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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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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周三,胡泰像平常工作日一样不到七点就起床了。他简单地洗漱后,看看妻子辛蔓还睡眼惺惺地半躺在床上打哈欠,又看看儿子胡迪躺在旁边的婴儿床上一动不动地睡着,就披上外套、拿上钥匙一声不响地走出家门。他是要去所住小区门口的小店里买些豆浆、面包、油条之类的,那将是他们一家三口今天的早饭。
胡泰的家是在小区一栋小高层的五楼,但他很少乘电梯,他觉得单单等电梯的功夫就足以上下楼一个来回了。他快步地奔下楼梯,用磁卡刷开一楼入口处的铁门,绕过一小块草地就到了小区里最宽的那条马路上。这条马路是小区的主干道,一直通到小区出口处,长大概一百米左右,宽度大概在六七米的样子,路的左边挤挤地停满了一排小汽车。
胡泰和妻子在刚刚结婚的时候也憧憬过要买一辆汽车的,甚至还为是买日韩系、欧美系还是国产汽车争论过。随着辛蔓的怀孕、胡迪的出生,买汽车的想法变得就越来越没谱了。因为辛蔓在产假期满后刚上班不到半个月就决定辞职回家专心带儿子了。她说她受不了连续七八个小时不见儿子,更担心一天天长大的儿子对她这个一天到头只见一次的妈妈感到陌生。于是,一家的收入就锐减了三分之一还多,再加上胡迪这个新增人口以及每个月的房贷,单单胡泰的工资收入还算勉强能将这个小家庭维持下去,至于汽车肯定是没有希望了,至少在最近两三年是这样的,除非等到辛蔓觉得到儿子不再每时每刻需要她、她也不再每时每刻需要儿子、重新开始上班工作的时候,或者他自己的收入大幅上涨的时候。相对于他的工资大幅上涨,他更愿意相信两三年后辛蔓再出来工作更靠谱。
一想到他的工资和所在的公司,他就忍不住高兴起来。他是在松江开发区的一家台资企业上班,从家里骑电动车过去不到二十分钟。他已经在华兴公司工作超过六年了,已经做到了中层干部的管理职位,收入说不上高,却也比很多在松江、苏州一带打工的人高一些。尤其最近几个月来,公司在内陆投资的新工厂即将投产,他们部门老大和另外一个跟他级别一样的主管要一起调过去,到时候他们部门主事的就剩他和副经理了,所以他觉得自己肯定是很有机会得到晋升的,即使再空降一位经理、再招聘或者内部晋升一个跟他同级别的人,他肯定也是最有机会获得晋升的。如果一两年内得到晋升的话,工资最多会上涨四分之一,虽然还没高到可以买辆汽车,但一旦晋升,他就有机会获得公司年底分红,这样算下来涨的工资肯定会超过四分之一的。“努力做好自己,成功自然会找上门的,”他经常这样想。
很快他就出了小区,向左边走去。小区对面的几家小店也有卖早餐的,不过他从没买过,他嫌穿过马路麻烦,既浪费时间又有危险。小区门口右边五六十米就有个十字路口,而且这条路上车流比较多,以前就有同一个小区里的人在小区门口横穿马路时被撞过。他也把这件事说给辛蔓、父母、岳父母听,他不想自己的亲人出现任何闪失。小区门口左边三四十米远的地方有几家小店,其中一家是个小饭店,不管早餐、午餐、晚餐,都是极简洁的家常饭,也有快餐。除了价格稍微贵了点,其它的他都很满意,尤其是卫生条件,他从没怀疑过,甚至认为比那些大饭店或者连锁式快餐店更好。辛蔓喜欢吃油条和豆沙包,也喜欢喝豆浆,他自己较喜欢喝纯牛奶,家里有买好的一箱还没有喝完,于是他便买了四根油条,一个豆沙馅、一个素菜馅和一个肉馅共三个包子,一塑料瓶豆浆,分开装在方便袋里。付钱时又加买了一小包酸奶,这是给胡迪这个小家伙喝的,因为昨天早饭时他岳母特意买了酸奶给胡迪喝,好像他挺喜欢喝的呢。
