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娘》凌波小同

1、第 1 章 福娘

　　福娘
　　福娘原本有自己的姓和名，但因为是从很远的地方嫁到了黑河村，村里人开始只是依从她丈夫的名字叫她“村生家的”。后来，有了她第一个娃娃，福田，村里人慢慢就叫她“福田娘”，后来干脆就叫她“福娘”了。
　　福娘生得很俊俏，用面若桃花来形容她，似乎还不足以描绘她那水嫩细腻的肤质。而她那双眼睛，虽然是小单眼皮，却分毫不差地长成了杏核状，那细密浓黑的长睫毛自然微翘，她眯眼的时候，那双如水的眸子，如月光下的湖面蒸腾着氤氲的水气。福娘很勤劳，总是微笑着，看不出她有一丝的愁苦。而她的生活，也似乎和黑河村其余的人一样，刻板而又忙碌。
　　日子总是这样，有的人一辈子都平平静静，犹如生活在一湾死水当中，有的人，却注定要不断地打破生活的平静，唯一不同的是，有的平静被打破，很快就会恢复原貌，有的平静被打破，生活，可能就发生了一定的改变。
　　清晨，村里第一只公鸡刚刚鸣叫了两声，一阵喧闹声就把黑河村的人们从睡梦中惊醒了。大家都迷迷糊糊，边胡乱地往身上套衣服，边往外跑着询问发生了什麽事。最先弄清楚是怎麽回事的，是福娘家的邻居，四喜奶奶。原来是福田他爹，也就是黑河村的硬汉村生正站在院子里，搬了块大石头，要砸福娘那唯一看着像点样子的嫁妆---一只翡翠玉镯。嘴里还胡乱骂着什麽，福娘瘫坐在地上，两手死死抓住丈夫的手臂，声嘶力竭地哀求丈夫。福田，趴在门槛上，显然已被这一切吓坏了，哭得小脸蛋有些微微紫涨。人们拥进院子里，男人们抱住福田他爹，想办法夺下他手里的大石头，女人们把福娘搀起来，还有几个，把福生抱到自家院子里，交给家里的女孩们看着。“村生你犯的啥浑嘛，大清早起，你不下地干活，咋打起老婆孩子了，还要砸你老婆的陪嫁。”村生长叹一声，抱头蹲在自家门槛上，不再言语。女人们也都七嘴八舌问福娘究竟是咋了，福娘只是摇头，什麽都不说。。。
　　太阳升起的时候，村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福娘还是埋头在地里干农活，只是往日的微笑，不见了。她，心事重重，魂不守舍地像是在想什麽，而村生，像是跟庄稼有仇一样，拼命地干活，每一个动作都像要把地踏出个大坑。别的村民，虽然手里都干着自家的农活，心里却都猜测着究竟是发生了什麽事。这个时候的黑河村村民，身上的几乎每个细胞都长了耳朵，正竖起来，哪怕有一点点关于福娘的信息，都会被毫无遗漏地捕捉到。当然，我们不能简单地评价这是好是坏，只是人性的一个微小细节吧。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究竟从哪传来，已无从考证了。黑河村村民都在私底下议论，福娘未嫁到黑河村时，曾有过一个相好的，小伙子心灵手巧，样貌英俊，跟福娘是青梅竹马。两个人已经订了终身，两家的家长也都以亲家相称了。可是，天定的姻缘，也有成不了的，小伙子跟同村的老木匠学手艺，要说是好事，可老木匠有一个女儿，也是二八年花，美貌虽不及福娘，也是有十里八乡的小伙子惦记着，可这姑娘死心眼，就一眼看中了福娘的相好。怎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小伙子心里只有福娘一人，怎麽容得下另一个姑娘。但是，爱情，往往会让人失去理智，做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老木匠的女儿，竟然趁她爹出去听戏的当口，给小伙子做了几个菜，说是干活辛苦，要跟小伙子喝两盅。小伙子本来就觉得不知道为啥好像亏欠姑娘似的。想正好借这个机会，弥补一下。他可不知道，那酒里有文章。等姑娘的爹看戏回来，就见自己闺女在那儿哭，小伙子在自己炕上酣睡，衣衫不整。老木匠拿刀就要劈小伙子，恰巧这时候，小伙子醒来了，还没闹懂咋回事，只好慌忙躲闪，木匠的闺女，拼了命地拽住她爹，说事到如今劈死他还不如自己嫁给他，又说这样一来，老木匠那传男不传女的手艺，也就后继有人了。最后姑娘说，如果她爹不同意，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一向视女儿和手艺为宝的老木匠，听闺女这麽一说，立时就逼着小伙子后天迎娶。小伙子说啥也不同意，只说自己啥也没干，老木匠一听这话又是一顿要砍要杀，逼得小伙子逃出村子。
