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长安》淳于琳琅

7、长夜未央（二）

　　真的是，一切都变了……
　　长安看着母亲与太平在龙案边争吵，震惊又哀伤，她只能呆呆地站在一旁，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做不了地看着母亲与姐姐的怒目相对。
　　怎么会这样？！何时起变成这样的了？！
　　从前太平认为母亲的看法不对的时候，只是小小地反驳一下，并没有这样大声地对母亲喊叫；母亲也从来不会这样大声训斥太平，她只会微笑着听太平说完，然后再冷静地和她细细分析。无论谁对谁错，从来都不曾这样针锋相对。现在，她们大声地争吵着，争吵着，不像是母亲与女儿，反而像一对相见分外眼红的仇人！
　　长安痛苦地闭上了眼。
　　刚来的时候，长安还是像从前那样安静地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安静地、笑眯眯地看着母亲和太平，好象又回到了从前。可是没有多久她就发现了不同，母亲和太平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的面色都不对，有着愤恨，却因为她的在场而别扭地保持和平。但是这个表面上的和平也坚持不了多久，她们终于憋不住了，立即恢复往日的争吵。
　　她们都忘了长安，忘记了坐在一旁的一直都不敢承认一切都已经改变得面目全非的长安。

　　为什么太平会这样恨母亲？长安这样问太平。
　　于是太平告诉她，母亲毁了她的爱情、她的婚姻。她向这个很久没有见面的妹妹细细地诉说她的成长，她的快乐。然后，她说到了那个元宵，那个恐怖的昆仑奴面具，以及，面具下那张清俊的面容。长安还不知道爱情，只是看见太平脸上陶醉的神情，像葡萄美酒一般醉人。可是，太平突然语气一转，恨声道：“是她毁了薛绍！”一刻值千金的春宵，新郎不知到何处去了，只留下新嫁娘穿着厚重的嫁衣，顶着红色的盖头，默默地坐在床边等待良人的归来。可惜直等到烛泪落尽，窗外鸡鸣，也不见他回来。枯等了一夜的欢喜，枉费了一年的期待。之后的日子，是她委曲求全，是他刻意远离，没有办法在一起。最后她知道了一切的原由，知道他的妻，知道他的儿，知道他的情，可惜他却已经死在她的剑下。她恨！恨母亲自做主张，毁了爱人的幸福，也毁了她的幸福！
　　“可是，母亲也是……”长安想为母亲分辨。
　　可是太平掩住了她的嘴，对她摇头：“长安，你不要说。我和母亲的心结不只是这个。你也劝不回来的。长安，长安，你还是姐姐的长安，你什么也不要管，不要卷进这个是非圈里。你不喜欢政事是对的，你也不要改变自己。”太平抚着长安白玉一般的脸，从她那清澈的瞳孔中看到自己因仇恨与悲伤纠结而扭曲的面容——明明，这两张脸曾经是如此相似。太平颤声泣道：“这是我自己选择的，大唐的公主，选择了就不会后悔，不会改变。长安，我只有你了，只剩下你可以交付真心了……”

　　她悄悄去找显哥哥。显哥哥现在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和三嫂韦氏担惊受怕地呆在府第里。当她看到他的时候，那个健壮的、憨厚可爱的显哥哥已经是个矮胖的中年人了，胆小而怯弱。他说：“我知道肯定会有这么一天，我什么都不敢想了，只是希望母亲可以放我一条生路，让我和妻儿一起活下去。”长安流着泪道：“我回去劝母亲。”显又惊又怕：“不要去，长安，我明白你还是从前的长安，可是母亲已经不是从前的母亲了，太平也不是从前的太平了，你劝是没有用的。你越劝她们就越怀疑我，越会想杀我的！长安，你还是个孩子，你不懂，不要卷进来，永远不要卷进来！”
　　那个任由太平欺负，但是总是傻呵呵地笑着的显哥哥，她知道他不是傻，而是因为被光彩夺目的两个哥哥所压倒，他不想显眼，他只是想平平安安地活下去。他从来不会还手，不是因为他傻，而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宠溺着两个小妹妹。当他被太平推倒在地上，长安把他扶起来的时候，明明看到显哥哥眼里宠爱的光，明明感受得到显哥哥拍着她肩膀的手传来的温暖。
　　可是现在他落难了，她却帮不上他。

