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易散》玻璃白鹤

1、他

　　十一年了，他忽然想起了她，忽然很想很想再见她一面。

　　算起来，他认识她，已经有足足十五年了。

　　新生报到的最后一天，她来到他的面前。
　　他至今还记得，那是一个大晴天，天难得的蔚蓝舒心，有淡淡的像羽毛一样的白云。
　　她那么骄傲地站在他的面前，因为热，白皙的脸有些红，光洁的额头密布着细小的汗珠。说实话，她并不漂亮，那种令人眼前一亮的漂亮。
　　她是健康的，长长的马尾，飞扬的双眉，眼睛里满是骄傲和自信。站在那里，她就像一轮朝阳，青春流转，明亮动人。
　　真的，她也是骄傲的，是骨子里逸出的那种自豪和超脱。
　　因此，
　　她的人缘并不好，也许是吧。他从来没见到她和其他的女孩子勾肩搭背，耳鬓厮磨。

　　她总是来去如风，目不斜视，旁若无人。上课的时候，也总是坐在前排，盯着黑板，眼光闪烁。
　　他总是偷偷地看着她，每天都希望看见她。可看到了，心里却更加空落。她从不与他正眼相对，偶尔的眼神交汇，她也会迅速地转移视线。
　　她是讨厌他的吧？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意识到这一点时，心底冰凉。

　　她的眼神里除了自信，就是隐隐的失落。每天他都会发现她在偷偷的叹气，她微微地皱着眉头，似乎在忍受着什么原本不可忍受却又不得不忍受的东西。她经常抱着厚厚的一本书在看，偶尔抬起头，眼神中也全是迷惘。她就像一朵云，变换不定，似乎从不会为谁停留。

　　他渴望与她见面。
　　然而，她却没有来。
　　他利用职务之便，费心费力地组织了这次毕业十周年聚会，目的只有一个，希望她能出现，能再见到她。
　　从三年级开始，自从他们不再上大课开始，他就很难见到她了。偶尔远远看到一眼，她仍是来去匆匆。
　　他曾经借故去她的宿舍，作为系里公认的“校草”，他受到了空前热情的接待。谁都知道，他绝少踏足女生的宿舍。她在靠门的上铺，这他早就打听好了。温柔的蓝色床帘静静低垂。她在吗？她在吗？？他的心在狂乱地跳动，可是询问的话在心中翻滚，却丧失了出唇的勇气。

　　一毕业，她便完全失去了踪迹，刚开始，他还从系里查到，她去了一所著名的研究所，可当他终于鼓足勇气，却被告之她已经辞职，从此，失去所有踪迹。

　　她如同一滴水，完全溶入了茫茫人海。

　　他心不在焉地组织着十年未见的同学游览玩耍，她没有出现。旁敲侧击之下，他才发现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下落。
　　她，似乎是成心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后一顿饭，明日又要各奔东西，平白得多了些伤感。大家都明白，再相见，就不知何年何月了。
　　大家似乎都喝得醉醺醺的，他有些头疼，悄悄走到露台上，晚风吹来，心里荡漾着许多思绪。
　　突然，一只手重重地打在他的肩上。他猝不及防，猛回头，原来是人高马大的杨。他似乎喝醉了，嘟囔着，“她，为什么没来？”
　　他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手拿下来，轻轻笑着问：“谁呀？你们班女生不是都来了吗？”
　　他不喜欢杨这个人。原因，原因很简单。
　　杨是她大学四年中走得最近的一个男生，而且是，唯一的一个。
　　他甚至不敢承认，他其实是妒忌他。他仍清晰地记得，那个雨后的黄昏，夕阳西斜，洒下温柔的金黄。她和杨，一起蹲在披拂的柳树下，似乎在做着什么游戏。
　　他清楚地记得，她对着他笑，轻松、愉快，甚至带着明显的柔情。阳光闪烁，刺痛他心底的柔软。

