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头跪

1、等

　　一．等
　　那个男人依然尝试着触碰我。我茫然地看着他，他就放下了伸过来的手，脸上还是那副温柔的表情。
　　他的表情让我觉得头皮发麻。

　　一小时前我醒来，这个男人就躺在我身边，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一只手紧紧环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胸口。身上的汗水混杂着泥土的味道熏得我快喘不上气。
　　我挣开怀抱，把他踹下床，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准备报警。
　　男人醒了过来，按住了我的手，然后低头想吻我，我努力往后退，但是他的另一只手固定住了我的后脑勺。他的力气很大，我无法反抗。
　　僵直这身体任他亲吻，黑暗里他的呼吸急促，好像很激动，没察觉我的异样。
　　他渐渐地松开扣着我后脑勺的手，按开了开关。
　　光线刷地充满了整个房间，逆着光他对我说，“我回来晚了。”
　　我才看清楚他的脸。
　　然后我问他你是谁。

　　他愣了一会儿，笑着说，“你又忘了。”
　　他就着环抱着我的姿势，把我转过去，指着床头柜上的照片说，“那是我和你的合照。”
　　照片上我们都穿着警服，勾肩搭背，亲密无间的笑的灿烂。
　　我皱了皱眉，再转过身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眉毛眼睛鼻子，跟照片上的一样，就是下巴上满布的胡渣，让他看上去很沧桑。
　　“胡烨？”我试探地问。
　　他的眼睛温柔似水，“是我。”
　　我冷下脸，觉得心头一把火烧了起来。
　　“你不是胡烨。”
　　他像是料到我会这么说似的，表情没变，只是放轻了声音，“为什么这么说呢？”
　　“胡烨早就死了。”我说，“一年前。”
　　“那我是谁呢？”
　　我烦躁了起来，“我管你是谁！你长得和他很像……”或者一样。“可你不是他！”
　　说自己是胡烨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你等他很久了吧。”

　　一年前。我们还同属于一个特警支队。我和胡烨，是战友，也是最好的朋友。
　　那天是我的生日，他给我庆生，我们在一家川菜馆吃饭，菜刚上来队长就打来电话，说有任务。
　　解救人质。
　　我们来不及吃饭，直接去了现场。

　　绑匪在一幢没竣工的大厦上。我们近不了身。
　　胡烨作为谈判专家，主动请缨，从建筑物后面绕进去，解开劫持者的心防。
　　我提出要和他一起行动，他却让我在后门楼下等他，劫持者很敏感，很容易崩溃，人多了会给他增加压力。
　　没听到他的口哨，不准上楼找他。

　　我相信他。
　　我等了很久。不知道有多久，却没一直没听到他的口哨声。

　　“五个小时后你终于等到了，只不过等来的是胡烨死亡的消息。”
　　现在想起来，当时那种眼前一暗的感觉还清晰可感，就像世界在面前碎成几片，变成锋利的刀子扎进心里，狠狠刺透再拔出，耳边只剩下反复重复的“胡烨死了”。而现在只是回忆，就觉得胸口窒闷，十分难受。

　　“但是，”男人说，“其实我没有死。”
　　他还是一副他就是胡烨的口吻，这让我非常不舒服。
　　男人看见我的表情，无奈一笑，说，“你过来看吧。”

　　他掀开被子，弯腰从席梦思和床板的缝隙间抽出一本黑色牛皮封面的本子，走过来递给我。
　　我迟疑地翻开，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笔迹。

　　“我的？”我小声地说。
　　男人笑了一下，坐到了床上，冲我说，“嗯，你的。你自己看吧。”

　　我快速地阅读了起来。
　　在我翻看笔记本上那些琐碎的记事的时候，男人又开口了。
　　“你生病了，林子。”
　　“一开始都很正常，你两天后才知道我没死，你来医院看我，然后我就向你表白了，其实生日那天晚上我就想表白了的。”
　　“你答应了。”
　　“过了一个月我的伤养好了，你却不对了起来。”
　　“你经常神经衰弱，脾气也变得越来越不好。”
　　“局里的医生说你大概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后来连续三次的心理考核你都没合格，队长就让你先回家休养。”
　　“那段时间我们刚住在一起，你在家，我却还有任务要出。经常不在家，有时候，三四天都没法回来。就在那个时候，我终于发现你得了病。”
　　“只要你等我的时间久了。你就会忘了我。”
　　“不是忘了我的脸，而是觉得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一个跟他很像的人。”

　　他的话像触动了我脑子里的某根弦，一些回忆涌了上来。

　　最后，我问他，“我不能当警察了？”
　　“是的。”他说。
　　我不再说话，只是坐着，合上那本笔记本。

　　关上的那一页，是用中性笔画满的正字。每一笔每一划，都重得可怕。

　　一•完。

　　这里参考了卡普格拉妄想综合症，患有这种病得人会觉得自己的爱人被另一个相貌一摸一样的人代替了。
　　其他都是杜撰。

　　接下去还有三到四个同样篇幅的短篇=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