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情事》尘方

2、第一回 后来

　　刀光如雪洞房秋，信有人间作婿愁；
　　烛影摇红郎半醉，合欢床上梦荆州。
　　清•袁枚

　　天瑞帝七年三月
　　作为成功削藩平定天下后的这第一个春节，一切都显得格外喜气与新鲜。
　　帝大赦天下三年，对于庆祝仪式却要求一切从简，并将庆典削减的部分用来扶持贫户，于是，赢了天下也赢了人心。而所谓的宫内大庆，也无非是喜宴和在东西宫搭了戏台子，每天请京城当红的戏班演出，图个皆大欢喜。
　　出了正月，朝堂恢复早朝。
　　等真田上朝、下朝、会臣议事，繁琐的事情结束后，已是黄昏时分。
　　一场雪刚过，虽然已进入立春有月余，还是有些寒风料峭的意思。从御书房往外看，夕阳下的宫墙积雪未融却因橙色的余辉多了几分暖意。
　　“陛下，梅酒如何？”贴身侍卫仁王雅治端上一壶酒，待真田饮后才问。
　　帝喜梅酒，梅花酿，江山笑，这是立海大部分人都知道的。
　　立海有不少会做梅花酿的，但做得好的却极少。一来是酿酒人，需知酿酒功夫全凭个人，说是功夫不如说是一种修悟，而有这种修悟的人极少不说，有的，也往往都是些隐士仙人从不在这复杂世俗的朝堂上现身，这梅花酿自然就极少了。二来梅花酿颇具心思，上好的梅酒取自含苞的梅花和初雪梅瓣上的雪水做酿，埋在树根下待来年梅雪纷飞冰雪消融时饮才有滋味。
　　“嗯，清逸悠长又不失醇厚，不错。”以仁王对皇帝的了解，从天瑞帝的神色看，显然可不仅仅不错。而事实也证明他的想法不错，皇帝真田弦一郎果然又问了句：“哪里贡的？”
　　“是在前皇后的院子里发现的。”仁王雅治看似不经意的答道，同时双手奉上白玉淡粉的梅花糕。
　　“手冢……国光？”皇帝双目微眯，颇有意味的打量着自小跟随自己的随从。
　　手冢国光这个名字对于身为皇帝的真田弦一郎来说熟悉又陌生。外人皆不知皇帝从大婚到废后也不过与自己的皇后见过寥寥数面，共处的时光总共加起来也超不过一日。时至今日，真田几乎想不起那人的样子，而那段虚无的婚姻比起与幸村的恩爱更像是一个局。
　　是的，本就是一个局。
　　真田弦一郎一直以为自己完美的操控着整个局面，却在戏完美落幕数月后，在品饮这梅花酿时意识到也许，还是有什么不在自己的计算中。皇帝并未取自己喜爱的糕点，反倒是又饮了一口梅花酿，良久，
　　“雅治，随朕去冷宫看看。”
　　对于仁王怎么发现的梅花酿，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呈上，皇帝真田并没有询问。一切都显得模棱两可，又有些不同往日。
　　皇家的冷宫，说穿了也不过是个小院。是个比起奴婢宫人伺候的东西宫，环境、伙食待遇都显得阴冷的院落。由于被打入冷宫的人往往没什么心思与气力生存，故而昔日的冷宫除了阴冷，更多的是阴森和脏乱。
　　仁王雅治打开冷宫院门的时候，昔日天佑的皇后正坐在房顶上看日落。
　　院子里的雪没有被清理，仍积着厚厚一层，唯独房顶上干干净净，显然，那里是主人常呆的地方。
　　对于皇帝的到来，男人视而不见般的依然我行我素的呆在屋顶上。
　　四目相接，真田几乎是仰头与屋顶上的人对望。
　　身着单衣，长发散着只用一个简单的木钗束住，风掠过刀削的五官，青丝零落。自身和面容打理的很干净，是个俊朗的男子，细眼眉长。
　　这个人，就是前任皇后，边陲青学的手冢国光。
　　而七个月前，一场统一中央集权的政变也是以这个人毒害自己和精市拉开了序幕。
　　囚禁手冢，赐死，青学周旋求情期间如真田所料的与各藩主间的矛盾锐化，一时间争端纷起。于是，真田“顺其自然”的赦免，削藩，平藩，定天下。朝野间流传的那些东西二君的爱恨情仇不过是为了政变更具真实而有意令人散播的，事实上，即使是大婚，自己也未曾亲自揭开对方的红盖，那象征着天下最大幸福的东宫，其实并不比这冷宫好到哪里。
　　而在这场宫闱与藩主的较量中，所有的怒气与恶毒伎俩都被发泄到了这个无辜的男人身上。
　　是的，无辜。
　　从他被迎入宫，封后，统统是为了自己一统天下的局。
　　而今天，算的上真田第一次正视他的棋子。不，现在已是废棋。
　　他在屋顶上看他。
　　他在屋院中看他。
　　爱人精市也爱白衣。一袭月白长衫，清逸温文。朝堂之上却是天瑞一品，傲骨风姿。那股子澄澈清冽至极的出尘恐怕是任何人都无法抗拒与忘记的，以至于即使是身为皇帝的自己也曾常常失神于他的眉眸之间。
　　可眼前这男人不同。男人颀长身躯在白衣的包裹下透露出不同于幸村坚毅，似乎无论何时都不会因为悲伤而颓废，更不可能因为寂寞思念而憔悴。
　　半晌，或许是心里对于这个无辜男人的一点点愧疚，真田并没有责怪他的怠慢，反而忍不住开口问，“不冷吗？在看什么？”
　　夕阳下，轻不可闻的叹息后低沉的声音隐约带着温柔慢慢传来，“在等人。”
　　“等到了么？”
　　男人看了皇帝一眼，随又再度转对夕阳，“没有。”

