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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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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夕阳西下,如月公主静静地伫立在廊下,凝视着西天绚烂的红霞,陷入了沉思:她-一个育婴堂长大的汉家女子,由于一番机缘巧合,被回疆大汗认为义女,又由于更大的历史波澜,肩负起回满和亲的重任。从前年开始,俄国老毛子的部队不断的寻衅滋事。掠夺牛羊,抢占草场,欺凌妇孺,枪杀牧民,离间大汗与天山各部首领的关系。山南的卓木尔部,塞哈勒部,蠢蠢欲动,有自立之势。更为可怕的是,他们为了自己的地盘,也开始烧杀抢掠。大汗上奏:西北告急!经过康熙与上书房大臣的反复磋商,求得共识:眼下不宜兴兵,只要表明大清的态度,敲山震虎,巩固同盟,粉碎那些跳梁小丑分疆列土的野心!于是,回疆大清和亲,婚礼盛大隆重。
出嫁前,王妃不止一次哽咽对她说:“海玉啊,你面临的是不可知的未来,变幻莫测地人情世故,如果你畏惧,我们不结这门亲,再想别的办法,母后也不愿意你嫁个陌生人……”
退缩吗?海玉问着自己,从小受西方教育长大的她,向往经历热烈,忠贞的爱情,带着亲友的祝福走向婚姻的殿堂。她抵触父母之命,媒说之言,无法承受男人的三妻四妾。我终身的幸福怎么能拴在一个陌生男人身上?在来回疆之前,几位师父也表示过对她婚姻的意见:和一个师兄结为夫妇,或是嫁入一个开明的中医世家。前者,他们有相同的经历,相同的教育,定然能用彼此认可的方式面对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后者,他们以医为桥,中西合璧,夫唱妇随。而今,威廉师父惨死,张师父没有消息,师兄师姐被迫流离异乡,她,没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退缩吗?我见过宁静祥和的草原,见过纯厚灿烂的笑脸,见过白云一样自由自在的羊群……而今呢,美丽的草原到处是血腥的杀戮,野蛮的劫掠,乌云压在头顶,暴风雪即将来临!和亲,是唯一的出路。如果,我逃开了,当我面对失去牛羊的牧人,失去丈夫的妻子,饱受凌辱的姐妹,我,能平静吗?不,强烈的自责,内疚会困扰我一生一世!生活在这样的煎熬中,我,会幸福吗?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不必再犹疑,我嫁!
“十三阿哥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从小没有娘。他心地善良,豪侠仗义,会好好待你的。”临行之前,母后的话给了海玉一些安慰,让她觉得仿佛在漫漫长夜里有了些远远的暖人的烛光。她就带着这烛光和丰厚的嫁妆,从如月公主变成了十三福晋。
成亲一个月了,他只在新房住过一晚,再也没有来过。是厌弃我寒微的出身,是不满这个强加给他的政治婚姻?还是……他另有心上之人?不要再想了,我是来和亲的,不是来找丈夫的,虽然在许多人看来这是一致的,但我清楚,这对我来讲有着本质的区别。
海玉最喜欢看夕阳,每当凝望着如火的西天她都有一种燃烧生命的感觉,一切虽然那么易逝,却又那么炙热。也许我的生命,青春,情爱也会和这夕阳一样,转瞬即逝,纵然如此,我也要用一腔碧血染红西天……
“十三福晋,十三爷来了,”雅尔汗欣喜的打断了她的沉思。抬眼望去,胤祥已撩袍进了月亮门,整个人沐浴在夕阳中,越发显得英俊挺拔,桀傲不逊。
“赶紧收拾一下,晚上去八哥府听戏。”他用大帽子扇着风,快步走了过来。海玉不由地愣住了,他今儿这是怎么了?
胤祥并没有在她面前停留,径直走进了卧房。
“快点拿衣服给我换,别误了头!”
“十三福晋,快呀,”雅尔汗推着她,海玉吸了口气,转身进了房。
帮他拿下朝珠,脱下朝服,朝靴,伸胳膊,抻袖子穿上宁绸大氅,外罩一件巴图鲁背心,换上矮帮青口布鞋,海玉又站到凳子上,抚平了胤祥肩上的一道细折(他比我高一大截),总算弄好了。
“你也快换一身。”胤祥吩咐着。海玉也顾不得什么避忌,羞涩,手忙脚乱的换了一身。刚系完最后一个扣子,胤祥就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她不由得红了脸,这可是第一次肌肤相亲。
“八哥新置的戏班子,今儿头回唱,请兄弟妯娌们乐一乐。八嫂特地嘱咐要你去。”坐在车上,胤祥脸望窗外地说了一句,就再也不吱声了。
八嫂请我?她肯定是个实打实的金枝玉叶,她不在乎我的出身……
今儿晌午,胤祥从户部到松韵轩见太子,恰巧见胤禩,胤禟,胤礻我哥儿仨走来。必是替老十说情的,他也起哄架秧子地挪借了户部的银两,正耍赖呢,胤祥想躲过去。
“十三弟,”胤禩打着招呼走过来,“正找你呢,今儿我的戏班子开唱,请你跟十三弟妹来玩玩。”
“早听说八哥新置的班底硬实,这下我可要开眼了!她就别去了,女人家懂什么。”胤祥笑着说,心里一阵不痛快。谁不知道这个十三福晋的底细,他们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幸灾乐祸来着,这会子充好人。带她去,还不是想看我老十三的笑话!
