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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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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順利上了火車,稀日來的平靜,依舊壓不下內心惶恐。
我已久未作夢,卻半夜驚醒。
夢中,延后撲伏在先王座下,撕聲力竭的哭喊著:
「不要帶走我兒子!求求你、不要帶走我兒子!」淒厲之聲不絕於耳,然──
轉眼,我已站在壽妃面前。
壽妃蒼白哀戚的麗容淚流滿面。她沒有說話,亦不需開口,我卻已感受到比延后更深更沉更厚的悲傷。
我不由得順著她注視的方向望去,憑空出現一潭銀水,卻見池中有人!
賢王緊擁著沉睡的益皇,緩緩沉入水中,他神情夾雜著痛苦與堅決,雙唇張闔,吶喊著什麼,我卻一點也聽不清楚。
然後……
然後呢?
我眼前一片漆黑,細看之下,是火車臥艙的屋頂。坐起身來,隼歇憩在一旁窗檻上。我探指順牠的腹羽,享受牠茶褐色的溫柔注視,才確信自己已自那逼真情境清醒過來。
回想方才,忍不住好笑。益──先皇請原諒我對你冊封的太子實在沒有好感──繼先皇倒落的王座上被帶走,實在諷刺之極!
先皇被病魔擊倒的那一刻,如銘在心。
那時──朝中爭執什麼,我不大記得了,只是,先皇忍不住起身制止,卻緩緩倒落的情景──
不意想起,好似又燒烙了一回。
痛。
痛我的無力,也,痛得我無力。
惟能暗自咽息,吞恨。
轉思後段那賢王與益沉落的畫面,寓意似有若無,詭譎。
我瞪著窗外暗夜的蠻荒發愣,沒等到睡意,卻聽見敲門聲。
支頤猜著來人,終究懶罷。
「進來。」
木門滑開,賢王纖長的身影輕輕走近,卻突然停住。
我低頭看看自己坦裸的上身。青黑符文從左胸心口蔓延整個手臂,是那與老頭交易所留下來的贅飾。
「我的刺青,駭人麼?」
他笑得溫文,驅走了驚異。
「不,只是有些意外。」
我凝視他有些閃躲的眼。
不論我的逼視有多麼無禮或銳利,先皇總是迎向我,將我的視線軟化,令我不得不後撤。
「你睡不著。」
他點頭。
我隨手擺向床鋪。
「坐。」
我既不行禮也未打算起立。對我的隨性,他卻沒感到無禮,只逕在床沿落坐。他雙手置膝,姿態很端正。遲疑了一陣,終於開口。
「……直到父皇得病,我才真正去思考……思考他的全部。
他雖是賜與我生命的親父,我卻從未認真……去了解他。」
水珠跌落在他的手背上,碎成一片銀光。
「你們只是相處的時間較少。」我有些意外我的心軟。
賢王胡亂擦去眼淚,對我強笑了笑。
他似父的容顏掛淚惹我心煩,只得捉過他的頸項輕按向胸口,省得礙眼。
感到他所與下的溼熱,忍不住嘆氣。安慰人的話,我不會說,先皇也不需要。既然用不到,我也沒想去學。現下只好摟著他的背,將就將就。
「你父親雄偉的背影,是踩過許多痛苦、越過多少挫折失敗,好不容易走出來的。
現在,你也即將踏上這樣的旅程,經歷所有他曾經歷過、未經歷過的歷練。
很苦,但我知道你不怕。」
抱著我的手臂緊了緊,以示回應。
一直到最後我才想起,賢王是不是便在此刻下定了決心,進而改變了整個王國的命運?
我不知道。
好話不多說,多說非好話。我沉默的摟著賢王,直到他平靜過來,轉為輕輕抽噎。
「……少衛,父皇的離去,你……」
我的手微微一僵,終於垂下。
「時候不早了,早些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