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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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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為何而來?」我喝。
老頭笑而不答,反問。
「少衛此生,卻又因何而去?」
聞言一怒長臂一刀就要問候老頭,豈料綠影晃盪剎那如氤氳散去!
罷,毋須回頭,尋找無用。凝那前方劍戟矛戈蠢蠢欲動。
又是血戰一場,生死如鴻毛春絮難量,也賤輕。
棄顱金下,本為持護此生應然結局。但,此情此景,可又容我成履先皇之諾?
雙手端著那忠我半生的長刀雪亮,映我雙目帶血,如見叛徒。
我笑,我悲。
茫茫緲緲,眼前不再是荒誕沙場,依稀又回到那亭台樓閣、鬥角勾心。
那年我十九,御前比武首次奪冠。
回轉殿內,先皇長臉沉默,無褒無貶。
雖不甚著意,但我已隨他四年,如此反應,未免有些奇怪。然他硬是盯著窗外花搖鳥躍,大半時辰不發一語。
「少衛何時握刀?」終於。
「皇上何時握筆?」
我語雖含嘲帶諷,卻也直情。
「少衛,佩刀且讓朕一觀。」
解下長刀連鞘,俐落一旋單手遞上。想那時年輕氣盛,總是目中無人,先皇卻對我的無禮恍若未見,低應一聲也單手來接,渾然不察我這隨身凶器看似單薄,僅因材質、鍛造殊異,淨重比之尋常長刀三倍有餘。
先皇未料入手一沉,險將落地,忙再抽手扶接,自未發現我面上平淡實內心取笑。
他雙手一掂,心裡有數,抽刀時力道捏的精足不溢,輪轉自若。見刀身臨柄處刻文,頗異而問:「此刀何名?」
實紋細直而折,成三圍之勢,此為文『凵』。(註:凵音同「砍」,凶字部首)
我長指彈向刃鋒,嗡嗡吟鳴不絕於耳。
「名『凶』。」
「果不其然。」先皇緩緩吐息,擰眉不展。非為意外,只因眼前物事采頭實在不好──應謂奇差無比。
我冷笑。
「此刀為卑職師匠鑄贈,凡刀一刃,此刀刃雙,故謂『凶』。」
「無怪少衛心中無刀。」
「卑職不明白。」時我只當自己與刀求存,怎可能心中無刀?
「你可怨過爾師?」
聞言,我臉色微變,半驚半怒,一時間眼前若作他人,怕只早讓躺下了。
稍事冷靜,我才道:「無所謂怨不怨。他可以給我死,但他給我生。」
想我那執拗偏激的師匠,所能教出來的徒弟品行自然也不會好到那去。這麼狂妄回答,若真追究開來,恐我墓木已拱。
先皇手腕起轉輕催,凶刀錚然一聲穿地而立。
「將刀折了吧。」
我瞠目以對。
「苟且濫賴,不配此刀!」先皇逐字沉聲,卻是斥我,第一次。
「你愧對所有比式敗於你的將士護衛。倘使他們身處絕境、手無寸鐵,千方百計也要求自立而眾生。而你,異地處之,縱懷此刀,卻是不顧一切、任性妄為,白白送死──!」
也就那麼一次。
見我愀然無語,喝道:「我說的不對嗎!」
那時我未明其意,卻也給懾了個冷汗直流。
「『武』者,止干戈,息爭亂;其貴貴在干戈止而我止;其上上在弭干戈於未發;護民為衷,除暴於源。你一生習武,何以糊塗任性,不求長進,一昧執於自身死生?」
先皇雙目炯炯,鎖了我的眼,將我的愚癡幼稚澄澈剔透。
也索了我的心。
此後數年,又一日,先皇命人焚香,案上撫的不是琴。
是劍。
「少衛何時握刀?」
今又見問,我不住笑。
「卑職早已答過,皇上何時握筆,卑職便何時握刀。」
「皇上何不問卑職,心中是否有刀?」
先皇莞爾。
「你一生持刀,然……直至今日,少衛心中仍是無刀。」
他明白,我明白。
初時無刀,乃心中相輕,認刃起殺伐,固持刀靠刀卻目中無刀。
此刻之謂,因明兵刃並非惡虐之源,正念正用、促成正果,亦能成功就德,此便武德。
唯有熱愛生命、了解生命貴重的人,才配言武。
因惜命而慎,慎則不輕啟兵刃;不輕啟兵刃方能謀眾生大利。
此正是他所要告訴我的道理。
然而,時移境轉,我持刀本為絕害護生,今為謀存卻非傷命不可,還有何比此更‧加‧可‧恨!
持刀,則勢必如此,枉顧刃下何其無干。
棄刀,順然從緝,那沙校尉、甚至左相等忠心耿耿,仰延后之下,其息焉存?
現我方眾人雖仍自站立,眼下合圍之眾,我再怎樣自欺,也難忽略敗象早現──
環環大軍尚未撲至,當自恃此陣仗下絕無漏網之魚。
拚死護主?先皇遺願未成只怕我就先咽氣了。
奔走天涯?大漠旱水缺糧的,能走多遠?
沙校尉看出我的遲疑,低聲道:「少衛,你們走!兄弟們拚死斷後!」
去!我還捨不得拿四十餘條性命去換一個未知數。
我搖頭,咬牙。
「穩下來,咱們耗。」
「住手。」卻是賢王!
賢王立在廂外廊板上,居高臨下,黃土坡橫斜披掛全是血污屍體,那身潔白居中更顯刺目驚心。
他望著滿地瘡痍,心痛閉目。
「這麼多機關殺戮、算計仇恨,終究……是因我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