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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接下来的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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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微儿一直陪在我身边聊天解闷,熏只是偶尔过来看看,随意说上几句就走。然后有一天晚饭后,微儿说,她明日就要回秦了。
“既然已经决定和熏一起回赵了,怎么还要回去?”
“你忘了么,我是内应啊。”她无奈地笑一声。
“呵,也好。回去看看双彩他们是否安好。对了,刚才想到,有件东西,想托你带去。”说着眼神示意,让她将轮椅推到院子里砂石多的地方。
“荏苒老是抱怨我每次出外都不给他带东西,说是带些石头树叶回去也好。我是无法亲手实现了,便以你的名义带些石头给他吧,就说是以前从我处听来的这愿望,他会高兴的。可以吗?”
“……自然,我本就是以帮大哥经商才出来的,总要带点东西回去。”
我笑,手脚都不能动作,便以眼神示意要捡的石头,没过一会儿,各色小石头就在桌几上堆了一小堆。
“这样就可以了吧。”我说。
“嗯。那我去拿个小袋来装。”
微儿进屋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布袋子,将石块轻轻放进去。
“……微儿,我们,也是不可能的。”
“呵,怎么,见我要走了,才终于说出口么。”她笑,“我明白你所想。”
我苦笑,就是因为知道你明白,才难以说出口。
“我真的明白,你想要的,是海阔天空任我驰骋,让你回去,是种禁锢。可是赵熏,依然是你愿意为之留下的理由,所以打算放任自流不是么。”
“……”我无语,看向一边。
“这几日的平淡生活,我过得很开心,也想过了一些事情。无论是不是出于怜悯,你能一如往常地对待我,我很感激。”
我笑一声,只能说一句:“一路顺风。”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在心里叹一声。
为什么仍想把我所在之处告诉赢燃呢,明明并不希望他来救我出苦海。何况这里又如何能说是苦海。熏不会亏待我伤害我,就如我自始至终不可能放弃对他的挂念,这已成一种习惯。就如微儿所说,甘心为他再留一次。
也许,是实在不愿眼睁睁看着赢燃落入圈套吧,又是以我为棋子布下的这圈套。即使不知道熏真正的计划,告诉他这里,总会有所帮助的。只望他与荏苒都仍留在咸阳了。
“人都走了,还有什么好看的。”我放开声音。来者隐藏本领绝佳,但我武功未废,这点觉察力还是有的。
“唉唉,怎么离别的场面,都没有痛哭泪垂依依不舍呢?”熏自一旁的树上跳下来,不过瘾似的说着。
“你以为人人都要如你我一般,还要来场冲天大火惊乱四军以示庆贺?有点冷了,推我进去吧。”
他倒是听话地走过来,照做。
已是满天星辰,他将我推到窗边,自己也在一边席地而坐,聊起微儿来。他告诉我他调查所知微儿的童年,还有她如何自愿替嫡出的小姐入宫才有机会学习各项技能,并在将要入宫的几天逃出,由一位商人顺路带往秦国。
接着又聊起我俩的童年,气氛才由原来的凝重渐渐缓和。各自笑说着补充渐近模糊的那些记忆,仍差些为早已尘封的争执再起冲突,最后两人同时笑起来,算是长大后的解决办法。
聊到一半时,熏便说地上又冷又硬,把我推到床边,他自顾爬上床,又接着聊。等聊到最后,已是半夜,有一搭没一搭,听得出来他已想睡了。
我只好抬头看月,想一些自己的事情,也不知过了多久,依然是茫然一片。
罢,我也睡一觉再说吧。先得把熏喊起来。
看回熏时,他已是闭眼安睡。
唤了几声,竟是没有一点反应。
不会是装睡吧?
我探身过去看,眉头微锁,嘴角紧抿。
或许是真的睡着了。我这样想着,不料倾身过度,一个不稳。下意识想伸手撑住,忘记关节被脱,动作之下倾斜更甚,便是一个侧身倒在榻边,急急避开,才算没撞在熏身上。
也靠了一下他的肩膀,惊讶于他的消瘦。也不是没有看到他渐深的黑眼圈。怕是,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吧。这样子都没把他惊醒,也不知为何忽然睡得如此深沉。是因为对我的信赖么。
突觉不忍。
这本就是我的床,现被他占了,拿他当枕头也不为过吧。这姿势,倒也不算不舒服。
第二天天刚亮,便有人将我拍醒。
有些迷糊地睁开眼,差点没被吓到。第一眼便见熏压将上来,只在快接触时以手撑住,鼻尖对鼻尖却又无辜无比地说:“睡得如何?”
睡意顿时全消。
苦笑。这算是报昨晚我压他的一箭之仇?
“好早。”我挤出一句。
“是啊好早。”他回一句,这才离得远点,将我扶正。
“怎么了么?”
“上次你强行冲穴,还没得到教训?那种睡姿,就不怕让血脉滞留更甚?”