　　小伙子一去没了音讯，福娘在村里，被乡邻们指指点点，有的说，花儿一样的闺女，可惜了，找了那麽个畜生，有的说，幸亏还没嫁给他，要不往后的日子没法子过。也有的，张罗着，给福娘做媒，说来也怪，福娘遭了这麽大的事，没哭没闹，还像往常一样，该干活干活，该吃饭睡觉，样样如常，就是有一样，不见媒婆，不相亲。家里爹娘哥哥，嘴上不敢提小伙子的名姓，怕福娘伤心，暗地里，四处托人打听小伙子的下落，可这小伙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讯。
　　一年过去了，一切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又过了半年，福娘依旧不见媒婆不相亲，小伙子也依旧没有音讯。福娘的爹，在一次上山打柴时，滚落下来，摔坏了腰，本不富裕的家，还要筹钱给她爹看病，哥哥也是眼见三十岁了，连个媳妇都娶不上，看着家里的惨状，福娘在一天夜里，放声大哭，第二天，福娘去找本村的王媒婆，请她给自己找个远处的婆家，没有别的条件，只要给她爹看病给她哥娶上媳妇，她就嫁。于是一顶花轿，福娘就进了黑河村，嫁给了比自己大25岁的村生。
　　不幸已经到了极点，平静的生活似乎可以一直延续。可是福娘的哥哥却突然托人传话给妹子，说小伙子回来了，就在县城里，回来找福娘了。还说，当年，小伙子跑了以后，无处可去，正好人家招兵，他就跟了去，上战场，九死一生，如今还是个什麽长呢，福娘从箱底翻出当年定亲时小伙子给她的那只玉镯，把往事给村生讲了一遍。最后她跟村生说，她要去县城，要见见小伙子，福娘说只见一面，看看他好不好，也就把这麽多年的一个心愿了了。可村生不同意，而且他要福娘保证，永远不提起小伙子，更不能和他见面，福娘只是落泪，不言语。于是引发了刚才那一幕震惊乡邻的喧嚷。
　　黑河村的村民议论纷纷，女人们大多数都同情福娘，男人们觉得福娘不守本分，外面留言互相撞击，福娘，日渐消瘦，直到有一天，晕倒在自家灶旁，村生带着福娘和福田去县城，说是给福娘瞧病，可三天不到，他一个人回到了黑河村，村里人问，福娘呢，他说死了，问福田呢，他说丢了。任凭谁问，都是这两句话，于是福娘和福田的去向成了一个解不开的谜。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黑河村仍旧像往常一样。人们生活着，上演着千百年来从未停过的婚丧嫁娶，为衣食住行劳作奔忙着。村生也和其他村民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村生家里，不再有那个美丽的女人，和那个人见人爱的孩子。时间一点点滑过，人们已淡忘了福娘，也许只有村生还知道，还记得那个曾经属于自己的女人。如今的村生，背驼了，腰也弯了。村里人都说这老头，真活到八十岁，就太受罪了，没有一个亲人能照顾他。然而，村生没有受罪，在他还有大约一个月就过六十大寿的一个晚上，他安详地躺在自家炕上，再也没有醒来。村里人按发送鳏夫的规矩把他草草埋葬了，大概是由于他没有亲人吧，他的墓碑，只是一块光溜溜的木头板儿。到了村生六十大寿那天，村里突然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四处打听村生的家，当被告知村生已于一月前过世了时，小伙子脸色刷白，扑通跪倒在地，对着天，喊了一声“爹”。村里上了年纪的人，一听这小伙子喊村生爹，都问他是不是福田，小伙子哭得答不上话，只是狠命点头。村里的老张奶奶带他到村生坟前，让他跟他爹说说话，然后去老张奶奶家吃顿饭歇一宿。可是天近黄昏，老张奶奶让孙子去瞧，那小伙子已没了踪影。两天后，一个穿着干净利索的女人和那个小伙子又出现在黑河村村生的坟前。那女人瘫坐在坟前，喃喃地说着什麽，小伙子磕完了三个头，就只是埋头烧纸，村里的人都过来看这两个人，四喜媳妇一眼就认出，那个衣着整齐的女人是跟自己年纪相仿的福娘。那麽那个小伙子也就无疑是福田了。福娘母子的突然到来，搅乱了黑河村平静的生活，人们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心中未解的谜，如被发酵了般膨胀起来，这一次，没等人们问，福娘自己跪在村生的坟前，像是自语，又像是跟大家说，原来，当年，村生带着生病的福娘去县城，并没有进医院，他带福娘去找了当年和福娘定亲的小伙子，并且把福田也留下，他说，孩他娘，你就留下吧，俺知道你心里苦。俺知足了，跟你过了这些年，你是好人，俺看他也是好人，娃，俺给你留下，俺一个男人家，带不了娃，你好好过.....
　　福娘和福田回县城了，临走前，找最好的石匠给村生刻了墓碑。立碑人写着，妻秀灿儿福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