　　一段诡异的对话，没有礼数没有前铺后垫，可鬼使神差地，真田却并没有要结束的意思，“等多久了？”
　　“记不得了。”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语，男人说，“每个黄昏的这个时候我都在等，等久了，倒也记不得等了多久。”
　　“那还等？”
　　“嗯，要等。”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男人转头问：“对了，你是谁？”
　　不认得自己？！疯了？用眼神问着身边的仁王雅治，对方赶忙摇手表示不知道，真田又转头仔仔细细的审视着屋顶上的人，可不短的距离使得他并不能够真正看清男人的眼神与表情。
　　真的疯了？想了想，真田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那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手冢想了想，皱着眉头摇了摇脑袋，“不记得了。醒来就发现自己在这里了。”
　　“那你记得什么？”
　　“等人。”
　　“等谁？”
　　“等……”大概是第一次看见人进来，第一次有人问，男人反而意识到自己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于是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十分无辜。
　　想不起来……一场声势浩荡的皇朝政变，自己处心积虑的谋划了、隐忍了若干年后竟然可以如此不经意的以寥寥数字一笔带过。
　　真田直直的看向屋顶上的男人，反复掂量着他的话。又仔仔细细的端详，即使隔着不短的距离，皇帝还是试图从蛛丝马迹中确认男人是真疯还是装疯。
　　看了良久，终于还是让真田发现了什么。
　　“给朕下来。”恢复了皇帝的本色，真田沉声道。
　　“朕？朕是谁？”
　　“朕就是朕！给朕下来！”
　　“下来可以啊，可朕到底是谁啊？”
　　“手、冢、国、光！”
　　“手冢国光又是谁？！”好吧，不管是真疯还是装疯，男人此时虚心求教的脸都非常欠揍。
　　对于皇帝和前皇后的大眼瞪小眼，侍卫仁王雅治显然憋的相当痛苦。不过好在真田弦一郎这位皇帝也不是什么善主儿，
　　“雅治，去调几个宫卫来！”
　　“皇上是准备……”仁王摸不着头脑的问。
　　“把房顶上的这个疯子给朕揪下来！”
　　没多久，十几名宫卫战战兢兢的把小破院围了个水泄不通。屋顶上的手冢无辜中又带着几分好奇的瞅着下面的阵仗。不明白长久来寂静的院子里为何会因为下方这男人的闯入而喧闹起来。
　　房下的御林军们则悄声的商议着对策。毕竟，房顶距地面还有一段距离，皇帝又在“现场监督”稍有个闪失万一皇上责怪下来，估计直接就拖出去斩了。可拜托，宫卫从来都是护卫皇家安全的，什么时候干过上房顶请人的活儿啊。
　　合计了一会儿，宫卫们派出了一名比较高大健壮的一跃至屋顶，却在男子的一句话后差点没一脚踩偏失足跌死。
　　“爷们儿！好帅！”
　　侍卫稳住身子，慢慢到男人的身边，一副谈判专家的架势。
　　“这位公子，跟卑职下去吧。”
　　“好。”男人颇为痛快的点头，“不过你要告诉我，朕是谁，卑职是谁，公子是谁？”
　　还不等宫卫回答，下面的皇帝站不住了，“跟他啰嗦什么！带人下来！”
　　“公子得罪了。”宫卫瞅准时机一把拉过男人，拦腰把人抱了下来。
　　从房顶瞬间至地面，男人显然非常兴奋，摇着宫卫，“再飞一次？！”
　　“给朕站好！”皇帝终于克制不住气急败坏的吼了一嗓子。
　　大概是意识到惹火了不该惹得人，男人倒是再也没有孩子气，只是颇有些委屈的架势直直杵在那里。
　　真田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今天是哪根筋不对，却还是慢步走上前，手一扬覆上男人的额头，皱眉，“仁王雅治，宣御医来。”

