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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 ...

  •   他们在桥头等了几分钟才有一辆出租车开过来。从走出杨树林到等车,再到他在西关医院门口对过的一间门诊部下车,胡泰和柳珏珩都没说一句话。胡泰满脑子挥之不去的是杨丽华和辛蔓的身影,是十多年前他在西堤口公园水潭边想象的与杨丽华的事情和几年来在江棱公园发生的真实与辛蔓的事情的对比。在下车的时候,柳珏珩终于开口说:“胡泰,中午的时候不是跟你说过我跟梅雨兰合开了家酒吧的事情么?晚上十点左右的时候你过去下吧,我那时候应该把手头上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我需要尽下地主之谊的。”
      “好的,”胡泰答应着下了车。但他根本没看柳珏珩,完全还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所以并没有听清楚柳珏珩说的什么。
      “一定要去我酒吧噢!”车窗里的柳珏珩再次提醒了胡泰后才走开,胡泰也因为她的这句话从思考中回过神来。
      这时天已经黑下来了,街边的路灯已经打开,两边开满了个各种店铺。胡泰先是去门诊部那里,在伤口处涂了些药水,并没有包扎而是贴了块创可贴就走出来了。他看到旁边不远的地方有家兰州拉面馆,于是就决定进去吃点面。胡泰挺爱吃面的,小时候爱吃妈妈做的手擀面,长大离家后每到一个城市,都会经常到一些比较好的面馆吃饭。不过在苏州、松江等男方城市没有吃到过多好的面,因为那里的大多数面馆都只注重汤,对面本身没什么讲究。他觉得那些看上去非常高档的面馆远没有街边随处可见的兰州拉面馆好,多数地方的兰州拉面馆他都经常去,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一个人或者跟非常要好的朋友去,因为那里的环境通常不怎么好,有些朋友会觉得掉身份。这家兰州拉面馆也很普通,一间门面房里放了所有的东西,门口内侧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在的案板上拉着面,门口外侧一个四十出头的妇女在注意着煮面的锅的同时,还进进出出的给客人端面或者去里间为一些做炒面、拌面之类的。店里面在门另一边与案板正对着的是一张一米四左右的桌子,上面放着筷子以及其他佐料。再里面共两排六张桌子,左排最里面的桌子旁放着一个大的座地扇旋转着吹风,右排最里面的桌子旁放着一个小柜子,柜子上放着一台十七英寸的彩色电视机。座地扇与电视之间是一扇小门通往里间,里间应该是有个可以做炒饭、拌饭之类炒锅的,可能还有老板两口简陋的卧室。胡泰叫了一份牛肉烩面后,在中间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
      在等面的间隙,胡泰习惯性地拿出手机,这时他才发现从早晨到现在都是关机的。他知道辛蔓一定会打过好几次电话、发过好几条短信的,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决定打开手机。果然,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一下子收到包括手机短信和短信呼服务短信在内的至少十条。胡泰按时间顺序一一打开查看。最早的是早晨九点左右短信呼服务短信,是辛蔓用她手机打过来的,两分钟后就是辛蔓发来的短信:“臭小子,今天下午五点前不打电话有你好果子吃!”。接着是上午的两个工作电话的短信呼服务短信,然后是下午的六七条短信呼服务短信,打电话的除了工作电话和五点多时他的两个女同事李绵绵、刘璐的手机号外,其他的都是辛蔓的手机号,从一两点到四五点一共四次,接下来是六点左右时辛蔓的一条短信,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妈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的两条短信呼服务短信是几分钟前卫东连续两次打过来的。
      一口气看完所有的短信,胡泰一下子就明白了,辛蔓肯定已经知道他不是在出差了,这是他最担心的事情。他不停地看着辛蔓从昨晚到现在发来的一共三条短信,昨晚和今早的那两条看上去算是非常正常的,实际她一定起了疑心的,下午六点多时的短信则再明显不过了,她不是怀疑,而是断定自己不是在出差。胡泰知道自己昨天中午回家拿行李时一定在某个地方露出了马脚,才让辛蔓产生疑心的,而一天来不回电话、不回短信更加重她的疑心。至于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没有出差,问问卫东或许就知道了。
      于是他拨通了卫东的手机,那头只响了两三秒就传来卫东的声音:“胡泰,刚才小辛到我家里来了。”
      这是胡泰预料到了的,他与辛蔓相处的几年中两人之间都是坦诚相待,几乎从没有什么秘密可言,换作是辛蔓突然这么诡异的离开他也会受不了的。而且辛蔓的短信中不是也有“妈的”这种脏词么,如果不是气得够呛她是不会爆粗口的。他说:“卫东,我能猜到,我只是……唉”
      卫东叹了口气说:“你们两个不是一直都很好的么?同事们谁不知道你们这么幸福的一对啊!这次是怎么回事?你请假的事情还没跟小辛提么?”