他想如果有老人在这边与他们同住,只要是他父母中或者岳父母中的任何一人,他们的早餐也不至于这样艰苦的,可是不管是他父母,还是他岳父母,都不太经常住在这里。
他父母因为年纪大,都六十岁了,又习惯了北方的农村生活,不太喜欢吵,可他们住的地方就在松江市中心不远的一处繁华地段旁边,白天的时候即使关上窗户,老人家也嫌闹得慌。三年前他们刚结婚时,他父母在这住了不到一个月就一起回去了。之后的两年他爸爸和妈妈分别一个人在这边住了一个月,后来辛蔓怀孕时他妈妈过来住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去年秋初胡迪出生时他父母倒是都来了,不几天他爸爸就回去了,辛蔓坐月子期间主要由他妈妈和他岳母照顾。胡迪出生后的大半年他爸爸妈妈也各来了一回,每回都住了超过一个月。他很希望他爸爸或者妈妈中的一个人在这边的,他觉得自己孝敬父母的机会太少了,太对不起他们。尤其想到小时候家里不是很富裕,父母把他和哥哥胡威俩拉扯大很辛苦,如今兄弟俩一个在老家做了中学教师,另一个在外地成家立业,老人没能享到什么清福,反而每年要火车上忍受这十多个小时的旅行之累。所以在他爸爸或妈妈超过三四个月不在这边的时候,辛蔓就会和他回老家住一个星期,有了胡迪后自然是带上胡迪了,一来让他爸妈多点时间看看媳妇抱抱孙子,二来看看大哥和老家的亲戚朋友。
他岳父母家离这倒是很近,不到一小时的车程,住在属于苏州另一个县级市的一个镇上。他们就辛蔓一个女儿,所以也经常过来看看,尤其是他岳母,每隔三五天就会过来,看看女儿女婿、抱抱外孙,不过她每次只在这待一两天,很少有超过两天的。前天中午她就来了,给他们做了顿晚饭、早饭,住了一夜就又回去了。他岳父母都还不到五十岁,岳父还在做着生意,岳母也时常帮忙,所以他们时间也不是很多,总是显得来去匆匆,按辛蔓的话说,还没来得及回味妈妈煮的粥,她就回去了。
胡泰很快回到家里,这时辛蔓已经在刷牙了。辛蔓穿上了他前晚给她买的比较鲜艳的睡衣,他觉得这个颜色很适合她的瓜子脸和马尾辫,这让她看起来更加可爱。
辛蔓看到放在客厅小桌上的早餐袋子里有酸奶,就瞪大了眼睛咕哝着说:“昨天早上妈妈就买了酸奶,我们没敢让迪迪喝太多……迪迪太小,不能喝太多酸奶的,你怎么又买了。”“迪迪”这个两个字明明是二声的,可是在辛蔓的嘴里说出来的却很不一样,第一个“迪”读成了三声的“抵”,还故意拉的有些长,第二个“迪”则是平声的“嘀”,听起来胡迪成了她溺爱的宠物一样。
胡泰昨天早上很早就去上班了,只是在临走时看到小家伙喝酸奶时的高兴劲了,不知道喝了多少,就边打开方便袋取出早餐边说:“他好像挺爱喝的呢,他喝不完你喝呗,谁让你是专职妈妈呢。反正你也挺爱喝酸奶的。”不知道是小时候看其他妈妈吃自己孩子的剩饭看得多了,还是经常看到自己妈妈吃自己吃不完的馍馍,总之,他觉得做妈妈的有责任帮助自己的小孩把吃不掉的吃完。辛蔓对这点很不服气,有时候会开玩笑说他很土。
辛蔓听着就拉长了脸,做出要吐出牙膏沫的样子,“又要吐(土)掉渣了”。
