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缘》绍筠

1、花缘

　　桃儿
　　
　　我叫桃儿，爹说是因我出生那年桃花开得特别鲜艳而得名。我家住在都城以南五里的地方，这儿遍植桃花，我觉得这儿应称作桃源，但更多人称这儿为南庄。
　　我喜欢桃花，尤喜春之桃。春阳暖，风中带着青草的味道吹乱满树的缤纷，艳红的花瓣在空中飞舞，似那翩飞的蝶。满地落英堆积，是极细致轻柔的地毯。每当这时，我都会在错落的桃林中，迎风而舞，化为春日最快乐的一朵桃花，投进春天的怀抱……
　　今年，桃花开得异常娇艳，花儿迎着笑面挂满枝头，远看就如一团一团的火焰。爹也说这是我出生以来，桃花开得最灿烂的一年。
　　这日清明，家人外出祭祖，我在窗下织布，忽闻敲门声。爹爹午后才回来，这儿地势隐蔽，过往的行人并不多，会是谁呢？我迟疑了一下，才去应门。
　　
　　崔护
　　
　　寒窗苦读十载，本想此次能鱼跃龙门，一举成名；怎知意外落榜，名落孙山，实无颜见江东父老。但胜败兵家常事不期，三年后再来应考，必能高中，见这日春意洋洋，不失为外游散心的好日子，于是便骑马踏春而去。
　　策马御风而行，风中带着桃花的芬芳，驱走满怀愁思。漫无目的地奔驰着，转眼已出南城门，出城数里，顺着蜿蜒曲折的小路我发现了一处落英缤纷的桃花林，仿如陶公笔下的桃花源，忽地来了兴致，翻身下马，缓步而行，慢慢转入桃林深处。
　　不觉间已快晌午，虽不至于人困马乏，但亦口渴难当。忽见桃花深处，有屋檐房舍掩影于林荫下便信步上前讨水喝。
　　敲门敲了很久，才有人应门。
　　“谁呀？”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而且还是很温柔的女声。这使我很期待能看到来人的面容。
　　“吱——”门板轻轻打开，开门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子。她大约二八年华，眉如远山，不画而黛，眼似剪水，清澈水灵，唇如涂朱，不点而丹，好个绝色女子！见她螓首微低，颊生桃花，才惊觉，自己望着她已经很久了。我连忙肃整衣冠，作一揖，道：“崔某方才失礼，请小姐见谅。”
　　她盈盈一揖。
　　我又道：“崔某初经此地，不觉已快近午，想向小姐讨碗茶，以解渴。”
　　她梨涡浅笑，引我入园中，才道：“请公子稍候片刻。”便轻移莲步，款款而去。
　　直到她妩媚的身影融入春色中，我仍久久不能回神，此仙子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见啊！
　　
　　桃儿
　　
　　进屋后良久，才发觉我三魂中的七魄还在屋外。好个丰神俊朗的公子啊，儒雅的气质下掩藏不住沉稳，将来终不是池中之物……
　　正发呆的我几乎把最主要的事忘记了，他是为水而来的！可是家舍简陋，哪里有什么好茶呢？正烦愁时，忽地想起家中有清泉，泉水清甜甘冽，可以之待客。便急忙捧一碗清泉予他。
　　他一饮而尽，又赞曰：“好水，好水！是远胜玉液琼浆的甘露！”
　　他还摘下春风中最艳最红的一枝桃送我，道：“人面桃花相映红，崔某就此谢过！”再深深一揖，牵马而去。
　　我依在门边，目送他远去，在春天的桃树下，他脸上有浅浅的暖春阳光般的笑容。桃花瓣缓慢好地飘落在他的脚边，酷似舞倦了的蝴蝶，它们离开枝头去亲吻他在地上的影子。
　　……
　　一年,像流水一般飞逝而过.我早已过及笄之龄,却推却了所有的亲事,使前来说媒的人都大惑不解。爹爹并没有说什么，只道我瘦了许多。
　　这一年，我不知道自己做过些什么，只知道做得最多的，是想他——那位儒雅温文的公子。我知道他姓崔，就此而已。
　　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只怕不能伺俸双亲终老，盼能与他再见一面，则于愿足矣！
　　
　　崔护
　　
　　年前一别，便事务繁忙，无暇返京，更别说一会那桃源中的仙子。纵使相思无尽处，却只能二地悬念，不知伊人可否安好？
　　今日又逢清明，我决定重游都城南庄。春意扬逸，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样子。可是轻扣柴扉久不开，虽今年花胜去年红，却不见去年人，要我情何以堪！
　　情郁于中，便在门边墙上题诗一首。牵着马，在无限春色中无耐离去。
　　唉！灿烂春色之于我何干？！
　　
　　桃儿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崔护”
　　啊！是他，就是他！这诗一定是他题的！他居然来过！可是我却不在，我们又错过了！这是造物弄人吗？为什么连我最后的愿望也不能实现？！！为什么……
　　眼前一黑，我昏倒在地上。
　　朦胧中，有鬼差前来带我走，他问我可有未了的心愿，我说我要化为孤魂，在他身周围缠绕七日，就算下十八层地狱也不悔。仿佛中，又好像听到那终日令我梦悬魂牵的声音——他的声音——“小姐呀，崔护来迟也！！”
　　我很想安慰他，很想用我的双手抚平他的伤痛。但，可以吗？我可以吗？一切都太迟了！！
　　“不迟！”鬼差道“枉死城已人满为患，又何必多你一个。你若有未了的心愿，便随他去吧！”
　　我还未反应过来，鬼差便消失了。一切渐清明。
　　我睁开眼，看到他握着我的手，痛哭着。我笑了，他来了！我也回来了！！这一切，还不迟！
　　
　　
　　花开，花落；缘起，缘灭。桃花依旧笑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