      胡泰不想现在就跟卫东说明一切,他现在只想知道辛蔓的情况。他对卫东说:“卫东,我请假出来处理的事情会对辛蔓以及我这个家庭带来很大影响,我觉得还没有到告诉她的时候。她现在怎么样了?”
      卫东说:“难怪呢!小辛怀疑你,所以才到我这里来问个明白。小辛一到我家里就问我你去哪里了,我自然是说你出差了。她根本就不相信,说你昨天中午走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明明看到手机充电器却故意不拿,看她的眼神也躲躲闪闪的,在看着胡迪的时候也完全不正常,还说什么衬衣之类的。她说你离开后一点消息也没有,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也不回电话或者短信。她五点多在外面买东西时还遇到正在下班的小李跟刘璐,她就问她们,她们哪知道你请假外出的事情呢,这让她断定你在骗她。你知道么,她又急又气的来找我,要不是有我儿子在场,她早就哭出来了。我实在不好隐瞒,只好告诉她你不是出差,而是去外地处理私事,也说了你早上请假时的情形,但我并没有告诉你是回老家的,只说不知道你去哪里。你最好打个电话给她吧,她都快急疯掉了。”
      “我考虑下看是打电话或者发短信跟她解释一下吧,”胡泰说:“这两天麻烦你了,谢谢你!我还有事,先挂了,再见。”
      胡泰并没有什么事,只是面馆的老板娘把烩面端上了桌子而已,他挂电话完全是因为他脑子里完全被辛蔓占据了。他没想到昨天中午掩饰得那么好,居然完全逃不过辛蔓的眼睛,这都是因为他们对彼此太了解了,有点不一样很快就能觉察出来。他知道辛蔓生气的时候,除了自己抱着她不然她可以冲任何人发火、甚至动手,她爸妈也不例外。而现在他不在辛蔓身边,如果给她打电话告诉她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以及有关柳珏珩、杨丽华以及他的那个儿子的事情,她会气成什么样子呢?辛蔓现在不是就在气头上的么?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胡泰觉得辛蔓那么懂事,一定不会跟她妈妈说这事的,也肯定不会给他爸妈打电话问东问西,最多找个熟悉的朋友倾诉一番而已。不过他还是决定发个短信给她,哪怕是说个谎话也要让她好受一些!
      胡泰边吃饭边编辑短信,很快就编辑好了,内容是:“对不起,辛蔓,我爱你,相信我,别多想好么,我明天晚上就会到家里的!”在快要发出去时,决定把“对不起”三个字去掉,以免辛蔓怀疑他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短信一发出,胡泰便关掉手机,继续吃饭,他知道如果不将手机关掉,辛蔓会缠他个没完的。
      饭后胡泰走出饭馆已是八点多了,刚好有两个中年人叼着烟走进餐馆,这提醒了胡泰早就该抽根烟了。从饭馆所在的西关医院门口到粮校宾馆不到三百米的距离,胡泰没抽完一根烟的功夫就回到了宾馆。要进房间却刷不开门时胡泰才想起来昨晚跟服务生说的是住一晚,所以他又到楼下前台加付一晚的房钱。
