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晋列传之柔安》墨京

2、一

　　第一章

　　“皇上，逍遥王已然入宫，此刻正在晟门外待传召。”
　　寂静的御书房内，内侍轻声细语之声响起。
　　元德帝睁开双眼，燃着熏香的书房内有烟雾袅绕，将装饰精雅的书房渲染的有几分疑似天宫。他扫了眼跪在地上的内侍，挥了挥手，沉声道。
　　“宣。”

　　冷傲天整整衣冠，端衣束手，脸上神情庄肃，垂眉敛目随着内侍进入这深宫内墙。脸上不露分毫，可是心里却丝毫不敢怠慢，一路思索着元德帝忽然深夜召见他有何事？难不成是为了他手上那十万大军？
　　至半年前回到建业，冷傲天便承袭了逍遥王之位，从征战杀伐的骠骑大将军变成了个世袭的闲散王爷。但是父王传袭下来的十万大军，依然掌握在手心里，凭着这股力量，便是他已然封地，元德帝依旧不敢放他回封地，只在朝中让他谋了份清闲差事，名为升职，实为监视。也让他固然被元德帝猜忌，却依然不得不安抚他。这几个月来，元德帝曾多次明示暗探的想让他把手释兵权，却被他多次装聋作哑的搪塞过去。
　　想到这，冷傲天不由得冷笑了下，若非他手中这十万大军，恐怕半年前卸甲归京之日便是他命丧黄泉之时。司马氏想要收回兵权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如非当年冷氏一族先辈，与太祖皇帝一同打下江山时，得到二十万大军兵权，后虽陆续交还十万大军，但依然留了十万在手。在如今这司马氏一家称王之势中，他这外姓逍遥王怕早已身首异处了。
　　思索间，已然行至御书房。
　　内侍轻推开门，躬身迎入冷傲天，后又轻轻掩上门扉。

　　室内寂然无声，唯有角落的熏香宜人，氤氲的烟雾将此间渲染的几如天宫，一身朱紫服色的元德帝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冷傲天低眉敛目，撩起衣摆半跪，声音波澜不起。“臣冷傲天，拜见吾皇！”
　　元德帝司马祀直视这几步开外着锦绣蓝袍的青年，装束整齐，面容俊秀，几不可闻的微叹了声，方自回到，“起来吧。”
　　冷傲天谢恩起身，复又垂首挺立在旁，目不斜视。
　　元德帝又细细打量了番，这新任逍遥王实在是姿容秀美，丰神俊朗，不可多得。又复细量，见他身姿挺拔如剑，整个人如一把出鞘利刃，在这明亮烛火之下，竟似隐隐散发光芒，气势逼人。
　　心内暗赞，不愧为南晋最知谋善勇的骠骑大将军，征战十二年间，虽非无往而不利，但以十五少年之质负起万千将士性命，他没有辱没冷氏一族的风采，并七场知名战役，六胜一负的好战绩，更让朝野交口襄赞。因其作风严谨，驭下有道，将士中称赞有加，试问天下，谁人不知道南晋逍遥军。此功此德，都是该青年应该的。
　　可惜……如此人才，却非司马氏。
　　思及此，元德帝微微叹息。
　　冷氏一族，并太祖皇帝共同打下江山，太祖皇帝许诺，有司马氏一日，便保冷氏一世。至晋初定，封逍遥王，为世代承袭爵位，保二十万大军，兼皇朝守卫。
　　如今传至冷傲天，已然时十三世，冷氏一族感恩太祖皇帝，订下严厉族规，确保后世大权在握不起反心，并世代与司马氏公主结亲，以消司马氏之嫌隙。