我耸肩:“还不是某人害的。”
“是是,那就让某人检查一下吧。”说着,他疾出手解开几处穴道,运进内力,我顿觉舒坦许多。
“这么堂而皇之地在我面前使用,就不怕被我偷学了去?”我笑。
“能被你轻易偷学去的,我怎敢用?这一套点穴法变化无穷,我每解开一次便以另一种力道角度再次封上,你想自己解开,也没那么容易。”
“呵,我这么算是断手断脚的,硬是冲开也没用吧。”
“明白就好。”他笑,转而检查另一边。
“……就这么让微儿回去,你就不怕她泄露机密,临阵倒戈?”
“有你在这里,还怕她不回来?”
我冷笑一声:“真是把我利用到极致。”
他顿了顿,也不抬头也不语,两人间便是一阵沉默。直到他检查完毕,才站起来说一句:“快了。”
“什么?”一惊。
“到了这时候,我也不怕告诉你,郑梁早在韩国以船商身份采购了大量造船原料配件及生铁,又以未得官府批准为由全数贱价卖与旱地居民,现又以原价收回,不过数日便可将船只建造完毕,附带各种武器。一旦开战,我方是占有相当优势的,大可速战速决。”
有冷汗颗颗渗出,我道:“……你果然是在策划战争。”
郑梁之名,亦果不虚传。
“特意将里港透露给赢燃,彼乃秦韩楚之交界,莫不是楚国也有分吧。”
“呵,自然。楚国战败,难忍国辱,现在的楚君又是睚眦必报之人,自不心甘,激将一二便成。”
“赵韩楚三国相联对西,就不怕代齐趁乱纵火?”
“代国本是燕伪国,又正值内乱,自顾不暇。而齐赵之友好关系,不就是你打下的么?”
“齐君韬光养晦,只待坐山观虎斗而已,不可不防。”
“呵,预备工作自然要做到家,腹背受敌就不好了。”
我还想说什么,被熏一语打断:“你说了这些,越发让我不懂了。你是在帮秦国,还是在帮赵国说话?别忘了,你是赵国人,那大片的土地和劳作的人民,都是你生来便注定要守护,也已经守护了二十年的,不是么?”
闻言,我语塞,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做不到如那些客卿,只要能受君主赏识实现报复便可倒戈相向自己的国家。攻赵,是我绝对做不出来的。
“你是不可能长久待在秦国的,永远也不可能全心侍秦。因为你,是赵人。”熏的眼神冷漠,沉静而坚定,淡淡抛出这句,转身离开。
门被带上,只剩我一人,低头慢慢琢磨这句话。轻若飘絮,却又重如磐石,只压得我终于苦笑出声。
那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这圆走了一圈,终于又回到起始点了么。
过了几天,微儿就回来了。
惊讶于她的早归,我问:“没有去咸阳吗?”
“没有。不需要了。”她笑,似不愿多谈。
“是么……”也无意追问,便聊起其他来。
聊至一半,她示意一下四周,表情询问。我便笑,摇头:“没有人。”
“那就好。”她轻舒了口气,起身离座,走近,提起我无力耷拉的左手。
“忍着点。”
“怎么了……”还未问完,便是一个不防备的剧痛,差点惊呼出声。
然后便见左手因痛而握紧的五指,惊骇不已:“原来你会接骨?”
“不过是接回脱臼的手腕而已,你们练武之人也都会的吧。”
“话是没错,可你……”
“前几天才学的,也只能到这程度。若是再复杂些,我就无能为力了。”她笑,放心了很多。
“你这是做什么?”我不知该有什么表情,“若只是缓解痛苦,我心领。若是想救我出去……”
“我知道困难,所以我会尽力。”
闻言我一惊。本是随口说出来,竟被言中。
“我说过我想过了很多事,终于明白对于那些奢求的东西就该放手,不该自苦自扰,连带他人受罪。人心是最珍贵的宝物,若真心去珍惜,又怎忍心伤害。该放手的没必要执着,还有机会的更要抓住,所以我决定顺从自己的心。你既无心回去,就该放你走。之后再去找双彩,我要向她认错,无论能不能得到原谅。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即使以后不再是,也要做个心安。”
“可是……”
“不必再说。”她笑,“我都准备好了,欺瞒一时还是做得到的。只是怕你那么多穴道受制……”
“呵,这,倒不必担心。因为熏已经帮我解开了。”
“什么?”她愕然。
我笑。连着几日开穴活血,前几天偶然间运气,就发现竟已解开了。
“他已经相信你了么……呵,也好。只是若知道你辜负他,会更加受骗发怒吧。”她皱眉,看向我,“我知你仍旧矛盾,可也该是时候问问你自己要的是什么,免得日后再伤人害己。顺从你的心。明日,告诉我你的答案。”
第二日,预先告知过熏,我与微儿便出城散心,与另一些游人相处甚欢。
归时到半路,忽然想起来,看向怀中暖炉,忙让马车停下:“刚才那新识的朋友落了东西在我这呢!得快点送回去。”
“那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再找辆马车即可,你先回去吧。”
“可是……”
我笑:“我不是废人。”
闻言,微儿不语了,这才吩咐车夫再找辆马车。恰好路上驰来一辆空的租赁马车,便被拦下,微儿扶着我坐了进去。
马车一路往城门驰去,知道仍然在熏手下的监视下,轻松不得。
找到了那游人,免不了又是一阵寒暄。相聊甚欢,几辆外形相同的租赁马车便靠在一处,又认识不少其他人。或下地聚坐,或上他人马车遮阴,人影交错,我也被扶下来晒太阳。
突然一声惊叫传来,继而是断续的救命声。热闹顿停,俱看向远处湖中无人的小舟,还有舟旁沉浮的两个人影。
“快救人!”也不知谁喊了一句,湖边众人立即跑过去,这里相聚的马车也立时交错分开,冲向湖边,一时分辨不得。
我躲在架车的黄髯大汉身后,终于可以不用假装手脚无用了。远远看去,我来时坐的那辆马车也跟着我们来救人了,而更远处监视我的两人也是神色焦虑,左顾右盼下仍是盯牢来时马车。看来到这步为止,都是成功的。
随着黄髯大汉回城,偷溜回所住之处,微儿早已等在那里了。
“如何?”她心焦地轻声问。
我点头。
“那便好。”
她让我躲在衣箱中,以木板相隔,在上放好衣物,盖上盖子。
接下来,就看她的了。
过了不多久,便听一个怒气冲冲的脚步声进来,开口语气却是冰冷:“你倒是在这里清闲。”
“果真是没有回来么。”微儿轻笑一声,惨淡地道,“什么叫清闲,你以为我不担心?”