      胡泰一进房间就打开电视横倒在床上,找自己喜欢看的体育频道。他知道如果没有什么将自己注意力完全吸引住的话,他会一直想着辛蔓或者杨丽华的事情,那样他觉得自己会发疯的。在回宾馆的路上,他也想过打电话给高中同学,有两个关系非常好的就住在西关体育场附近,还有一个关系不是特别好但还过得去的在西关医院工作,他只需要一个电话,他们三个任谁都能陪他吃吃饭、喝喝酒的。可是他最终还是决定不找他们了,因为这些让他烦恼的事情实在没法说出口,也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曾做过这么恶心的事情。他很快就找到了中央五台体育频道,这时《足球之夜》已经在播了,刘建宏苦大仇深的脸很好的印证了他所要讲述的中超联赛低下的水平、肮脏的环境,观众从他的脸和讲述的语气就知道中国足球下个世纪都不会有什么希望。胡泰喜欢看足球,但从零八年前后中国男足在南非世界杯预选赛中提前被淘汰的时候就与带有“中国”二字的足球绝缘了,他只想将投入到足球上的为数不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心爱的巴塞罗那俱乐部上面。所以,胡泰只看了不到一分钟便换成其他频道,他先是在一个选秀节目上停留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接着便转到新闻频道上来了。对于选秀节目,十年前胡泰还在学校的时候曾跟同学一起非常关注超级女声,安又琪、张靓颖的两届他们几乎从海选看到总冠军的决出,也见证了一大批后来影响很大的女歌手从普通的歌唱爱好者到巨星的转变,但那以后基本再没有看过任何选秀节目了,偶尔知道一些也是在婚后辛蔓经常看这类节目时了解到的,所以胡泰对这类节目并没有多大兴趣,远比不上他对足球类节目和新闻类节目的兴趣。
      胡泰一直看电视到九点多,新闻频道的整点新闻节目刚刚一结束,便决定去柳珏珩的酒吧里看看。他出了宾馆,在路口拦下一辆出租车。让他有点不太适应的是,当他坐上车子时,司机直接将空车灯放下关掉,打开计价器,发动汽车后问他去哪里。这是他没有遇到过的,以前不论是在火车站还是在汽车站附近打车,只要是晚上,司机都是漫天要价的。胡泰告诉司机说去大柳镇柳中街,那司机什么话都没有说就沿着西环城路向北开,到北环城路时右转,最后到泽北公路上一直向北开。这是去大柳镇最近的路,胡泰这才相信这个不善言辞的司机是个“正常”的出租车司机。
      进入大柳镇后的泽北公路两边灯火通明,人行道、小车道上显得很拥挤,繁华程度跟泽城市中心有得比。胡泰让司机停在柳中街与泽北公路的路口处,付钱下车后沿柳中街步行向里走。这段路比泽北公路的两边要嘈杂的多,游戏机厅、迪吧、KTV、酒吧、网吧等一应俱全,这里进进出出的人自然也以年轻的九零后们为主。走了不到三十米,胡泰就看到左侧一家名为恒蓝的酒吧,这间酒吧一下子就吸引住胡泰的目光了。酒吧的大门和它周围面朝马路的墙壁上罩了一层玻璃,玻璃内侧像是放了很多大块的毫无规则的绿色玻璃片,看上去像是一滩打碎后的啤酒瓶子,每片绿色玻璃片里面有浅黄的光在闪烁,仿佛像是剩下的啤酒一样。更炫目的是大门的正上方斜放着一个将近两米高、模拟的上半截被摔掉了的啤酒瓶子,里面的啤酒、啤酒沫依稀可见,它的左侧是大大的“恒蓝”二字。胡泰觉得这家有如此个性门面的酒吧应该就是柳珏珩与梅雨兰合开得酒吧了,酒吧名字的“恒蓝”两字也刚好与柳珏珩和梅雨兰名字中“珩”、“兰”的同音。
      胡泰进入酒吧,招呼他的除了有强烈节奏的嘻哈音乐和不时传来的啤酒瓶摔碎的声音外还有一个长相挺帅气满脸堆笑的男服务生。胡泰需要先确定这间酒吧是不是柳珏珩开的,因为他手机没有开机,万一走错地方的话,柳珏珩会找不到他。他决定进去前先问那个服务生:“请问你们老板里是不是有个叫柳珏珩的?”
      服务生变得更加和蔼了,他说:“您是胡泰先生对吧?”