胡泰不以为然,学着《大话西游》里面紫霞的台词说:“吐都吐得那么可爱,我真幸福”,然后拿纯牛奶和包子并把包子递给辛蔓,“你把这个包子也吃到嘴里再吐(土)出来吧。”
辛蔓早已习惯被胡泰说她在家里时的衣着打扮有点土了,如果胡泰不把可爱与土连在一起说,她恐怕真得会生气的。她从不觉得自己可爱,更不觉得自己土,自己只是简单而已,她也知道胡泰爱的就是她这种简单。她躲过胡泰递过来的包子,漱好口来到卧室胡迪的婴儿床边,确定他还在熟睡中后才来到客厅。她打开电视,急忙把音量调小说:“都是你昨晚逗迪迪玩那么久,他现在都还在睡。平时早就睁着眼睛数天花板上的方格子了。”
“我起来的时候他就醒了的,还看到他在掰着手指头数天花板上的方格子了呢。可能是数昏头了,所以就又睡着了吧。”胡泰越看今天的辛蔓越觉得可爱,就有意跟她玩笑起来。
辛蔓也忍不住笑了,她高兴的压住声音说:“哈哈,我们宝贝跟你一样聪明!你小点声呀……要把他吵醒的。”
这时胡泰已经差不多吃完了。他坐到辛蔓的旁边,揽着她的肩膀,抚摸着她的头,靠近她的耳垂说:“听说《子夜魂恋三》大结局周五要上映了,那两天你妈妈不是要来么,我们那晚一起去看看吧。”
胡泰觉得辛蔓是个挺会过日子的人,她除了陪胡泰看过《子夜魂恋》的前两部外,就再没去电影院看过了,她说那样太浪费钱,想看的话完全可以在过了上映期后下载到电脑上看。辛蔓喜欢看恐怖片,但从来不敢一个人看。跟胡泰约会之前是和小姐妹一起看,之后是和胡泰一起看。胡泰一点都不喜欢看恐怖片,甚至有点讨厌,他觉得绝大多数恐怖片没什么内涵,不够深刻。无奈他们第一次单独约会时就有恐怖电影《子夜魂恋》上映,于是就在那个周五的晚上破例看了一次。他清晰地记得当时在电影院里,他一点都没觉得电影好看,也没觉得电影恐怖,反而是被一惊一诧的辛蔓吓到了好几次。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他却因此不那么讨厌看恐怖电影了,大概是喜欢看辛蔓瞪着眼睛、张着嘴巴的表情或者突然尖叫的样子吧。有时候他会从网络上下载一些恐怖电影,两人一起关了灯静静地坐在电脑旁看。
喜欢看恐怖片的辛蔓早就知道了《子夜魂恋三》大结局要在本周五上映了,不过在知道自己心爱的人也关注这部他们第一次约会时的电影续集的上映,并听到他如婚前样发出约会邀请,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她美在心里,乐在脸上,嘴上说出得却是:“都这份上了还什么你妈你妈的。我妈不是你妈么?再说你妈两个字就不去看电影了。”说着撅起了嘴。她当然只是随口说说了,没有老人在的时候,他们经常称呼对方的父母“你爸”、“你妈”的,有老人在的时候,肯定就“咱爸”、“咱妈”了。
胡泰见她这么高兴,就轻吻了下她撅起的嘴,说道:“不去就咬死你。” 说完就站了起来,他该去上班了。咬人是《子夜魂恋二》中的一个情节,那是四年前上映时他们一起在电影院看过的。胡泰忽然想起来了就随口对辛蔓说了。
辛蔓也想起了电影中的这个情节,很佩服对胡泰的记性。于是跟着站起来,右手搂着胡泰的腰,左手拉着胡泰的耳朵向下拽,作势要回吻过去。胡泰躬下腰来接着她的吻,右手拨开他腰间的手,另一只手拿上了皮包,就要后退。他打开门迈出来,朝着门边的辛蔓笑着说:“等我回来咬你!”
这时的辛蔓伸出双手,做出鬼爪的样子,张开大嘴,“恶狠狠”地说:“咬死你!”
