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最诗意的颠覆——评《瑶华》》悄心

1、一场最诗意的颠覆——评《瑶华》

　　《步步惊心》是一部女版的《九龙夺嫡》，惊心动魄；《梦回大清》是一个梦境，荡气回肠；而《瑶华》，是一场颠覆，一场最诗意的颠覆......
　　请容我首先用《诗经》及以前的时代来说明人类的生活曾经是多么清新、多么的充满了诗意，而人性遭遇了几千年的社会和历史的扭曲后多么的需要回归和被颠覆。《诗经》及以前的时代，如蒹葭苍苍一般的苍茫浑朴，如关关雎鸠一般的清纯天然，如青青子衿一般的相思缠绵，爱情，在原初本是阳光下的一泓潺潺的泉水，清澈透明，流淌中叮叮咚咚发出美妙的乐韵，一派混沌自然且不含杂质。而政治的焦点，是旨在建立一种社会秩序，而不是注目于皇权的争夺。周公吐脯，天下归心，与光明有关，与阴谋绝缘。甚至战争，不管是炎黄时代，还是所谓国人暴动，都透着不禁技术含量高，（据说黄帝曾经用上了指南车），而且光明正大，几乎所有的胜利者，都是在正义和理想的光芒指引下，获得了全民的拥戴。扯这么远只是为了说明，在世界的原初，政治本来是光明正大的，爱情本来是发自纯情的，共同的特征是审美和创世合而为一的。那时候的男人，顶天立地；那时候的女人，温柔多情；那时候的世界，天人合一而阴阳协调。周秦以降，随着道统政治和皇家传承的社会构架越来越健全完善，历史和人性便走向了一种诡异的发展，社会秩序逐渐被统治秩序代替，人性中的自然性便逐渐被社会性禁锢。社会越成熟，人性越禁锢；皇权越集中，人权越消灭。到清朝，这是一个皇权集中发展到极致的朝代，可想而知，人性中自然性的那部分几乎被社会性完全绞杀，直至泯灭。
　　当然时间又过了几百年，社会秩序被不断打破又不断重建，人们的思想不断受到冲击并发生嬗变，仿佛一场山崩地裂以后，人类又开始生机勃勃了。然而毕竟有太多历史传统和处世智慧的残存，这个相对自由的时代所展现的蓬勃生机，仍然与原初的那幅无污染的“思无邪”的社会生活画卷相去甚远。历史将人性中的社会性沉重的镇压在自然性之上，数千年来尘埃落定，成了人类精神生活的悲剧之源。
　　瑶华是一个社会性修炼得相当不成熟的混沌的可爱女子，毕竟她来自几百年后的现代。如她自己所说，自己是一棵墙头草，人生路上几乎没做出过什么正确的选择。还好这次知道历史，那么就一定不要站错队，要坚决的拥护雍亲王，她就是这么打算的。这无疑是一个最符合处世哲学和历史惯性的明智选择。毕竟，在那个时候，世道只拥有一个繁荣的空壳，不管人们是多么的面如冠玉、衣冠楚楚，如果看得到灵魂的形象，一定是青面獠牙、张牙舞爪、眼露凶光的造型。堂堂天家，父子相疑、母子相离、兄弟相残，血腥而混乱。然而，出乎意料却又似乎是必然的，她偏偏注意上了八阿哥，那个有温暖的怀抱却又生活在冷落中的王子，那个一袭白衣，遗世孑立的孤独少年。瑶华人性中的社会性那一部分，“理智”并且“正确”做出了倾向于四阿哥的选择，而她的自然性却使她不由自主地向爱情和八阿哥靠拢。在这一番瑶华内心的拉锯和较量中，自然性赢得了最终的胜利，管他圈禁，管他锉骨扬灰，爱情至高无上，爱人心心相惜。越是阻难重重，越是知道前途惨淡，越是倔强不放弃，一个人的人性，一种最纯粹的爱情，就这样确立了一个站立的形象，在那个人性黑暗的时代，一股灵气从瑶华身上满溢出来，在天地间恣意流动。与那些残害者们的粗暴、那些流言者们的卑污、那些同情者们的软弱，形成了最鲜明的对照，多么傲然。这一份自然通灵，与远古《诗经》中的唱和遥相呼应，尽管不同声，毕竟亦同气，同柳如是、李清照、孟姜女她们站在同样的高度，俯瞰这个扭曲不堪的人世。
　　幸运的是，瑶华在这个世界竟然不是孤独的一个——毕竟我们知道，知音是难求的，更何况曲高和寡。在这里，瑶华不是小薇式阿哥们人性的救赎者，也不是若曦式鞠躬尽瘁搅和在男权斗争中的殉情者，而是一个自我灵魂的实践者，在八阿哥与她的反复互动中，他们最终找到了灵魂的居处。那时候圈禁不圈禁、圈禁地的大小及豪华程度，甚至□□是不是还存在都不重要了，得到了爱情并最终实践了灵魂的人，是唯一有资格居住在伊甸园，或者是瑶池仙境的人。所以，瑶华也当然不能是孤独的一个，孤独的瑶华如果失去了爱情的对象，就失去了灵魂实践的前提，就失去了呼唤她自然灵性的那个声音。八阿哥的存在，成就了瑶华的爱情；而瑶华的存在，成就了八阿哥的整个生命意义。
　　晚晴风景笔下的八阿哥是迄今为止清宫文里塑造的男主角中最为成功的一个形象。满人偏好浓墨重彩的颜色，喜欢繁复华丽的花纹，然而我们的男主角，却固执的喜爱那一袭淡雅的白衣。洁白到无怨，寂寞到灿烂——瑶华初见的八阿哥，就是这样的一个的少年郎！白衣翩翩，君子谦谦，无论内心多么寒冷，都拥有一个温暖的怀抱。这样一个最优雅、最从容、最恬淡、但同时又创造力饱满的优秀的男人，站在幽幽庭院中那一树梨花之下，形成一道最诗意最浪漫的风景。