      胡泰点了点头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整个酒吧内部呈方形,面积不是很大,差不多有一百平米左右,他与服务生所在的入口左侧靠墙的一面是一个五六平米的表演舞台,舞台的另外三面各有两米左右宽度的空地,舞台和空地应该是舞池了,这个时候这里空空的还没有人跳舞也算是正常的。与舞池正对着的地板低了十几公分的是散客区,位于酒吧的中央,有差不多二十个吧桌,每个吧桌旁边有两到三个金属色吧椅,这里只有零星几个桌上有人在喝酒、玩骰子。散客区左侧是两位打扮时尚的DJ调音师的所在,一张大桌子上放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两三套设备,他们身后挂在墙上的大屏幕上配合酒吧的嘻哈音乐播放着MV。散客区内前方右侧角落酒柜和吧台,有两个调酒师和几个服务员在吧台内侧忙活着,吧台的外侧的吧椅上坐着几个随着音乐摇头晃脑的年轻男女。从酒柜和吧台绕过去,就是卫生间。除了DJ、舞池外,整个酒吧内部散客去周围靠墙的地方是贵宾区,每个贵宾区都有长方形石桌和三面围绕的黑皮沙发,而在贵宾区上方二楼的地方是VIP包房区。现在只有两三个贵宾区有人在喝酒,而VIP包房区则都关着门,胡泰猜测应该都没有人的,毕竟时间还早。胡泰觉得这间酒吧跟很多普通的酒吧没什么两样,吧台、DJ、舞池等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胡先生,您这边请!”服务生带着胡泰来到酒吧中央离舞池比较近的一个吧桌旁说:“柳小姐刚才打电话来提过您的,她让您先等她,她稍后就会过来。”
      胡泰坐下来后,服务生掏出烟来给胡泰,胡泰谢绝了。服务生又问他要喝点啤酒红酒还是洋酒,胡泰说:“随便拿几瓶冰过的啤酒吧,谢谢!”说着拿出两百块给他,服务生本不想收,但拗不过胡泰只好收下。
      服务生很快端来一筐小瓶装青岛啤酒,还送了一份果盘,胡泰让他打开几瓶,就这样一个人坐着喝起来。胡泰没有想到的是,他一个人才这样坐了几分钟,脑子里就忍不住的开始想这两天所经历的事情。于是他点上烟,边大口的喝酒边抽烟,并尽量仔细分辨DJ所播放的是哪个饶舌歌手的歌曲,也试图听清楚歌词的意思。嘻哈音乐不是他喜欢的类型,所以他很难将注意力放在这上面,所以指望音乐还是没能赶走脑子里的那些让他非常不开心的事情。让他觉得奇怪的是,从跟柳珏珩分开以后,他满脑子想得最多的并不是与柳珏珩的儿子有关的事情,而是与杨丽华、辛蔓有关的。他开始怀疑自己对辛蔓的爱了,他觉得自己中午跟柳珏珩说的如果彼此还单身会去追求杨丽华的事情可能是当时自己的真实想法,而自己可能真得没有忘记杨丽华的。可是胡泰又觉得过去几年来与辛蔓一起的时候,在对辛蔓说出“我爱你”三个字后他真得就再没有想过杨丽华了,眼睛里只有辛蔓了,这分明就是真正爱辛蔓的呀!最让胡泰觉得想不通的是,在他的记忆里,蹲在西堤口水潭边的时候,确实幻想出很多中与杨丽华约会等情景的,这与他记忆中的与辛蔓之间发生的真实约会情景的确有很多一致的地方,而且他在与辛蔓约会的时候,也确实没有想过那些事情在自己的幻想中曾经出现过。是他的记忆出了问题么?是他记不清与辛蔓的很多约会事实了,还是记不清坐在西堤口水潭边出现过的幻想了呢?胡泰觉得应该是对后者的记忆出了问题了,是柳珏珩一整天让他不断的回忆并讲述与杨丽华有关所有的事情,而自己那时对杨丽华的思念与爱又是真实的、刻骨铭心的,对后来的辛蔓的爱同样是真实的、刻骨铭心的,所以这些与辛蔓发生的真实的记忆才会趁机扰乱了他有关杨丽华的记忆,所以他对辛蔓的爱应该还是一如既往的真实。可是所有这些想法、每一个小的结论在胡泰的脑子里只存在了几秒钟就被他自己推翻了。胡泰越想越不明白,为什么辛蔓会跟杨丽华产生这么大的联系,要知道她们从来都不认识对方的。
      不知不觉半个小时过去了,他已经喝掉了三瓶啤酒。这时他留意到桌子下面有个洞,旁边清晰的写着“空瓶回收”几个大字。于是他试着将一个空瓶子放进去,只听到很大的一声“啪”从正上方的音响中传来,似乎酒瓶子已经摔碎在下面了,这时他才知道这肯定是柳珏珩所谓的特色之一。接下来就是另外两个瓶子丢进去的啪啪声,胡泰觉得这样的声音非常解气,心里好受多了。于是就开始想这是柳珏珩还是梅雨兰想出的主意,又开始想这样的声音是怎么产生的。他怀疑酒瓶子可能没有被打碎,但又不确定。于是他又留意到旁边桌上也有人在向下扔瓶子,同时发出啪的一声,但那边发出的声音在他听来要小的多,他觉得即使每个吧桌同时仍空瓶子下去也盖不过DJ音乐的声音,显然空瓶子掉下去时的发声系统也经过精心设计的。就这样思索着柳珏珩和梅雨兰的这个巧妙的创意,胡泰暂时的忘记去想辛蔓、杨丽华以及与柳珏珩的儿子的事情,但他喝酒的速度却没有变,因为他需要不时听到“啪”声以便进行更深入的研究。
