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四日

1、全文

　　故事开始就很俗气。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三岁。他们的父母是多年好友，她家刚从别的城市搬来，距离他家很近，两家父母很高兴，于是到她的新家庆祝，他见到了她。
　　她坐在椅子上，拿着一杯果汁，笑得天真烂漫。
　　她的父母说请他帮助他们的女儿，她刚来会怕生、没有朋友；他的父母说要好好照顾她，她是女孩子。
　　他点头说好。
　　两家父母很高兴。
　　她呢？她笑得天真烂漫。
　　之后，他们成了朋友、同学，关系很好，天天一起回家，让她的女朋友很羡慕，让他的男朋友很嫉妒。
　　五年纪的时候，下午放学，在路上被高年级同学欺负，他奋力保护她，被打得鼻青脸肿。
　　欺负他们的人走后，她把地上的他扶起来，用小手帕为他擦脸上的灰尘，笑着说谢谢和对不起，没有能帮他。
　　那笑容心疼而歉然。
　　他回家就告诉父母要学空手道，要保护她，不让她为他难过。
　　他每天放学到道馆学武，她坐在道馆里看他陪他，他更努力。
　　师傅说他是学武的好人选，成果也好，上到初中没有人再能欺负他们。
　　初中他们也同校，也关系很好，也一起回家。让很多人误会他们在恋爱，让很多男生女生伤心。
　　但是，女生对她很有好感，她们说她笑得友善而自尊，讨厌不起来。
　　男生们则认为他很男子气，是好哥们。
　　老师呢？老师说他们学习优秀品德优秀彼此守礼，是好学生。
　　他们的初中生活过得很开心，那一点小误会也没有去澄清，其实他心里很高兴，这样就没有人追她了。
　　高中他们仍然优秀，仍然人缘好，仍然是老师认为的好学生，但是出现很多人追求她，当然也有很多人追求他。
　　他成为她的拒绝理由，她成为他的拒绝理由。
　　他的理由是真的，她的呢？
　　她笑盈盈，和以前没有两样。他想，是假的吧。
　　大学依旧是校友，不过，不同系。
　　他们住校，每天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他没有课时会陪她上课，她没有课时会陪他上课，两个人没有课，回家逛街买东西掏书看电影......
　　她的室友问他是不是她男朋友，他的室友问她是不是他的女朋友，他们笑、笑、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因为不敢。她呢？他知道，她因为不是。
　　但是，她大学毕业也没有男朋友，他又开心又伤心。
　　毕业那天，她笑着说以后见面的时间会少很多。
　　笑得惆怅。
　　他安慰她，还是有很多的，因为家又近联络又方便，只是上班的地方离得有些远，坐车两个小时呢。
　　她的笑容明朗了些。
　　上班后他仍然住在父母家，她在外租房，见面时间如他说的还是很多。
　　两人仍然一起逛街买东西掏书看电影，她回家的时候他们互相窜门，两家父母高兴极了，认为很快就会有结果。
　　她会对他说公司的事，说同事间相处平和，笑得开心。
　　也有时会说还是有小摩擦，笑得难过。
　　但是他们之间没有他想要的感情，他心里惆怅。
　　上班两三年，她不似先前的学生味，笑容里有了成熟容忍，他看着慢慢放心。
　　她总是笑着抱怨他不说他自己的事情，不会让她分担他的不开心。
　　笑得有些埋怨。
　　他说自己的工作稳定同事关系和睦吃穿不愁父母宽容，没有什么不开心。
　　他没有说，他的唯一不开心是她，她没有爱他。但这件事没有就是没有，不开心是自己的问题，说出来是不公平的。虽然，他认为世界上很少有所谓的公平。
　　二十五岁的夏天，他在上班，她从她的公司打电话给他，说她有男朋友了。
　　他笑着说今天晚上要庆祝。
　　晚上来到两人常去的餐厅，她坐在常坐的坐位上。
　　只有她一个人，他欣慰的笑，他对她而言还是重要的。
　　她看到他，笑起来，笑容羞涩不好意思，他想起，这是她第一次恋爱。
　　他没有买醉，也没有什么异常，两个人很开心，至少让她认为。
　　回到家，看见父母，从他们的表情知道他们知道了，他们表情失望。
　　他说他们象兄妹一样，哪里会可能。说不能输给妹妹，要努力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女孩子。
　　他安慰了父母，回房间，在黑黑的空间里却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
　　他见到她的男友时，是在两家聚会，特意的安排。
　　那男人相貌家境工作谈吐待人接物都不错，但是两家父母看得出来不是很高兴。他们还想着他和她。
　　她和男人有点惶惶。
　　男人的家长她见过，他们对她很友善很满意。她的父母不满意，两个人不知怎么好。
　　他看着，笑着说这个男人不错，以后是个好丈夫。
　　她对他感激地笑，那男人也感激地看他。
　　两家父母听他这么说了，脸色也和缓了，离开时对男人也满意了。
　　她的喜怒哀乐不再是自己分担的了。他怅怅想。
　　此后，他没见那男人了，她和他见面都是两个人，她笑着说总要有一个人的时间空间吧。
　　笑容是学生时代的。
　　可是，见面时间终究少了。
　　他没找女朋友，父母介绍熟人介绍同事介绍他都婉拒，说要自己找。
　　也就这样。
　　一次见面，她笑得疲惫。
　　是怎么了？他有点担心，恋爱以来她是笑得甜蜜蜜的。
　　她说男朋友怀疑她。笑容变得无奈而伤心。
　　怀疑什么？
　　我和你。
　　他不置信的笑了说如果我们有什么，他还会存在这里吗？
　　是呀，可是.....
　　没有说完，男人冲了进来，曳着她就走。
　　她被拖到门外，他跟出来把他们拉开，护住她。
　　你还说没什么！男人咆哮，完全不在乎场合，那现在算什么？我就想，你们认识那么久，怎么可能没感情！上次碰到你以前同学还诧异你们怎么分手了。你要我相信你，我怎么相信？
　　街上人来人往，他知道她难堪了，但是脸上在笑。
　　他火起，一拳打过去，打得男人跌在地上。他吼，你不相信她？你自己有没有做什么让她知道你爱她，让她只爱你的事情？你让她看见你的爱情没有？
　　吼完，他拉着她走。她回头看男人一眼，对他笑，笑里是一种被安慰的心情。
　　男人当晚就来道歉，诚恳地，着急地，害怕地。
　　他知道男人诚心认错，原谅了，把她交出去。
　　第二年春天，他上着班，她打来电话，说我要结婚了。
　　他一怔，说太好了。
　　挂好电话，他立刻请假，坐两小时车，赶到她上班的地方，打电话说我在你公司门口。
　　她赶下来，诧异的笑问怎么了？笑里掩不住幸福。
　　没有。他看看她就要走。
　　怎么可能？她拉住他，那笑容就着急了。
　　我只是想马上看到你幸福的笑。没什么事，你放心。他安慰她
　　她怔一下，笑了，泪突然掉下来。
　　故事开始就很俗气。
　　发展也很俗气。
　　新郎结婚前，意外地，死了。
　　交通事故。
　　他听到消息，班也不上，最快时间赶到她家。
　　她的母亲在流泪，他的母亲也是。两位父亲叹着气。
　　她在房间坐着。
　　他蹲在她面前，看见她在笑，笑容空洞。
　　她崩溃着，阻止不了的。
　　他心发疼，抱住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她发现他在，笑一笑，昏过去。
　　他急忙送她到医院，诊断后，医生说她怀孕了。
　　她听到消息，呆呆地，无措地，痛苦地，脆弱地笑了，说爸爸死了，有孩子怎么办？
　　她又笑，恶狠狠地。
　　他一巴掌打在她脸上，说一个人要死你可以死，两个人你没权利！你肚子里的，有一半是别人的，你没权利决定。
　　她看着他，很久，点头，笑了，下定决心的笑。
　　这件事，他让她瞒着两家父母，说她伤心过度昏倒。
　　怀孕时间短，看不出。
　　男人去世两个月，他们宣布结婚。
　　两家父母又高兴又难过，她父母说委屈他。
　　他说有什么地方委屈？两个人在一起那么久有感情。以前那个人，没有缘分。