胡泰回了个鬼脸就关上了门。他高兴得轻哼着许巍的老歌《晴朗》沿楼梯走下去,来到位于地下室的车库。大概从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起,他就很喜欢听许巍写的歌,尤其是老狼首唱的这首《晴朗》,不管高兴还是不高兴,只要想哼唱时必会自然而然哼唱起它来。车库很小,不到三平方米,仅能放得下他那辆骑了四年之久的大号电动车。他推出电动车,很快就开出了小区。
胡泰觉得自己每时每刻都沐浴在幸福的阳光下,只因为有他最爱的辛蔓的存在。对于辛蔓,他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最美丽的女孩,是最适合自己的那个女人。辛蔓跟他一样传统,都在农村长大,学习和成长经历有些相似,都爱听音乐、看书。辛蔓虽然看上去很单纯,在很多事情上也想得很简单,但她却是个慎重、认真的人,胡泰很欣赏她这一点。他喜欢辛蔓比他活泼的性格,更喜欢辛蔓的可爱,在胡泰的眼里,辛蔓似乎有说不出的好。
胡泰和辛蔓是在六年前认识的,那时他刚从苏州的另一家公司跳槽到位于松江开发区的华兴公司,而辛蔓则是刚刚大专毕业应聘到华兴公司上班的,他比她早到了四个多月。胡泰在品保部,辛蔓在技术部,两人所在的办公区域离得不是很远。因为这是辛蔓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又是在技术部做这种很专业的部门,所以她最开始的两三个月里都处于学习阶段,跟胡泰等其他部门的人打交道的机会还不是很多。可胡泰从她刚到公司的前几天就注意到她了,他也经常利用工作机会跟辛蔓说说话。他觉得辛蔓的想法很单纯,最开始一度开玩笑说她是黄毛丫头。不过辛蔓很聪明,学东西很快,对公司的工作环境和氛围适应得也很快。因为工作的关系,胡泰和辛蔓时常会有讨论,甚至偶尔会有一些争论,做事简单明了、得理不饶人的辛蔓没少让做事雷厉风行、一丝不苟的胡泰郁闷,他也渐渐地不再称她是黄毛丫头了。不打不相识,他们随着工作上接触得增多,也很快变成无所不谈的朋友。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天天在一起的他们相处差不多一年就擦出爱的火花来了。
胡泰后来跟辛蔓说,他在第一眼看到她时就喜欢上她了。那时的辛蔓有着普普通通的没有染过但像小女孩般有点泛黄的长发,并将它们简单地扎在脑后,白白的瓜子脸上从不沾染任何脂粉,又大又圆的黑眼睛显得深不见底,性感的嘴唇、高挺的鼻梁无不吸引着他。即使是现在,他们已经结婚快三年了,快一岁大的胡迪已经在婴儿床上睡不下去了,辛蔓已经由一个二十出头的美丽少女变成了一个成熟少妇了,她的体态与六年前刚认识时相比也胖了不少了,但她的个性和装扮仍然没有什么变化,她在他的眼里仍然与最初相识、相恋时那样迷人。或许辛蔓在其他人眼里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在他眼里永远都是可爱的。胡泰觉得“可爱”大概是他唯一用过的形容辛蔓的词吧,不管是辛蔓的表情、神态、动作,还是辛蔓的声音、语气、口头禅,甚至是她对他发火时的歇斯底里,他都觉得用“可爱”这个词来形容最为合适。胡泰永远都不会忘记三年前向辛蔓求婚时说的那句话:“辛蔓,我爱你,你太可爱了,你的可爱需要我在以后用几十年的时间来细细品尝、慢慢形容”。他觉得那是他对她说过的最诚实、最真心的话,也是他对她一生的承诺。所以在那以后,他对辛蔓说的话里用得最多的就是可爱这个词,不管是随随便便地和她谈心聊天时,还是拥抱着她对她甜言蜜语时,或者是对她开玩笑时,甚至是因为某件事冲她发火时。胡泰觉得辛蔓的全身都散发着可爱,可爱已经是她的一部分了,就像她的体香一样。只要看到辛蔓的身影,听到辛蔓的声音,不管之前遇到多么烦心的事情,他的心情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胡泰认为,如果可爱是辛蔓献给他的满汉全席的话,辛蔓的眼睛就是配上来的最好的美酒,而美酒远比佳肴更让人沉醉。辛蔓的眼睛是很普通的单眼皮,很黑很大很深,睫毛很长。他喜欢看着辛蔓的眼睛跟她说话,或者听她说话。不过辛蔓不太喜欢长久和他对视,他们对视时最先移开视线的总是辛蔓。