　　作为一位皇子，八阿哥的母亲出身微贱，不仅是汉人，而且还是女奴。在这里我必须表达一下我对本文中康熙皇帝的鄙视，他对八阿哥生母的歧视，如果不是源于对汉人的种族歧视，那就一定是缘于对汉人的潜意识中的恐惧和排斥。如果八阿哥生母当真那么不堪，干嘛还要搞出这么一段情事，甚至还育有两个子女，难道康熙就不怕折了自己身份，难道那时候自己就不恶心？而且康熙对八阿哥及其生母也找不出别的话挑剔，无非就是出身微贱，这种辱骂真是越恶毒就越看着色厉内荏。可能康熙跟别的男人都一样，容忍不了身边的女人比自己优秀。八阿哥在幼年及少年时期，仿佛一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孤儿，从来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关爱，甚至连象十三那样找到一个四哥当遮荫大树都不可能。于是八阿哥养成了皇子中最恬退最从容的个性，毕竟他还能奢望什么呢，有这样的父母兄弟，这样压抑的环境，即使睁大眼睛，前路依然一片黑茫茫。
　　差一点八阿哥就认命了，差一点八阿哥的生命就会沿着一条黑暗的轨迹走完一生，不要说像一个男人那样的活着，可能像一个人那样的活着都是奢求。这里我不由感叹，上天确实是公平的，他从几百年后找到一个率情率真的女子，送到了他的身旁。
　　这是一份绝对不盲目的爱情。她尽管预知到爱情的百转千回和个人命运的惨痛结局，还是义无反顾地站在他的身边，而他，也只有他，知道她的价值。因为彼此知道结局，甘苦交织之中，柔情到了极致。
　　其实四阿哥九阿哥也对瑶华情根深种，可惜爱情的前提与八阿哥差之千里。这份爱情，在四阿哥是鱼与熊掌要兼得，既要夺得皇权，又要抱得美人归。当然如果政治斗争需要，顺便利用一下美人也无妨，如果美人无意攀附，用点手段用点强迫也可以。对于九阿哥，这份爱情是青梅竹马的投契，是终其一生必须要实现的诺言，夺取皇权是手段，政治要对爱情奉献忠诚。在这里我不得不说，对于九阿哥，我必须赞一个，因为他也是一个极富人性的人，或者换句话说，清朝的皇宫是什么地方？是一个人精成堆的地方，是一个社会性同台竞技的大舞台，容不得你有半点自然性，否则死得比谁都快。然而九阿哥天性未泯，竟然是一位难得的情种，对爱情忠贞不渝宁死不悔。
　　至于这份爱情对于八阿哥，却是生命中最至关重要的一环，没有这一环，八阿哥便会从人生到生命到人性到灵魂统统不完整。这份爱情对于八阿哥，不是生活的点缀，不是生命历程的一段佳话，也不是家庭生活感情生活的一种补偿，而是如他的臂膀如他的心脏如他的神经一般血肉相连不可分割。瑶华来到他生命中以前，他曾是一个孤独绝望而内心空洞的少年，是爱情点亮了少年郎无望的心，也点燃了他创世的热情。得到瑶华爱情的他，不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皇家成员，他迅速从一个少年成长为一个男人，对母亲尽孝，发誓给自己最爱的女人幸福，承担起家庭的责任。夺取皇权在于别的兄弟，可能是为了享受权力巅峰的快感，在于他，却是颠覆自己的历史、颠覆母亲的屈辱、颠覆爱情命中注定的悲惨结局的努力。这种颠覆，本质上即是一种创造，一个挣脱枷锁破茧成蝶的过程。作为一个男人，这种颠覆是多么的必须，对于几千年来饱受压抑的人性，这种颠覆是多么的必须！所以明明知道结局的瑶华，却不更多的阻拦，她知道一个男人之所以成为一个优秀的男人，不仅需要具有高度审美性的爱情陶冶，更要有无畏的创世性的政治作为，胸襟磊落一展长才。更何况，爱情的价值就在于这种来源于它本身的内在的反弹，人的生命的价值不在于结果，而就是在于实践。
　　至今我仍没看到本书的结局，但我想，无论是如历史记载的圈禁和锉骨扬灰还是如读者的美好愿望归隐山野，这些都不重要了，人生一世，不就是为了实践自己、升华精神、回归灵魂吗？比起大多数人来，瑶华和八阿哥已经够幸运了，他们知道自己的心在哪里，他们的灵魂有彼此为家，早已不再漂泊。
　　这一份爱情，对皇权，对命运，对人性，对几千年来的历史惯性，做了最诗意的一次颠覆。如果说《何以》让人相信爱情，《瑶华》则让人信仰爱情。
　　最终相爱的人终于会悟到：转了一个圈子，其实你要的，我这样也能给。其实爱情要的，我们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给予。
　　所以当一朵洁白的梨花在黄昏的微风中辗转跌落，那院门缓缓幽闭，掩住满园芳菲。天堂与尘世，从此泾渭分明。来，将我们圈禁吧，圈禁这一个永世不醒的清梦；去，从此与我们隔绝，隔绝那尘世无边的扰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