了多久，也会是你的命。”
　　那只猥琐的手探进了我爹的裤腰，我闭上眼，窝在墙角，那几把干草被我攥在手心，并不能御寒，破庙里没有什么别的声响可以掩盖，我只能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看。
　　柳兰说的对，这是命，我爹曾经觉得只要我做得好就可以摆脱，如今我才明白，命是甩脱不掉的，它如影随形，没有人能改变。

　　自古女子多薄情，我恨我娘，但更恨我自己。
　　一个月后我们抵达京都，我爹已经不在身边，本家只给我们提供了住的地方，每月给的月供少得可怜，日子过得很是拮据。
　　我每日卷了笔墨在东门的街市卖字画，抛头露面虽不是男子可为，但我至少不再是一无用处了。
　　时常有人在我面前骂我“下贱货”“不知羞耻”，说我丢了柳家的脸，说我嫁不出去，我也只是微笑回视，十岁过后，我再没有在人前哭过，无论何时，都将背挺得笔直。
　　“璋儿，做人不可没有傲骨，无论境地如何都不要看轻自己，没有人能弄脏你。”这是我爹说过的话，我字字铭记。
　　京都柳家家宴，我认识了一个妹妹，和柳兰不一样，她的表情天真无邪，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她不介意我在外面卖艺，反而好奇地说要去看看，那一日我带她去了东市，只一会儿她就无聊了，拉着我的手央我陪她去集市玩，也是那一日，成衣铺内，我第一次见到了沈芳华。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值得你倾尽一生去等候，这样的人，若是遇上了，千万不要放手。”
　　这也是我爹的话，可是他却等错了人，我幼时他常坐在房中翘首期盼他的良人，可惜良人的恩宠早就烟消云散了。
　　她可以为你一掷千金，也可以将你——弃若敝屣。

作者有话说

　　这是番外……柳的童年
ＰＳ：Ｓｈｉｎｅ之前说的意见很好，只可惜我笔力不够，只能先写感情线再写后面情节Ｏｒｚ，以后会进步的＞＜
　　柳后面会有事业发展，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