      在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幸好胡泰又喝掉四五瓶啤酒,每喝完一瓶就扔下去,那“啪”的响声让他越来越觉得酒吧这一设计的有趣,也让他完全抛开了其他各种各样的想法。胡泰自认为酒量还算蛮大的,但□□瓶啤酒如此快速喝下去,他还是觉得有点头昏眼花,抽烟、丢瓶子的动作都有点不正常了。胡泰意识到这一点后,就不再喝酒了,但他又怕那些让他烦恼的事情再涌上心头,幸好这时那个服务生带着一个男生又来到了胡泰旁边,他对胡泰说:“胡先生,这位是柳小姐的一个好朋友,他知道您是柳小姐带过来的后特意找您喝两杯叙叙旧。”
      男人将手中的三瓶啤酒放在桌子上,并坐在了胡泰的对面。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瞪大眼睛看着胡泰。胡泰这时留意到这个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白白净净的,戴副黑框眼镜,但这掩藏不住那双让胡泰觉得非常眼熟的眼睛。他们就这样足足对视了一分钟还多,胡泰才突然醒悟似的拿起面前的啤酒猛喝几口。他想起来了,这个人一定是杨丽华的弟弟,他的眼睛除了眼窝有点凹下去外跟杨丽华的眼睛简直没两样,他的脸除了更显棱角分明外也处处都有点像杨丽华。就在与他对视的那一分钟,他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初中时期与杨丽华无数次默默对视的情景。
      男人把酒瓶子从胡泰手中接过来,说:“胡泰,别喝了。你喝得太多了,等会珩姐找你还有事。”
      胡泰听他这么说,更确定他就是杨丽华的弟弟了,但他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了,于是就憨笑着问:“你是叫什么名字来着?嗯……柳珏珩很久前跟我说----说过不少次的,瞧我这记性……”胡泰觉得自己说话的速度慢了很多,舌头也有点不听使唤般有点吞吞吐吐,看来真的喝得有点多了。
      男人的眼睛仍然没有离开胡泰,他说:“你叫我小群好了。”
      “小群?是的,想起来了,杨冠群对吧,”胡泰说着站了起来,从小群面前拿了一瓶啤酒举起来,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叫小群的杨丽华的弟弟说什么好,他觉得这跟他第一次见辛蔓的表兄弟的情况差不多。他只是说了句“兄弟,干杯”,然后扬起头咕咚咕咚的连喝了好几口。
      胡泰刚一停下来,发现小群只喝了一两口,他还叫来那个服务生,把桌上没有打开的几瓶啤酒都收了回去,这样他们除了各自手中的那瓶喝了一些的啤酒外,就只剩两瓶了。胡泰并没有说什么,毕竟人家也是为自己好。这时小群掏出一根烟给胡泰。胡泰为刚才冒失的跟人喝酒感觉不好意思,笑着坐下来接过烟,凑到小群伸过来的打火机火苗上点着,猛抽了几口后摇着头说:“这两天到这里来有点郁闷,所以喝得多了点,希望你别见怪。”
      胡泰发现小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抽着烟看着自己,这让他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事一样,于是赶紧将视线移开。
      “这些我都知道,珩姐做这些的时候跟我商量过的,严格说是我让她找你的,”小群对着胡泰举起酒瓶示意喝酒。
      小群的话让胡泰更加疑惑不解了,他跟着小群喝了一口酒,等着他继续说话,希望他能说出所有白天时柳珏珩不愿意说的。
      可是小群接下来的话让他失望了,他说:“让你这么大老远的从松江过来,又把你搞得这么郁闷,真是很对不起。但这是珩姐和我姐最后的机会了,我知道你答应了要帮她们的对吧,真的谢谢你!”
      小群自顾喝了两口酒接着说:“我知道你有很多不解的地方,但我实在不方便说,很抱歉!”