辛蔓经常说他与人对视的功力很高,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她抵挡不过。相比辛蔓的可爱,胡泰觉得她的眼睛同样是他的最爱。最开始见到这双眼睛时,它们让他想到了从初中开始就暗恋、直到大学时才放弃的那个叫杨丽华的女孩。慢慢地他发现,除了辛蔓在他望着她时会害羞的转移开视线外,她的眼睛给他的感觉越来越像杨丽华了。胡泰最开始一度认为,他之所以很短时间内就注意到辛蔓,与她的那双眼睛所勾起的他对“初恋情人”(如果长久的暗恋也算是初恋的话)的回忆是有莫大关系的。他曾因为这样的想法犹豫了很久,他觉得如果他对辛蔓的爱仅仅是因为她的眼睛像杨丽华的话,那他就不是真的爱她。所以,他选择顺其自然地与辛蔓慢慢交往下去。
在那段时间以后的一个周末,胡泰有机会与辛蔓单独约会了。他们约会的地方是在电影院,他邀请辛蔓看她所喜欢的恐怖电影《子夜魂恋》。之后,他们像所有的男孩、女孩那样约会、吃饭,他对辛蔓的看法也有了很大的改变,那双眼睛已经不是唯一最吸引他的地方了。待他发现辛蔓的可爱同样是他的最爱时,他果断的向辛蔓表白了,这已是他们认识差不多两年之后的事情了。
不过胡泰从来没有跟辛蔓说过她与杨丽华有着一双几乎一模一样的大眼睛,他觉得有关他以前感情的事情,即使是暗恋,还是尽量少让她知道为妙。这倒不是因为他担心辛蔓吃醋或者什么的,他相信辛蔓不会为他们认识之前的事情吃醋的。胡泰清晰地记得他们在确立恋爱关系之前,辛蔓就经常旁敲侧击地问他的情史,那时的他几乎也没有向辛蔓透露过什么。他觉得这点自己做的还是非常到位的,尽管他很少在感情上特别用什么心思,尤其是结婚之后,他就更少在与辛蔓的感情上特别地动什么心思了。在胡泰看来,记着他与辛蔓之间的一些特别的事情,并为之特意的小庆祝一下,是理所当然、再正常不过的,如结婚周年纪念日、辛蔓的生日,以及其他的发生他或者辛蔓之间特别有意义的事情。比如早上邀请辛蔓一起看《子夜魂恋三》大结局,他就没有花什么特别的心思,只是偶尔看到要上映的新闻,就理所当然地留意到了。胡泰觉得这些都是他“正常表达”对辛蔓的爱的一部分,就像隔七八个小时见不到她就给她打电话问问她正在做什么、因为出差或者其他而几天不见时从不怀疑她会做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胡泰一直觉得只有存在发自真心的关心和信任的两个人才会有真正的爱情,他和辛蔓就是这样。辛蔓在几个小时不见他时,就会发个短信或打个电话问问他是不是一切都好,但辛蔓从不详细询问他究竟跟什么人在一起做了什么,不过胡泰通常都会主动跟辛蔓说起他的很多事情。胡泰对辛蔓也是这样。胡泰觉得如果哪一天他没有了对辛蔓发自真心的关心,并且开始怀疑辛蔓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情时,那就意味着他已经不爱她了,他相信不会有这样的一天的。
胡泰这样随便想着,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到了公司所在的那条马路上了。公司门口醒目地矗立着繁体版“华兴”二字,几百米远就能看得清清楚楚。胡泰所在的公司成立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他们公司像很多在苏州、松江一带投资的台资企业一样,在政策优惠下于工业区内圈了一两百亩地建厂。三层高的楼房,集办公与生产与一体。一楼的前边一小部分是接待大厅和总台,二楼和三楼的前边一小部分是办公室,其他部分都是生产车间。胡泰所在的品保部办公室位于二楼,从大楼侧面换好工作鞋就可以直接进去。
