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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琴挑 过阴山以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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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阴山以西,往去数百里,即为允州所辖的初县。
三面环山,独缺西南一角,似鬼斧神工一般,在山山之间天然生成了一条丈余宽的沟壑,正好可供行人车马途经出入。秋风一起,沟底,往往落满野果,故又称“果子沟”。山势顺阴山余脉往下,本已渐缓,然峭壁林立,极难攀缘。登高而望远,目之所及,只一片黄沙朔漠,行百余里不见人迹。
自夏高祖刘沛时起,此地,即辟为京畿以北的一处徙流之所。孝宗继位后,圣德十五年,初县城更幽禁过当今天子刘献的长兄——废太子刘文。
说是县治,实际不过一座四方土城而已。城内,据宣永二十八年县令所呈报的数目,在此附籍的,包括差役、犯人并家属在内,统共一千六百四十七口人。
按大夏律,凡流刑分为三等,即去京畿两千里、两千五百里、三千里不等。徙流之人均须附籍当地,用铁圈束颈与手足,令其屯耕织作,所谓“居役”。居役按年限又分一年、一年半、二年、二年半、三年不等,期满,则可返回原籍。曾为官者,则无需居役,只附籍当地如同百姓,更有甚者,竟能役满复仕。
再说那裴荣一路护送世子刘乾来至初县境内,才眨眼工夫,已是年关将近,十日里头,倒有四五日要飘一阵盐粒子。
天寒地冻,官差衙役们自身畏寒,也就权且松了对这些人的管制。每日,不过日升才出,申时不到即全部遣返,他们自己也好早些折回,围着炭炉子喝酒取暖。
世子,虽被夺了封号,却是天子的正经长孙,这些差人中,但凡有一些眼力见识的,谁肯轻易得罪了他?加上裴荣人前人后一番费力打点,索性在西坊另辟了几间房舍与他二人暂居,并不与那些犯人混住。
这城中,总共才有两家肉铺,裴荣好说歹说,同那屠夫要了一个猪腿,打了几斤水酒,又采买了几样干果、杂菜等年货,便急匆匆返回。才走到巷口,就听见里面琴声激昂,仿佛要震裂了檐下的冰棱子去一般。
寅时刚过,加上前半夜上又连着一场好雪,此刻,天色不过朦朦胧胧,勉强看得见人影而已。正低头赶路,隐约却瞧见脚底下竟又比先前多了几道车辙印,待走到院墙跟前,推开半扇虚掩的柴门,果真见堂屋的廊檐底下齐刷刷站了好些个人影。
裴荣又是意外,又是欢喜,先不与自家的懒婆娘置气,把满手的物什往院内一丢,一边飞奔过去,只含泪喊了声“娘”。他嗓门原本就粗,再又高声,倒把大家先唬了一跳。老太太这才颤巍巍回过神细瞧身后的来人,忙不及又用衣袖抹泪。
当中间站着的那个,原是城门洞当差的门禁。这些人因曾受过裴荣不少的好处,又爱其豪侠仗义,知道他是在秦王跟前谋事,平素撞见,一个个只会比见了县令老爷还要敬重三分。裴荣知道是他亲自送了来,忙又上前作揖拜谢,好生道了数回乏,又一直送到院门外头方才作罢。
阿宝过来,刚要照家里一样叩拜,裴荣念着这边地气逼人不同于南面,如何舍得,忙伸手拦住。旁边的车夫、婆子也赶忙上前见过,裴荣一一都免了。
又收拾了干净空屋子给两位车夫歇息,于是一家人先进到西边耳房说话。才掩了门,裴荣打量这一老一少身上的棉衣都太过单薄,忙再去把门上的厚棉毡子也放下挡风。王婆子眼尖,一早看见墙角架了个火盆,急忙去端到裴母脚跟前来,用铁钩子拨出火苗。
在灯底下细看,只见裴荣人也比往日在家瘦了许多,愈发觉出一双铜铃样的豹目不怒自威。裴母平素最是心疼独子不过,又想起自己与孙女这一路上的千辛万苦,也顾不得有下人在,搂着这父女二人哭个不止。
好容易劝住,裴荣细细问了前后经过,未等开口,东边屋子里的琴音竟愈加急促了些。一阵紧似一阵,仿佛刀枪戈戟相接的金石音响。裴荣见阿宝在边上听得出神,这才想起眼前第一等大事。念及阿宝还小,自己同世子也算是主仆,便也不正经避忌什么,忙拖了老母养女从西耳房出来。不敢轻易叨扰,只在门帘子后头小心请示下。
刘乾歇了琴音,从座上立起身,自己掀了棉毡子探身而出。却见裴荣的身后立了一位半大的女孩儿,一色素净的袄裙棉鞋,仅梳了双髻,头上,全无钗环簪笄等一应俗物。五官却也平常,不过肤色稍白皙些,一双眸子并不看自己,只垂着眼皮望着底下。
到底是少年人,既满了年岁,前面在府中,自然少不了有几个美貌的宫人在寝殿内日常服侍些衾褥枕帐诸事。听见裴荣说,眼光亦随意往诸人脸上淡淡扫了下,略受了些拜,便亲自扶起裴老太太来。
就听面前的女孩儿轻声说了句:“阿宝见过世子。”一面说,便一面拜了下去。
刘乾微微低了凤目,刚好瞧见眼前人两排扇子样的眼睫,再不自觉往下看,眼内余光竟无巧不巧落在那张小而软的粉色唇上。
其他人自是瞧不出什么,偏阿宝转过小半个脸去,只望着别处。王氏手中的灯罩子刚好晃了下,忙又用手扶稳了,一面假装用衣袖挡风,在一厢只觍着个鸡皮似的老脸一味陪笑。
灯影内,刘乾分明瞧见那半张小脸上果真浮出一些红云来,倒愈发让观者平添了几分气盛。他挑了眉,才欲开口,低头又止不住好一阵闷咳,忙用袍袖掩住自己口鼻。良久,方才扬声应道:“裴姑娘请起。”手肘处的一方补丁,叫人缝得歪歪扭扭,颜色也不类,只勉强盖住其下的棉絮罢了。
裴荣咧着嘴,自己呵呵笑个不住,自打青州一案以来,竟许久不曾有如此畅怀过。又连番拱手弯腰拜了几遍,算是代老母养女谢过世子,再又低头招呼阿宝也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