　　她也曾悄悄地去看四哥旦，但是旦不出来见她，只是让人和她说，不要管任何事情。不管她去几次，都被拒之门外，只得流着泪掩面回来。

　　一天，母亲把她叫到眼前来，神色端正，道：“你去看显和旦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母亲，小小声地说是。
　　母亲抚着她的发，叹气道：“以后不要这样了。长安，你不要怕母亲。”
　　怕？是的，她怕了。小时侯和太平一起用“上吊”来逼母亲来看她们，她都没有怕过，可是现在她怕了。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太平用恶狠狠地口气对她说母亲的坏话的时候，是显哥哥和她说话的时候提及母亲的神色，还是旦哥哥避而不见的态度？或者，是她一进宫的时候就感觉母亲变了呢？
　　变了，变了，所有人都如同他们的面貌一样变了；只有她还是十四岁的孩子，无论是样貌，还是心灵。她不肯承认，可是母亲本来乌黑的高髻，大半都是白色的了；太平的眼角，掩不住细细的皱纹；显哥哥苍白的脸，再也没有小时侯的红润；旦呢，以前欢欢喜喜抱着她的旦居然都不敢来见她。可是长安，还是那个娇俏可人的少女。
　　“你不要卷进来，长安，你什么都不要管。”母亲抱着她，大概现在只有小女儿可以让她抱了，“长安，长安，你还是母亲的小长安，母亲只有你了，我的小长安……”
　　脖子后面凉凉的，是母亲的泪水渗进了她的领子里。

　　为什么大家都让我什么都不要管，为什么我不能回到从前的那个家？

　　长安被很好地保护起来了。大家都想保护这个永远都是孩子的孩子。这是他们过去幸福生活的最后的凭证了。

　　直到有一天，韦氏身边的一个宫女不知怎么逃了出来，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求公主救救殿下！”
　　母亲要杀了三哥。
　　她惊慌地冲了出去，她要去大明宫找母亲，她要救显哥哥。
　　大明宫这么长，这么深，这么远，怎么都跑不到头。长安穿梭在一根根高大的柱子后面，夕阳的残光斜斜地打在她的身上，柱子的影子在她单薄的身上飞快地向后闪去。大明宫里好象没有任何生气，什么人也看不到，只有她粗长的喘息大声地回响在空旷的回廊里，心一跳一跳地要吐出来似的。
　　她“哗啦”一声推开了正殿的大门，泪水立即下来了：“母亲！那是三哥啊！”
　　然后她哀哀地哭泣，最终放声痛哭。
　　母亲手上的朱笔“当”地落到了地上。
　　在傍晚血红的斜晖下，厚重的宫门里，镶嵌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她是那么瘦弱，哭得那么伤心，小小的肩膀一抖一抖地耸动着。地上拖着长长的影子，直拖到龙案前面来，好象一伸手就能摸到她的头发。