　　趁着仁王请御医的功夫，真田立刻拉着手冢进入屋内。
　　可一进门，皇帝脸就立刻沉了下来。早该想到的不是么，在这皇宫深院，冷宫根本是不该有的存在。多少宫娥多少怨恨多少年，一代代过去了，所有的怨恨和哀伤都留在这里了：没有床，只有草铺的地面如果可以算的上床的话。灰泥茶壶和裂痕的杯子，一眼就看得出无法御寒的薄被，这几乎就是全部了。从昔日的贵族世子到一朝皇后，再到冷宫的冷寂，这就是这个男人一直以来因自己而承受的。
　　真田没有转身，距两人一步的前方，背对着手冢，皇帝的声音很低，低沉的声音中又隐约透着几分柔软，他问：“有怨过么？”
　　“怨？怨什么？”感觉到男人牵着自己的手紧了再紧，即使被攥着很难受，手冢老老实实的跟在真田身后反问道。似乎，眼前的一切于他来说并不是问题，听得出他不是在装傻而是真的不在乎。
　　“跟仁王雅治说，朕在朝颜殿。”交代了一句给宫卫，真田牵着男人的手带他离开了他曾经亲自下令将他囚禁的地方。
　　朝颜殿内室
　　御医仔细的诊脉过后一脸复杂的神色让真田的心一沉。
　　用眼神告诉男人最好安分点等他回来，又冲仁王示意看好，真田和御医一前一后的离开内室。
　　“说吧。”刚走出屋外，真田便停了下来。
　　“回皇上，公子的心脉早有衰竭之象，抵抗力也很薄弱，虽然目前没有显现出什么大病，可情况其实并不乐观。若不好好调理，不出一年必然大败。”
　　“他为何不记得以前的事情？”
　　“在公子的脑后发现有凝血，估计是之前受过创伤且贻误了治疗的关系。除了失去记忆，公子应该还会有头痛眩晕等其他症状，最忌动气伤神，否则一旦恶化，轻则失明重则不治……不过，皇上，恕臣直言，”对于皇帝政变再清楚不过的老太医诚恳的谏言，“即使小心照顾，公子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沉寂了片刻，“多久？”
　　“不会超过十年。”
　　听完御医的话，真田挥了挥手允其退下。
　　他并没有急着回内室，反倒是在院中的梅树下站了良久。
　　朝颜殿，这里是前皇后手冢国光的寝殿，曾经，这里象征着天底下最大的幸福。
　　老实说，自大婚起，真田真的不清楚自己究竟来过这里几次……是一次还是两次？比起爱人幸村所居住的凤栖宫，关于这里的记忆实在少的可怜。比起对幸村喜好的了若指掌，手冢国光是个怎样的人，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也统统都不知道。在这象征着天下至高幸福的朝颜殿，作为夫君，作为一个坐拥江山的皇帝，他却吝啬的什么都没有给他。哪怕是入戏前的欺骗与温存，想来也没有。而若不是仁王递了一杯梅酒，他竟也早忘记在这场冷酷的算计与争斗背后，原来，他竟然亏负了一个人，且亏负了这么久。
　　仁王说梅酒是在这院中发现的，昔日的手冢皇后究竟是用怎样的心情酿制着自己喜爱的梅酒，梅酒封口的时候他又是怎样的心情……这些过去弃之如敝屣的心情，不知为何在此刻慢慢粉碎了真田见面前的心安理得。
　　太医说的很笃定，不会超过十年。
　　在两人真正遭遇的最初，上天竟也定好了所有的结局。
　　是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如之前，还是……还是怎样呢？真田又说不清了。他爱的是幸村，这点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对于手冢国光，现在充其量是点怜惜，不，或者该说是惋惜与愧疚，这点自己也是明白的。可心中这蠢蠢欲动的说不清的情绪又是什么呢？
　　站了好一会，真田终是离开了朝颜殿。
　　只不过，他也把手冢重新安置在了朝颜殿，并且特意命仁王挑了几个细心地奴仆派去伺候打理，嘱咐有任何情况随时汇报。
　　是的，作为皇帝的真田弦一郎选择了漠视。
　　当然，也可以说是，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