胡泰还是蛮不讨厌在华兴公司上班的。之所以说是不讨厌,只是相对讨厌来说,因为他对现在的状况还远达不到喜欢的程度,但也说不上不喜欢,所以当有很多高中或者大学同学知道他已经在华兴这么一家台资企业做了六年之久,而误认为他非常喜欢在这家公司时,他总是跟他们说不讨厌。有关这一点,同样在这家公司工作过四年之久的辛蔓感同身受。他和辛蔓都觉得,相对于苏州、松江其他很多的台资企业,华兴算是比较好的一家。她不像多数台资企业那么抠门,福利方面也不算差,最值得称道的是工作氛围非常好,高低职位同事之间很平等,不是那种等级森严的上下级关系,而更像是朋友。不同部门之间开会讨论问题时也从来不会出现争吵的局面,就是大声争论也极为少见,那种上级当着很多人的面大声斥责下级的情况就更是没有了。可能正是因为整个公司包括办公室、车间都有这样的工作氛围吧,导致很多男女同事恋爱的情况非常多,胡泰和辛蔓就是最典型的一对。当然,华兴的待遇还算不错,虽比不上欧美企业,但肯定比其他的绝大多数台资企业要高得多,这也是华兴的离职率比较低的主要原因。华兴有很多像胡泰一样的中层干部,他们刚进来的时候要么是刚毕业,要么是工作个两三年。他们在华兴工作三四年之后,基本都能有个十万左右的储蓄,所以胡泰以及其他的不少同事才有一定的经济实力在松江买房定居。胡泰的房子就是在与辛蔓结婚前半年买的。当时胡泰的积蓄也不多,只有不到十万,辛蔓的工资从来都是上缴给爸爸妈妈。那时的房价已经挺贵了,他们看上的鑫苑小区九十多平米的房子,就要六千多块每平米,最低首付将近二十万,要不是从大哥胡威那里借到五万、从辛蔓的爸爸妈妈那里借到十万,胡泰和辛蔓恐怕要在租的房子里结婚了。其实胡泰挺不想用岳父母的钱的,那样让他觉得自己沾了辛蔓家里的光,就像一些入赘到苏州一些镇上独生女儿家庭的外地男人一样,在以后的家里抬不起头来不说,将来的孩子还有可能跟母姓。还好辛蔓的爸妈考虑得很全面,出的钱只是跟胡泰的钱差不多,他们对胡泰的爸妈说,孩子结婚,男方出了一大半的钱了,还要付贷款,女方出一小部分不算啥的,再说他俩以后有钱了还会还我们的。其实胡泰和辛蔓都明白,他们以后是不可能有钱还她爸妈的,而且她爸妈终老之后,老人的积蓄也肯定会留给他们和胡迪的,所以他们这两三年也没急着还他们钱,而是先还了大哥的五万。在胡泰看来,大哥是很辛苦的,是真正的上有老、下有小。还好,不出意外的话,今年底就能还清大哥钱,如果事业上顺利的话,两个月之后就能完成。想到这里,胡泰不觉高兴起来。
胡泰的电动车与公司品保部副经理卫东的汽车同时进入公司的大门,他们相□□头致意,各自把车子停放好后便一起朝办公室走去。卫东在新世纪初就到华兴上班了,现在他已是有车有房,收入也挺高的。胡泰非常喜欢与卫东共事,他把卫东视作在华兴公司唯一的知己,而卫东同样视比他小几岁的胡泰为自家兄弟一样。在公司里时,不管什么事情,卫东和胡泰都配合得很好,几乎从未出现过摩擦,这与卫东比较温和的脾气有关。但胡泰更相信这是他与卫东在处理事情上的心有灵犀,因为卫东与他之外的主管偶尔还是会有争论的,不管是品保主管还是其他部门的主管。除了在工作上,生活中他们也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就在昨天晚上陪客户吃过晚饭之后,胡泰与卫东还单独到一家日式餐厅里喝了点清酒。
“卫东,早上好!”胡泰走近之后首先向卫东打招呼。胡泰跟公司其他的所有同事一样,即使是面对上级,也喜欢亲切的直呼其名,而不是用是卫副理之类的听起来很显尊重的称呼。
“昨天我们把客人伺候的还算不错,你立的功不小啊。”卫东等胡泰走近,拍着他肩膀说。卫东说的是实话,昨天因产品问题拜访的三位客户中有一位是老外,负责这一问题的主要是他和胡泰,而他的外语又不行,所以很多与客人沟通的工作都是胡泰做的。
“我也觉得有功呢,虽然比不上你功劳大,不过肯定值得你请吃顿大餐的呢,”胡泰很随便地与卫东开玩笑。
卫东比较寡言少语,他很喜欢跟胡泰谈话时胡泰表现出的幽默:“昨晚不是单独请你喝了清酒么,这还不够啊!你的胃口可真大呀!昨天小辛没有拿你怎么着吧。”卫东看着胡泰和辛蔓从不认识到认识,从不熟悉到熟悉,从约会到恋爱,最后到结婚生子,他对这对小夫妻再熟悉不过了,如果胡泰酒气太重的话,小辛肯定会修理他的。卫东俨然将胡泰和小辛看成是自己的亲戚,这两三年春节时,他每年都邀请胡泰小两口到他家做客,平时也经常会一起聚聚。
胡泰算是被卫东说到了痛处。他觉得辛蔓什么都好,就是不喜欢酒场,更不喜欢他喝酒,每次喝酒之后她都不给他好脸色看,不过也不至于像卫东说的“修理”,顶多是几个小时内不让她碰一下。这时他们已经换好工作鞋来到了办公室另一个门口靠近技术部办公区的地方,胡泰看到技术部的李森出来接开水,就笑笑说:“可惨了,都快要被罚跪搓衣板了,这都怪他们技术部没有把人教育好就甩给品保了。”
李森一听这样的话也笑了起来,“全技术部最好的都被你强占了,还不知足么?我们还有几个新来的,要不跟辛蔓商量下收了吧!”
