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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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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距贾雨村在甄士隐隔壁葫芦庙内寄居已有数年。自先前获了工部员外郎的推举,这贾时飞的仕途便跟怒海行舟也似,虽有借力直上之时,偏也免不了倏忽倾覆之危,更何况贾府势败,金陵四族也不复往日风光,贾化竟终于被贬为民,依旧是风尘混沌一书生。这日他辗转行到姑苏,到了昔日巡盐御史林如海的旧邸,却见是门庭败落,朱漆斑驳,原来自从这林如海不好,这宅子早被一干族兄从弟所占。雨村思及当日东家对自己的看拂,又念到先前听说便连自己当年那个玉雪聪明的女弟子林黛玉也已于贾府香消玉殒,重游故地,不由淌下几滴泪来。
昔年金陵仕宦之间相传: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做马”,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请来金陵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这四句话儿,便写尽贾史王薛了四大家族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胜景。那辰光,四大族世代为宦,合家荣宠,到了皇帝南巡,四大家族奉旨接驾,风光更难形容;谁曾想山陵崩后,今上却是个最刻苦不过的人,非但废了南巡的旧例,对四大家族接驾时预知户部的许多钱银更是着紧,赶着合部官员日日催逼,四大家族鸡飞狗跳,几乎都被翻了个底朝天——现在只怕都是瘦死的骆驼,虚挨着气罢了。便连贾雨村这样的小人物儿,也因升斗小事吃了挂落,丢了顶戴,浑寻不到个进身之阶。
这日雨村带了一个小厮,一车行李,不觉走到急流津觉迷渡口,望见一个道者从那渡头草棚出来,执手相迎。雨村辨认少时,认得是甄士隐,连忙打恭,道:“老仙长到底是甄老先生,何前次相逢竟不相认!”甄士隐道:“前者老大人高官显爵,叫贫道怎敢相认!究竟是富贵穷通,亦非偶然,今日复得相逢,也是一桩奇事。这里离草庵不远,赞请膝谈,未知可否?”
雨村欣然领命,两人携手而行,小厮驱车随后,到了一座茅庵。两人坐下,小童奉上茶来,雨村便请教老仙长超尘的始末。士隐笑道:“一念之间,尘凡顿易,老先生从繁华境中来,岂不知温柔富贵乡中有一宝玉乎?”雨村道:“怎么不知?近闻纷纷传述,说他竟是糊涂了,”一语未毕,雨村顿了顿,“听闻倒是因为一桩温柔情债,为了当日晚生的小女弟子呢。不意这宝玉竟是真真一情种。”士隐亦叹曰:“谁说不是呢。不过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不是有神瑛对绛珠灌溉之前事,如何会有今日--且静看这痴玉未来的命运把。” 雨村听了,不能全然明白,只得拈须长叹,因又问道:“请教老仙翁,那荣宁二府,尚可如前否?”士隐道:“福善祸淫,古今定理,善者修缘,恶者悔祸,看其自身的缘法便是。却不知老先生云游之后,又有何打算?”
雨村因叹道:“晚生不能如仙长超脱,向日苦思,如今四家族败落,如再想起复,着实只有一途。”士隐不语。雨村于是又道:“老仙翁已经超脱,自然不屑晚生经济打算。不过晚生却想得仙翁指点。诚然因缘注定,便连荣宁二府这般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都不免败落,于是晚生寻思,倒真只有王侯府第,与当今皇上血脉里的兄弟亲长方靠得上。”士隐道:“老朽虽方外之人,却也听闻如今势大者实有四王,却不知老先生想的是哪个呢?”
雨村于是解释道:“当今四王者,东平王穆莳,西宁王金帧,南安王霍勉,北静王世荣也;这四人都是权倾朝野,跺跺脚京都也要抖三抖的人物。其中东平王、西宁王、北静王三人都是今上的兄弟,先皇的爱子,唯南安郡王乃是世袭,其父是先皇之兄。若要说这四王,其行止法度,圣眷浅隆,其实亦有差别。”仙长不由纳罕:“按说这四王一例均封,却如何不同呢?”
“先说南安郡王,如今这位南安王年纪尚幼,理事的其实是南安王太妃。老南安王是皇上之伯父,关系已是疏了一层,因此这南安王已经不算是握有实权了。东平王其人,四平八稳,最是稳重的一个。先前百官拥戴,权柄着实不小,不想却遭了先皇的忌,今上即位后虽封王分管工部,却只怕今上多半还是惮着这位身后的党羽。西宁王与今上一母同胞,是今上幼弟,先皇还在的时候凭军功封王,平素却与东平友善,不常理事,也不见今上对其特别眷爱。惟有北静王,也是今上幼弟,今上初登记便封王,却见是圣眷隆重呢。”“哦?”甄士隐虽已是方外之人,久不关心世俗小事,听闻这天家父子兄弟秘闻,也提起了几分兴致。
贾雨村本就是口齿十分便给之人,还在任上为父母官时,就常凭三寸不烂之舌,正时弊,辩黑白,见得甄士隐起了兴致,更是卖弄其十分口才,眉飞色舞起来。”你道怎样?北静王世荣少时原也是先皇心尖尖上的,却不知怎么就蛰伏了。等到今上登了大宝放出来,大家原竟都不知龙潜时北静王就与今上棠棣情重了。本来以为北静王年少,又多年不曾理事,却不料他是个有心的,手下不单是管了户部,还分管许多事务,私下都说他是本朝的大管家--这样人才,攀上了又何愁不飞黄腾达呢。”
“世荣,世荣”,士隐念了两遍这个名字,道:“我昔年也听说过这位北静王。过去我尚在家那阵,听闻说先皇那时十数位皇子,虽然个个龙骧虎步,倒数年幼的两位,也就是如今的西宁王与北静王以才具知名。西宁少习兵略,是个知兵的;北静性子慈孝,却年不足十五而能伏虎--那时哪知他们竟能有这般际遇,封王将兵理事--以为大抵不过当个闲王罢了。”雨村道:”我过去尝以为,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外,又有秉秀气而生如贾宝玉者。如今看来,这四王是秉贵气而生的,命格实在贵不可言,其中只怕更推北静王为最。若我能去他门下谋个出身,何愁没有前途呢?可惜听闻这位北静王虽然年且而立,却最是威严,进身却大是不易。“
于是,雨村还要问起自己此去结果如何,士隐便道:”老先生草庵暂歇,我还有一段俗缘未了,正当今日完结。”雨村惊讶道:”仙长纯修若此,不知尚有何俗缘。”士隐道:“儿女情长耳。”雨村闻言愈发惊异,士隐解释道:“老先生有所不知,小女英莲幼遭尘劫,归于薛姓的那个呆霸王,如今正式托却尘缘重返太虚之时,我去金陵接引,也算了了一世父女之分。”
雨村正待问何谓太虚,士隐已经拂袖而起,大袖摆时已渺然不见去向,雨村心中恍恍惚惚,就在这急流津觉迷渡口草庵中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