　　“她，她，青春的璎珞……”杨似乎陷入了某种记忆。
　　他的头“轰”得一声，是她！他们私底下都叫她“青春的璎珞”，因为在迎新晚会上，神采飞扬地朗诵了那首诗。他从未见过如此神采逼人的女子，红衣如火，裙袂翻飞，说不出的青春娇媚！
　　就那一次，她走进了他的心里。此后，相思入梦，既而入骨。

　　“他们最终也没有在一起吗？”他，有点惊讶，当然，还有点幸灾乐祸。
　　“我一直都不相信她说的是真的，……现在看来，……的确说到做到！”冷冷的自嘲，杨似乎憋了很久，不吐不快。
　　“她，说什么？”他似乎丧失了一贯的冷静自持，直觉告诉他，与他有关。
　　“不能相爱于今日，就不如相忘于江湖”杨似乎清醒了，对着他，有着隐隐的恨意。
　　“你不接受她，也就算了，竟会让那个贱女人去当众羞辱她！……”杨有些出离愤怒，双手紧紧揪住他的衣领。
　　“你说什么，什么接受她，什么让人羞辱她？”他也隐隐有了怒意。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什么，居然，是他不知道的？
　　“白依依是你的女朋友吧？”杨有些颓然地放了手，背对着他，冷冷地说。
　　“哦……”他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好象是有这样一个人，纠缠了他整整一年，那时他对自己的等待突然没了信心，看她也算是温柔体贴，就勉强说服自己，试着接受她。可没想到，刚刚一个星期，她的温柔体贴就荡然无存了，查他的一日三餐，查他的二十四小时行踪，直到他发现她私自查他的电话，他的邮件。他勃然大怒，彻底与她断绝了关系。

　　“有这么个人。”他并不否认，毕竟开始他是认真的。
　　“就是她，四处造谣说璎珞勾引她的男朋友，……璎珞的人缘是不好，可她却是善良的，甚至……有些脆弱。”杨闷闷的，惆怅地说。
　　“璎珞那么爱你，你居然……”杨的声音中有了怒火。
　　他的心中乱成一团，他从来都不知道。
　　“你生病住院，是璎珞守了你一天一夜；你的手生冻疮，是璎珞给你找了秘方药膏；你随随便便丢掉的那双手套，是璎珞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给你织的……可怜的璎珞，她是那么害羞，甚至不敢面对你……唉……”杨喃喃着，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追忆的柔情。
　　他方寸大乱，“我，不知道，不知道……”
　　杨转过身来，鄙视地看着他，“你知道什么？……璎珞从来不喜欢足球，可因为你在踢球，她每场都看……而你，居然还把球踢到她脸上……”
　　“她对你，几乎全天下都知道……哼……直到，……你挽着白依依，让她成为全系的笑柄……”杨的声音低下去，低下去，似乎……
　　杨的手攥起又松开，“哼，你这个自高自大的家伙……璎珞怎么会看上你？……”
　　“算了，我本来是抱着一丝希望，看她会不会来……她可真是够倔的，说不见，就真的不见……哼，都是你这臭小子，连累得我也见不到她……”杨怅然而去。

　　他的心中乱成了一团。
　　真的吗？真的吗？他忘不了，那次偶遇。她的面色苍白，她的泫然欲泣……是因为他吗？
　　“该死！”他忽然想起，自己当时正和白依依在一起，最让他无地自容的是，他忽然记得，自己还恶作剧似的吻了白依依……
　　就在她的面前？吻了另外一个女孩？……
　　他心乱如麻，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做出来的？

　　是的，是的，是在那之前，他亲眼看见，在柳荫丛中，智水泉边，她哭倒在杨的怀里；杨温柔地低语，爱怜地搂着她……
　　当时，杨温情款款，她梨花带雨，多么和谐！
　　他嫉妒地发狂，……
　　所以……

　　他却不知，
　　他因此永远失去了她……

　　哦，原来，竟是如此么？
　　原来，幸福曾离他那么近吗？
　　原来，错过一次就是一生永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