“你既然猜到,为何不阻止?”
“赵熏,你不是早派了手下盯着我们么,他说的话你也该知道了。你还让我说什么?他一直善意相待,还以为他终肯接受我,看来,是我天真了。”
“哦?装得倒是像。若是没有你帮助,他又怎能轻易逃脱?”
“还真看得起我。若我有这能耐,何必要借助你的力量,早可与他远走高飞。好过连唯一的好友都失去,还要在这里受你颐指气使,任意诬蔑!”
微儿的声音高亢起来,熏竟也突然疯狂,大吼道:“你明明知道赢燃率军已经驻扎在穗宁不远的安平,已是剑拔弩张。不论是否有预谋出逃,都极可能在混乱中误杀。他手脚脱力,即使接回也至少需几日才能复原,对着两边万计军队,你以为他能留命?”
微儿却只冷笑一声:“呵,不必用此激我说出他的行踪。如此情形,我又怎可能助他逃脱,送他入虎口。倒是你,更怕的是他重回秦营,与你为敌吧。”
半晌沉默,然后就听到熏的冷笑,凌厉阴森:“你不会明白。若没有他,那我所成就这一切做给谁看,又有什么意义……如果你背叛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话落,便是巨大的开门声震响,混着木板断裂声。
然后一阵长长的沉寂。
再麻木迟钝如我,也多少能体会到熏的心思。只是明明白白听到熏最后所言,亦是惊得久久不能回神,直到轻忽的脚步靠近,微儿将箱盖打开。
“微儿,没事吧。”
她的双颊犹有泪痕,缓缓道:“我看穿了你,却没能看穿他……”她抬头,皱眉而笑,“看来,你们免不了还会有纠缠了。”
“微儿……”
“不必再说了。我们刚才说的,你也都听见了,该如何做,我想你该明白。韩国腹地,赵熏追踪得紧些,但有燃哥哥在另一边牵制,该有相当机会逃脱的。”
“那你呢?熏他不会轻易放过你。”
“不用担心我了,我会有办法的。你快走吧,马已经在府外等着了,可是一匹千里马呢。”
“……谢谢。”
“不,我说过,你会恨我。在你离开的那天,我陪着媛姐姐去见燃哥哥,媛姐姐告诉他当年始末,可是燃哥哥说,他们已经不可能了,他心里已经有另一人。我知他说的是你,当时把持不住,便将你的真实身份说了出来,假托是我私下得知。他这才连和你的告别,都没有去。”
脑中有一瞬空白,继而五味杂陈,冰凉一片。
原来他也……
呵,即使早些便知,又有何用。
我沉默良久,终是抱了她一下:“无以为报……你会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她点头,却有泪水顺着勾起的嘴角蜿蜒流下:“……会的。”
策马奔驰,恍然忆起那最初的最初,便是如此驰骋在漫天黄沙之中。
而如今冬雪初降,一片银装。寒冷夜风割面,却仍甩不去脑中纷乱如绞。
马蹄起落,便是离穗宁更远,也离安平更远。
赢燃这一路,是往里港而去,那个为他而设的陷阱。为何明知我的身份,仍要一头栽进去。我的死活,他早不必担心才对。
然后熏白媛双彩微儿的脸便交错出现,错杂不堪。
笑。
谁又能告诉我,放手一词,如何区分该与不该?
熏说得对,我是赵人,与他这秦国贵胄一道,只会徒增苦恼而已,更何况,他连见我一面,都已不屑。
忽又好似听到微儿的声音轻响。
顺从你的心。
然后便是一声马嘶长起,人立转向,挥鞭一喝,直往安平而去。
可笑可悲可叹。
不论该或不该,我的心只告诉我,时至今日,仍是放不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