“一定叫十三弟妹来,我和你八嫂还要好好谢谢她呢。前两天我额娘病了,烧得人事不省,正碰上她进宫请安,衣不解带地伺候了四五天,总算大安了。我额娘什么身份你还不知道,早些年别说主子,就是稍有点头脸的太监都不正眼看她,这两年还好点。这回多亏了十三弟妹……”原来如此,看着胤禩文雅诚恳的面孔,胤祥不禁一阵惭愧,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八哥,一家人别说两家话,什么谢不谢的,没来由生份了,晚上我们一准儿到。”
坐在车里,胤祥拿眼角撇着海玉,心里也在翻腾:平心而论,她是个美人坯子。虽然接触不多,他也能感觉到她的温柔善良。但他没有走近她,是对这个婚姻的抗争?是不愿承受明明暗暗的讥笑?是怕太子不悦,毕竟妻子如衣衫,兄弟如手足嘛?还是,寄希望再娶个实力派的格格……胤祥自己也说不清。
成亲后,他尽量使自己忙碌起来:追比户部欠款,整饬兵部。为了使自己更忙,他还主动从太子手里接过刑部的事务,几乎天天不着家。偶尔闲了,和老国手下下围棋;叫上几个聊得来的左携美人,右携香草的吃酒逗闷儿,听一听“英雄能过美人关”的奉承;到郊外打马游猎;或让锦儿沏上俨俨的茶,听她唱小曲儿……可是,在高朋满座时,忙里偷闲时,甚至和别的女人云雨之欢时,他都会想起那双沉静的眼睛,莹莹然如秋水,皎皎然如寒星,让他好奇,令他迷惑,而又无从诉说。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是夫妻,是最亲近的人,却又那么遥远,形同陌路。胤祥是皇子,而且仪表堂堂,从十五岁起就没有他得不到的女人,他能轻而易举的俘获她们的身子和心,他喜欢征服她们所带来的成就感和满足感,喜欢不为任何情爱所牵畔的自由自在,这才是大丈夫,真英雄,提得起放得下。“女人嘛,还不就是那么回子事,我从不会为了个女人牵肠挂肚……”每当这时胤禛总是宠爱地看着这个弟弟,淡淡地笑一笑,什么也不说。……
“十三爷,到了。”
柱儿打断了胤祥的心猿意马。
八爷府真气派啊!海玉在心里赞叹着。飞檐斗拱的府门,清雅高贵的影壁,错落有致的庭院,不远处就是大戏楼了。顾盼之间,一男一女联袂而来,这该是八爷和八福晋了。
“八哥,八嫂。”
“十三弟,十三弟妹。”胤禩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八福晋郭络罗氏明艳动人,精明干练。八爷和他的亲娘良主子很象,尤其是娘儿俩漆黑的瞳仁一模一样,只是八爷更多了男人的沉稳。
“还是头一回见十三弟妹呢,十三弟娶了这么个美人儿,金屋藏娇,怪道好些日子没过来了。”八福晋开着玩笑。
胤禩也在打量着这个民间来的回疆公主,他的十三弟媳。她确实是个美人,漂亮的女人很多,而能成得上美丽的却寥寥无几。她的美不仅在于细致玲珑的五官,娇小俏丽的身形,更在于她灵动的眼神所传递出的智慧,真诚,以及举手投足间流露的宁静从容。安安静静地站在胤祥身边,一个高大挺拔,卓尔不群,一个温柔秀美,小鸟依人,煞是好看。
“这是太子,太子妃,这是大哥大嫂,”郭络罗氏以女主人的身份给海玉一一介绍着兄弟妯娌,胤祥也打着招呼,一片兄友弟亲,姐妹融融的祥和景象。
晚宴开始了,女人家叽叽喳喳说着些针头线脑的体己话。胤褆悠哉游哉地喝着小酒;胤祉,胤祺,胤祐斗文;胤禩挨桌劝酒;胤禟胤礻我划拳取乐;胤祥胤祯论武,好不热闹。胤禛冷着脸看着他的弟妇:安静平和,不卑不亢,进退有度。看来皇阿玛挺疼老十三的,这个媳妇还过得去,不象太子说得那么不堪。太子心里颇不是滋味:原想着她一无是处,寻个错,撵出府去。对回疆来个暴病而亡,再重新给老十三娶个娇女。看来要费些周折了,好在胤祥对她平常。不过夜长梦多,得嘱咐老十三,离她远着点,万一有了孩子,更不好办……
“哐!”锣声响了,开戏了,是孔尚任的《桃花扇》。
这是孔尚任花了二十多年心血写成,词曲,唱腔,样样不俗,又是精心排练,实在是别有韵味。
当海玉看到侯方域,李香君因国恨家仇,双双出家时不由得感慨万千:如今她为了回疆做出了与他们截然相反的举措:出嫁。情不同理同,青灯古佛固然孤寂,但于众人之中的茫然彷徨又有谁知道呢?她进入的是一个从前一无所知的世界,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一点儿帮助。要独自面对着繁文缛节,面对着宫廷里的明争暗斗,面对着府里形形色色的目光,用她所有的智慧做好天家儿媳。稍有不慎,她个人的生死荣辱,身败名裂是小,回疆将陷入怎样不堪的局面?海玉无助地抬头望天,仿佛要穿透那厚厚的云层,寻找远去的亲人。师父师娘,你们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啊,师哥师姐,你们漂泊异乡,一定要为我祈福啊!
过了许久,她收回目光,看到了临桌的胤祥-她的丈夫。他在拍掌叫好,放声哗笑,他是我可以依靠终生的人吗,是吗?唉,一声长长的叹息,来自九天之上,来自九泉之下,来自她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