　　结婚那天，那男人父母被他请来观礼，对她说都是好孩子，只是一个没有缘分，另一个要幸福。
　　对那对父母来说，这种场景很伤心，他这么做也很伤人，但是不这么做，她会伤心，至少，要她有安慰。
　　婚后住的是她和男人买的房子。
　　八个月后，她生下一个男孩。
　　虽然时间不对，两家父母都没有说什么。
　　她躺在病床上虚弱的笑着问孩子好看吗？
　　一定的。他握着她的手。
　　他很疼儿子，儿子也很喜欢他，关系好得让她有时候嫉妒。
　　生活过得幸福平静，她的笑也很平静，居家地，母亲地，妻子地笑。
　　故事开始就很俗气。
　　发展也很俗气。
　　结尾同样俗气。
　　儿子十三岁那一年，他病倒了。
　　治不了，在医院耗命。
　　大家很伤心，只是她坚强地笑，不似多年前脆弱。
　　一天晚上，只有他们两个，她说这么多年，你在我身边，我才活得下来，谢谢你。
　　他静静听着。
　　她又说除出爱情你给了我全部感情。不是你不爱我，是我，我没有能够爱上你，浪费了你的爱情，对不起。
　　他仍静静听。
　　你喜欢我，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我利用你的喜欢，那么多年，你也知道。我一直在想，你怎么不怪我？你怎么一直爱我，让我利用。我一直希望你幸福，有爱你的好女人。你好象不知道，我一直这么想，这么希望。
　　说这些，她一直笑着，很复杂很复杂的。
　　他说我知道，你想的我知道。但是怎么办呢？就只是爱你。
　　为什么呢？她笑着流泪。
　　你知不知道？你连崩溃的时候也在笑。他抚摸她的头发，很温柔，说,‘她就是有着百种的笑容’这个就够我爱你了。
　　死之前的回光反照，他和一直哭的儿子约定要保护妈妈照顾妈妈，孝顺爷爷奶奶外婆外公。
　　他向四位悲痛地老人道歉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让他们伤心，他不孝。
　　最后，他给挂着泪的她一本存折，说我走得那么早，你一个人很辛苦。这里面是我工作后的积蓄，能帮到你。除出爱情，我得到你全部感情，比他多很多了，我很幸福。
　　他笑。合眼之前他看到的是她伤心欲绝的笑。

　　从他三岁遇见她，到他四十一岁死，三十八年，他一直看到她的笑，千百种，深深爱恋。
　　他得到很多，他很幸福。

　　（写这个故事，就是因为看到过那一句：‘她就是有着百种的笑容’。是在《When the a men love a woman 》里，一下被征服了。但是，我仍然写了一个俗气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