　　当晚她就被软禁在寝宫中，任她如何哭喊都不能出去。
　　后来她才知道她一走那个宫女就被人拖了下去，不知道最后去了哪里。显哥哥和他的妻子，只带着一点点东西，狼狈地去了母亲封给他的贫穷的藩地。临走前母亲赐给他们夫妻两杯御酒，他们还以为是毒酒，哭着喝完后才知道只是普通的美酒，两个人跪在地上抱头痛哭。
　　而那日没有人阻拦她，是因为太平。太平在赌母亲最后一点亲情，也在赌自己的最后一点兄妹之情。
　　长安沉默了。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她好象又回到了在道观里的日子，只是那个时候还有希望，现在，只剩下了绝望。她曾经想要化为凤凰离开这里，可是再也没有成功过。现在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公主。
　　她对外面所有的事情都不知道，天天进来服侍她的宫女都是沉默的，这个寝宫再也没有十几年前的欢声笑语。
　　突然有一天，母亲派人来带她走。见到母亲的时候她非常惊讶，母亲的头发完全变得雪白了，老态毕现，而威严越来越明显。而长安，仍旧是十四岁的样子。母亲对她说：“长安，母亲想去洛阳，你和我一起去吗？”啊，声音也很老了。
　　她点头。
　　于是浩浩荡荡地开往洛阳。她仍然什么事情都不知道，谁也不告诉她。她只能一天一天地陪在母亲身边，看她苍老的面容。有一次她看到了一个年轻的男人，觉得好象有些印象，但一时也想不起来；那个男人也很好奇地看着她，甚至还想过来和她说话，可是母亲一声咳嗽便把他赶了出去。在洛阳她一直都没有见到太平，后来见到的人越来越少，连她也发现了不对。问母亲，母亲仍然是那句话：“长安，你什么也不要管。”
　　然后？然后就是兵临城下，人心惶惶。
　　最后有一日，母亲躺在卧塌上，精神很不济，拉着长安的手，絮絮地说着几个孩子小时侯的事。她很安静地听着，心里却是一阵阵的发慌和悲哀。母亲看着从未有过改变的女儿，说：“长安，母亲对不起你，为了皇位……”她猛然捂住了母亲的嘴，把母亲的话捂了回去。她早就有了猜测，可是她还是不肯承认，不敢去想。
　　母亲笑了：“傻孩子。”又说：“你姐姐和哥哥都在外面呢，等他们进来的时候你和他们回去。”
　　她的泪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
　　“傻孩子，”母亲的脸上现出了很久没有出现的慈祥的表情，这个表情是那么的熟悉，小时侯天天都能见到的，“都是傻孩子啊。弘、贤、显、旦、太平、长安。”母亲温柔地呼唤每一个孩子的名字，“还有一个还来不及起名字的你的姐姐。都是傻孩子。你们不该来这里，来当我的孩子。”母亲闭了眼，泪水顺着她满是皱纹的脸淌了下来，“‘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尚自可，摘绝抱蔓归。’贤儿、弘儿……”
　　长安泣不成声。

　　母亲走了，长安跟随太平和显回到了长安。没有人再来软禁她了。她回到了那座道观，却发现香火早已不鼎盛了，人也大都走光了。一个头发有些苍白的老道叫住了她，拿出了一封信，好象放了很久，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她问了那个老道道长去了哪里，那个老道说自她走后师祖就云游天下了，只留下了这封信要他亲手交给她。然后老道很奇怪地问她：“公主，你不记得贫道了吗？”
　　长安摇头。她的印象中没有这样的人。
　　老道笑了：“也是，当年贫道给公主送饭的时候还很小呢。公主修仙得道永葆青春，老道却已经是垂垂老矣。”生活的艰苦，使他看上去远比真实的年龄更老得多。
　　她想起来了，那个专门给她送饭的小道士，一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虽然不敢和她玩，但是总爱和她笑。那个时候她看着他慢慢长大，后来又换了一个小孩子。

　　岁月无情。

　　道长在信中告诉了她一切，嘱咐她不要留恋凡尘太久，否则对她的修行不利。可是她已经在这里又呆了好久。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软禁她了，是害怕她会离开这个人间，为当年的一念之差做弥补。可是，太平说的没有错，母亲总是自以为是。她怎么会舍得离开她们呢？
　　她笑得花枝乱颤，最后泪水也出来了。

　　太平的处境也越来越尴尬，有一日她对长安说：“长安，母亲不在了，以后我也不在了，谁还能保护你呢？”
　　长安微微笑着，云淡风清：“我会自己保护自己的。”
　　太平惊异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长安你最终还是长大了。”
　　长安不言，只是那么云淡风清地对着孪生姐姐笑着。
　　“太平，你说的对，大唐的公主，既然做了选择，就不会后悔，不会改变。”她看着苍茫的天，“虽然现在这条路不是我选的，但是我自己选择了走下去，我会一个人好好地走下去的，你们不要担心我。希望，大家还能在地下再见面，只是怕我不能去了。”
　　然后化为了一只雪白的凤凰，飞向了天际。

　　“公主，你在想什么呢？”一个女孩的声音把她从回忆的梦中唤醒。
　　她一回神，看看自己还在院子里，面前的女孩穿着浅色的旗装。“没有想什么。怎么了？”
　　“夜色也深了，还请公主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去见皇太后和各宫的主子们呢。”荣华笑着说。
　　“啊，好。” 她起身，再看了一眼头顶上如丝缎一般柔滑的低低地垂着的夜幕，点点的星辰还是如那天晚上她所见到的一样。她笑了笑，转身回到了英华殿。

　　清风吹过，吹冷了长安坐暖的石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