      “不方便说的话那就喝酒吧,”胡泰说着自己咕咚咕咚的连喝了好几口,直到感觉到胃里的酒开始往上涌才停下来。他知道自己喝得太多了,柳珏珩等会过来一定会很生气的,但他现在除了喝酒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让自己不去想这两天发生的让他头疼的一切。
      胡泰放下酒瓶,对小群说:“小群,我去下卫生间,失陪了。”从椅子上下来的胡泰突然发现地板在晃动,他以为是舞池地板发出震动时的影响,停下来回头望去,几步外的舞池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是他所在吧桌附近的几个吧桌上都坐满了人而已。他意识到自己喝得太多了,他对自己的酒量非常了解,只有喝得足够多时才会有这种看地板都会晃的感觉,但面子又不让他在小群面前显出喝醉的样子,所以他尽量的放慢速度,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不过他觉得他的身体还是有点摇摇晃晃的,其他人一定一眼就能看出他喝多了的,于是他从卫生间出来前顺便洗把脸,好让自己清醒一下。他摘下眼镜使劲的往脸上泼了几次水,戴上眼镜,双手扶在水龙头前的台子上,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满脸通红,金色边框近视眼镜下的双眼显得迷离不定,身后随音乐跳动的几个人模模糊糊。与他眼前迷迷糊糊的一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脑袋中的有关柳珏珩、杨丽华和辛蔓的所有一切却显得越来越清晰。他觉得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一定不是真的,与柳珏珩的所谓儿子一定是个骗局,而与辛蔓很多次约会的情形也一定没有出现在很多年前他坐在西堤口水潭边的想象中,那只是他被柳珏珩误导了所以才那么认为而已……胡泰尽量否定着所有的事情,可是最后他更加确定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事实的,是即将改变他和辛蔓甚至是柳珏珩今后生活的铁一般的事实。
      从已进入酒吧开始,除了因为啤酒瓶扔下去时刺耳的声音和跟小群谈话时偶尔的走神外,胡泰的脑子里就一直绕着这些转,怀疑、否定、肯定,他觉得他的脑子要被这三个女人搞得炸掉了。可是他还是站起来,擦擦手擦擦脸,摇摇晃晃地走出去,不管是出去继续喝酒沉醉,还是见到柳珏珩。
      胡泰刚一走出卫生间,就看到柳珏珩站在那里。
      “你怎么喝了那么多酒啊?”柳珏珩说着上前试图搀着胡泰的胳膊。
      胡泰轻轻甩开柳珏珩伸过来的手,不料自己身体却因为甩开柳珏珩的那一下用力过猛而歪向了另一边,要不是柳珏珩及时拉着他的胳膊,几乎就撞上了旁边的墙壁。他觉得自己肯定是在卫生间以一种姿势站久了、腿脚发麻才这样的,就说:“你来了啊。我没喝多少酒的,放心,我没醉。”
      胡泰被柳珏珩搀着坐回到位子上,这时小群已经不在那里了。胡泰左右看了看,发现小群正跟两个人坐在与吧台挨着的吧桌旁朝他招手,他也招了招手后便回过头来看着柳珏珩,很小心地说:“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杨冠群,是你让他来这的么?”他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很顺,舌头也挺听使唤的。
      柳珏珩从包里掏出一包烟打开放在桌上,并将桌上的空烟盒拿起来从桌洞里扔进去,这时扔听到“啪”的一声,这让胡泰很奇怪地瞪大了眼睛望着柳珏珩。柳珏珩感觉到了胡泰疑问的目光,将包放在桌洞旁边的架子上后笑笑说:“没什么好奇怪的,要是真的把酒瓶子都摔碎多浪费啊,那样会失去很多客人的。”
      “所以就在桌洞下面安装了感应装置,有东西掉下时音响就会发出酒瓶子摔碎的‘啪’声?”胡泰猜测道。
      柳珏珩说:“是的,只不过我们录好的‘啪’声有好几百种。在桌洞‘空瓶回收’旁边也写着‘声音为模拟,非酒瓶摔碎’几个小字的。很多客户都知道我们这个小把戏的。”
      胡泰点着打火机低头看了看,果然有那几个小字,只是字体比较小,不注意的话根本就看不到。胡泰抬起头来坐正,递一瓶刚才小群带过来的啤酒给柳珏珩说:“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喝酒了吧,六年前在松江时坐在一起的机会倒是不少,但是没有这样举杯喝酒的。”胡泰说着拿起刚才未喝完的啤酒,仰头两三口喝光了。
      柳珏珩看他这样,也对着瓶子喝了两口,接着说:“小群经常到这里来的,他在附近开了家网吧。我刚才过来时他跟我说你喝醉了,我才知道你原来和他在一起喝酒。看来你喝得的确有点高了。”
      胡泰拿出一根烟点着,抽了两口说笑笑说:“还好了,我清醒得很。你让我到这里来就是让我看看你的酒吧,然后喝点酒么?”
      柳珏珩有点狡黠的笑着说:“基本上是吧。你感觉这间酒吧怎么样?”
      “挺不错的,”胡泰说着再次环视了四周,现在人已经非常多了,不管是散客区还是贵宾区,二楼的VIP包间也有好几个打开着,舞池里已经有一些人在跳舞了。他觉得现在时间应该比较晚了,于是就问:“现在几点了?”
      柳珏珩抬手看了看表说:“马上十一点。”
      胡泰笑着说:“才十一点人气就这么旺了,看来这间酒吧的确很受欢迎呢!”