　　元德帝细思眼前青年种种，一时间感慨良多，半晌无语。冷傲天则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不动如山，元德帝不开口，便绝不多问一句。
　　如此半晌，元德帝终于开口。
　　“傲天啊，你可知朕深夜传召于你何事？”
　　冷傲天侧身拱手淡淡道：“回皇上，小臣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元德帝呵呵一笑，“无需紧张，朕只是想着你来聊聊天。来，坐下吧。”
　　冷傲天谢恩入落，心里却依然不敢放松。如果只是平常聊天，岂会让所有内侍都退下，御书房内不留一人？显然是有大事相商，怕是不好开口，才有意为之。
　　冷傲天才落座，就听元德帝开口说，“傲天戍边十二载，对于行军打仗恐怕整个南晋你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了吧。”
　　来了！
　　冷傲天心里一紧，面上依旧淡然，连口气不变，回道：“皇上谬赞了。让微臣如何敢当呢？朝中皇甫老将军，孟老将军，以及太子瑱都比微臣更出色。”
　　元德帝微微一笑，望着他，“皇甫老将军，孟老将军，毕竟年事已高，比不得你这个年轻人了。至于瑱儿，纸上谈兵他可论第一，实战嘛，定然不如你。”
　　冷傲天闻言也只微笑，对于元德帝的探索的视线，只是坐直了身子，侧首不语。
　　元德帝看他并不答话，眼里笑意浓厚，心内只道，真是个聪明的年轻人，看来想迂回并不合适。
　　拿起茶盅润了下口，元德帝翻开眼前书简，食指并中指轻叩，眉宇轻皱，口里看似漫不经心的说道，一双眼睛余光则探索着他的神色。
　　“北坞国主驾崩，无遗诏传位，朝中分为两派，一派支持皇长子继位，一派支持皇后嫡子七皇子继位，日前皇长子已顺应民心登基，七皇子却拥兵自重，屯重兵在沧州……”
　　元德帝说道这里，顿住了。转而抬眸细量冷傲天的神色。
　　冷傲天神色一凛，这件事在朝堂上已然争论了好几天，有大臣猜测，七皇子跟新帝不合是假，借机起兵南下是真。也有人猜测，七皇子跟新帝不合是真，屯兵沧州只为了起义，只因新帝封七皇子为沧浪王，封地沧州而已。
　　沧州是一个地理位置极为特殊之地，历来为军事重地，离南晋，东律，北坞，三国交界之处极为接近，据沧州，可以顺沧河而下直达建康，而离南晋北部边防落沙城只有一平原之隔，若七皇子真屯兵沧州，既可东征，又可南下，更可北征。
　　正因为如此特殊之位置，才会有两说。
　　如若七皇子真是与新帝不合，他北征，如此再好不过。北坞历来兵强马壮，拓跋族人骁勇善战，个个都能以一敌十，若非如此，百年前怎能逼得南晋退居渭河。北坞善勇，南晋善谋，但是百十年间未能出个能定天下的谋士，实为南晋之遗憾。如若此番北坞内斗，士气削弱，南晋虽出兵攻打仍有难度，但是也不是不能为之一试。但是，反过来，如果不合是假，是想借此攻打南晋，那么，屯了十三万大军的沧州，几日便可扑向落沙城。到时只怕以落沙、涿州双城近二十五万的兵力，也抵挡不住。
　　冷傲天抬眸对上元德帝的眼睛，沉声道：“那么，皇上的意思如何？”
　　是战，还是和？
　　元德帝咳了下，“朕打算，派遣爱卿前往郾城以祝新帝登基之喜为名一探究竟。”
　　冷傲天一怔，元德帝神色微敛，垂眸看向书简，“若新帝与沧浪王不合为真，自是最好。若是传言不合为假——”元德帝声音一沉，“以和诏为上，与新帝谈和。且不论他谈何条件，都暂且答应，待你回朝之后再细细商量。”
　　冷傲天心下骇然，脸上却依旧恭敬古井不波。元德帝这是以他作棋子！！
　　若不合是真，他或可从北坞全身而退，若不合是假，且不说谈和，只怕他到了那里就回不来了！！！他是南晋逍遥王，手握十万大军，放眼满朝，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质么？
　　冷傲天口舌渐渐泛苦，十万大军，二万皇城守卫军，这就是元德帝处心积虑想要收回去的权利，却每每都被他绕了过去。他心知，这十二万兵权，是万万不能交回去的。元德帝苦寻不得法子，上天却送了个机会给他。
　　元德帝不会不知道此去的凶险，却依然送他过去，就是拼着赔了整个南晋边防，也要收回军权。到时，他在北坞，任他在南晋如何权势滔天十万大军如何犀利，又能管上什么用？
　　他想，元德帝最满意的结局，应该是他死在北坞。如此，他就可以顺利收回军权，冷氏一族只得他一脉单传再无传人，世袭逍遥王的爵位，也可以就此撤销，封地也可以回收。再者，南晋可以借此发难北坞！
　　冷傲天只觉得浑身发冷，收在袖内的手指紧紧抠入血肉，依然不觉得疼。他知道元德帝在等他反应，可是他没有退路，北坞之行，非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