胡泰甩了句“多多益善”就与卫东一起进了办公室。
胡泰来到办公室时刚刚七点四十五分左右,除了与他一起到达的卫东之外,品保部的办公区域就只有张翔经理了。张翔是一位台籍干部,不过他已经在苏州定居十多年了,说话的口音比苏州人的苏州音还重。张翔是整个华兴公司品保部门最高主管,是胡泰的顶头上司。他将近五十岁,稀疏的花白头发像得了令一样齐刷刷向后贴在头上,这让他看起来非常严肃。虽然卫东也是品保的副经理,但与张翔相比,卫东更易亲近,更像是朋友。可能张翔也意识到自己长得太严肃,他从进入华兴时就要求同事们称呼他为翔哥,以拉近距离。张翔是胡泰非常敬重的人,他觉得自己如果一直从事质量工作的话,张翔就是他的偶像。
“翔哥,早上好!”胡泰抬手与张经理打招呼后,坐到张翔对面离他最近的自己位子上。正在看电脑的张翔只是点了点头,这是他的习惯,胡泰觉得老人家都有这种点头打招呼的习惯。与其他部门的最高主管一样,张翔也没有特别的办公室,他办公的位子只在品保办公区的最靠墙的一端,面对着整个品保办公区域而已。。
胡泰像每天都做的那样,先是打开电脑电源、液晶显示器电源,接着脱掉外套放入办公桌最下层抽屉里,并取出工作服换上。那台电脑的速度一如既往的慢,差不多用了一分钟才打开,他通常会利用这段时间去办公室旁边的茶水间接点开水,偶尔也会泡些速溶咖啡。今天他抽屉里的咖啡没有了,就只是去茶水间接了些开水。胡泰接到的开水温度还没有降下来,而掐着上班点进来的同事就只能接温水了,因为同事们早上刚上班时都喜欢先去接点开水喝的。
他接好开水从靠近技术部办公区的门走进来,而不是沿外面的走廊在靠近品保部办公区的门进来,这个习惯是辛蔓还没有辞职的时候养成的,那时的他总想多点机会看看辛蔓。辛蔓曾经坐过的位子已经被另一个女孩用了,他总觉得这个女孩很丑,声音也难听,身材也不好看,跟比较帅的男同事说话时那花痴般色色的表情看了就恶心。他刚从那个女孩旁边走过,另一边坐着李森就叫住了他:“嗨,胡泰,昨天客户不是特别提出要慎重发货么,按正常需要后天发货的那批产品你们打算怎么处置,什么时候开会讨论?”
“上午十一点或者下午吧,到时候我请小刘发邮件通知你们各位。”胡泰说着从李森旁边走过去。小刘是胡泰手下一个刚到公司不久的女孩,挺聪明的,学得很快,胡泰也不吝教给她所有的东西。有小刘等工程师的帮助,他的工作会顺利得多,问题处理起来也快得多。各种质量问题的处理对他来说,就像面对辛蔓一样不可或缺,唯一的不同是辛蔓是他最乐意面对的,质量问题的处理是他最不乐意面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