      柳珏珩满脸自豪的说:“这里到凌晨一点左右都会有些别出心裁的节目的。你不知道么,我在大学时经常组织很多活动的,这方面很有经验,梅雨兰也是做主持人、搞节目惯了的。所以有很多客人都是冲着我们的节目来的。”
      胡泰边喝酒边点头,“噢,那你在这边还算是混得蛮不错的嘛。一切顺利就好!”
      接下来他们又聊了一些酒吧的事情,这让胡泰不再过多的去想辛蔓、杨丽华的事情,但柳珏珩没有阻止他继续喝酒。已经把另一瓶啤酒慢慢喝完的胡泰几乎都快坐不住了,他如果不是在去卫生间的路上东倒西歪的话,柳珏珩都不知道刚才坐着聊天这么顺的胡泰居然已经醉成这个样子。柳珏珩只好招呼小群过来,打算让他扶着胡泰去卫生间。胡泰觉得特别不好意思,连连摆手拒绝,在被柳珏珩扶着走了两步后就一个人左晃右晃的进了卫生间,小群跟在他的身后。
      胡泰现在还停留在与柳珏珩所谈的这间酒吧上面,于是就跟小群随便说了一阵。胡泰知道自己喝酒之后话会特别多,所以他尽量不让自己说太多,但结果还是小群不停地说“是的”、“差不多”之类的词迎合他。
      再次回到吧桌上后,柳珏珩说:“胡泰,你喝得太多了,等下我送你回宾馆早点休息吧。真是抱歉,第一次来这里就搞成这样子,看来也没办法看到我们的节目了。”
      胡泰没有说话,拿出一根烟点着抽了起来。他对酒吧午夜以后的节目并没有什么兴趣,而且他知道自己喝了这么多酒,是需要早点休息的。
      柳珏珩继续说:“白天的时候不是跟你说过,明天你就会知道很多事情么?这样吧,明天早晨八点半你到西关医院斜对面的蓝山咖啡厅,就是今天傍晚时你下车的地方向东步行三十米远左右的地方,到时跟服务员报上你的名字就好了。记住了,八点半,蓝山咖啡厅!”
      胡泰笑着说:“我就是喝多了点啤酒而已,记得住的,明早八点半,蓝山咖啡厅嘛!”胡泰顿了顿又说:“早上八点半么,人家开始营业了么?”
      柳珏珩说:“呵呵,还是你脑子好使,换成其他人喝成这样,早就开始发酒疯或者趴在桌子上睡觉了,根本不像你还能记住东西又能反应这么快的。你放心,我特意问过的,那家咖啡厅早上八点就开门了,大概是整个泽城为数不多的在八点开门的咖啡厅了,像我姐那间咖啡厅,都是下午两点以后才开门的呢。胡泰,把你身份证拿给我看一下。”
      胡泰有些不解,柳珏珩解释说:“我明早找人帮你订从济南飞上海的机票,你到时没时间亲自去订的。”
      胡泰经柳珏珩这么一说,才想起来自己傍晚给辛蔓发短信说明天晚上回去的事情,如果不坐飞机的话是赶不回去的。但胡泰觉得让柳珏珩花钱给自己买机票挺不好意思,就说:“订下午两点到四点的都可以的,我现在就把钱给你好了。”
      胡泰说着伸手到左边裤兜掏出钱包,准备先拿给柳珏珩一千块钱。可能是喝了太多酒,在打开钱包的时候不但没取出钱,还不小心把钱包掉在了地上。于是胡泰和柳珏珩都从吧椅上下来找。还是柳珏珩从她旁边的另一个吧桌下面先找到了。柳珏珩捡起钱包站起来,钱包已从中间翻开,胡泰正在弯下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两张卡。其中一张卡是身份证,胡泰站起来坐在吧椅上,将身份证递向柳珏珩说:“你还是看着我身份证记下号码吧,我喝得有点多,要是吐字不清让你记错了就不能准时回去了。”
      胡泰发现柳珏珩根本就没有听进去他说的话,她还站在吧桌旁边,正原神出窍般地看着胡泰的钱包发呆。胡泰站起来,看到柳珏珩一脸严肃地面对着已经翻开的钱包,双眼直直地盯着钱包左侧他和辛蔓、胡迪的合照,那是他们一家三口在两个月前拍的。胡泰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柳珏珩是被与杨丽华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辛蔓的眼睛吸引住了。他三年前结婚时只是电话通知了柳珏珩和蓝景格、柳时君他们,并没有告诉他们任何有关辛蔓的信息,柳珏珩也从不知道辛蔓长什么样子。胡泰很不想柳珏珩看到这张照片,因为里面除了他和辛蔓外,还有他们的儿子胡迪,这一定会让柳珏珩想到她与自己的儿子,她一定会非常伤心的。可是他又不好强行把钱包和照片夺回来,于是拿手在柳珏珩眼前晃了一下说:“真抱歉,以前都没有发过我跟妻子的结婚照给你,现在你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柳珏珩慢慢坐回到吧椅上,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和蔼了很多,眼睛仍旧盯着钱包上的照片。差不多一分钟后她才说:“没有想到你的妻子跟杨丽华居然长着一模一样的美丽眼睛,你把打火机点着凑过来让我再仔细看看!”
      胡泰点着打火机凑过去,并有意的将火焰调小一点,还不时关掉一下,以使柳珏珩不能全神贯注看照片。可是柳珏珩并没有留意到胡泰的小把戏,她看得非常认真,嘴里念叨个不停:“你妻子长得好漂亮呀……下巴尖尖的要比我的杨丽华好看多了……好像她右眼睫毛下还有颗美人痣呢!这个小家伙是你们的儿子吧,虎头虎脑的,跟你蛮像的呢……这行字是你妻子写的么,比你的字好看多了……”
      胡泰没有想到柳珏珩会是这样的反应,跟他的一些同事第一次到他家玩看到胡迪时没有什么差别,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这时打火机又不失时机的灭掉了,但柳珏珩并没在意,而是拿出手机,利用屏幕的亮光继续看照片,不过只看了几秒钟就对胡泰说:“把你刚才捡起来的那两张卡给我,你喝多了我来放好。”
      胡泰把卡递给柳珏珩,并说:“一张是身份证,你直接用手机把号码记下来吧。”
      柳珏珩接过卡记下身份证号,将两张卡塞回钱包说:“胡泰,你妻子和儿子叫什么名字的?不介意告诉我的吧。”
      “当然不会。我妻子叫辛蔓,儿子叫胡迪,”胡泰并不介意,只是对柳珏珩对辛蔓和胡迪的友善感到奇怪。他接过钱包,从里面拿出一千块钱说:“这是明天帮我订机票的钱,不知道是不是够呢,我现金好像不多了。”
      柳珏珩微笑着拒绝了:“别跟我这么客气好吧,你特意这么大老远地跑过来被我这么折腾,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订个机票又算什么呢。”
      胡泰也不好再坚持,将钱包放回裤兜说:“那我准备先回去了,明天八点半的事情不能耽搁的。”
      “我找人送你回去吧,”柳珏珩说着边打电话边跟着胡泰向外走。胡泰仍然站不稳,只好由柳珏珩扶着胡泰来到酒吧门外。这时一辆黑色小车开了过来,胡泰上车的时候差点一头撞在车门上,连他自己都笑了。
      柳珏珩帮着他上了车后,绕到另一侧也上了车,她对胡泰说:“你醉得太厉害了,我还是送你到宾馆看着你睡下比较放心一点。”
      靠着后座几乎半躺着的胡泰嘴里咕哝着“不用,我没有多醉”之类的话,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胡泰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到达宾馆的,也不知道柳珏珩怎么把他送回的房间,因为他再次醒来已是三四个小时之后了。
      胡泰是被头疼折磨醒的,他每次喝酒太多后入睡都会在三四个小时后这样被迫醒来。他发现自己正合衣躺在床上,房间空调的声音嗡嗡作响。他翻身打开床头灯,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记住,早上八点半,蓝山咖啡厅”,这显然是柳珏珩留下的。胡泰打开放在床头的手机,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了。他将手机闹钟定到早晨七点五十,然后很快又关掉了手机,他知道辛蔓一定会发过短信、打过电话的,但他不想现在就看到短信的内容。他爬起来煮了罐开水,然后开始洗澡刷牙喝水睡觉。胡泰这个时候是很难睡着的,酒精的刺激使他脑袋发胀,他只是在床上就那样躺着发呆。可能是明天就要见到从未见过的儿子让他有股莫名的兴奋吧,现在的胡泰很容易就控制住自己不去想辛蔓、杨丽华或者柳珏珩的任何一个人,脑袋里想的尽是见到儿子的情形,包括他应该有多高,是胖还是瘦,长得像柳珏珩还是像他,是不是已经开始上幼儿园了……胡泰也想过是不是该早半个小时起床以便买些玩具或者其他东西带过去,可是八点的时候很多店铺应该都还没有开门营业,便打消了这样的想法。这样躺了差不多一两个小时,胡泰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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