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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肖家堰(10——12) ...

  •   10
      此后的几天里,这件事一直在林若惜心里盘恒不去。
      她隐隐想起那个男子,仿佛已记不起他的容貌,那一双眼却灿若星辰,有一种暗暗流彩,驻在她心底。锄草的时候,牵动手臂上的伤口,还有一丝微痛,她想起那男子的嘴曾覆在这里缓缓吮她的血。除丈夫之外,第一次与另一个男人的肌肤相贴……她不敢往下想,却又止不住一丝臆念,整个人也恍惚起来。
      她依稀记起那一种绵绵的触感,带着盛夏潭水般的清凉,连他的手指也是,修长白晰,微带湿润,还有他看她的眼,低笑下浅带撩拨,一阵微热涌上来,林若惜脸颊发烫。

      这日,家里一早便来了不少人,来来往往的,派送来许多东西。婆婆在一边指挥着,公公提了鸟笼卧在躺椅上哼曲养神,不时看上那边二眼,并不插话。
      林若惜小心翼翼奉了茶上去,便退在院后忙碌。此时,婆婆送走几个客人,打了团扇一摇一扭走出来,站在院中喊她。她丢下锄头跑过去,想到刚刚自己心中那一幕,没来由一阵虚慌。
      婆婆嘴角是一种鄙视的刻薄,打量她几眼,倒没多问,说:“这几日多准备些好菜,玉怜要回来住一段!”
      玉怜是小姑子的闺名。林若惜当然不敢问小姑子为什么会回来,况且她回娘家也是家常便饭的事,做顿饭多加几个菜对她来说不是难事,听命就好,她点头称是,仍是小心。婆婆并未多发难,转身走了,林若惜听到她在厅里跟公公说:“这下好了,盼了这么久,总算是有了……”她听的不太明白,只是耳根捎带而过,但婆婆语气中的喜悦却显然易见。

      肖家的厨房颇大,早些年有三四个厨子在这帮忙,后来被婆婆一概辞走,剩了林若惜一人打理,却也收拾的很干净。
      她蹲在灶后点火,看着火星一点点舔砥在枯叶之上,再慢慢腾起来火苗,只要架上枯枝,保持空心,气息流畅,瞬间便可燃起熊熊大火。她记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般教自己,他说:“火要空心,人要实心;空心火才烧得旺,实心人才活得无愧。”她自认在肖家过的并不好,然而她却一直遵守实在,总想着不能愧对了父亲当初的那句话。这像很多父母早亡的孩子一样,无法体味双亲更多的温暖和爱意,唯有时时记念他们曾经教导过的三言二语,以示恩念。

      水缸与灶台之间的地上,常常湿润,略带阴暗。常人并不会注意到那里去。林若惜也是无意,低头舀水的时候,目光带过,恰见一点新绿,刚从地里冒出来,委委长在那地角上,让人心生讶异。
      她蹲下去细看,这才瞅得清了,原来竟是一丛细笋。
      这可是怪了,眼下已近春末夏初,早过笋竹抽发的季节,况且在这室内之地,怎地恁空长出一丛竹笋来?
      她左右看看,到底生心怜爱,善待任何活物,是这几年她在肖家被逼出来的一幅善良。万物不易,何况一丛生不逢时的新笋?长在这屋内,能不能成活还是个未知定数呢!然她亦动了爱护的心思,从水缸内取了半瓢水出来,轻轻浇在上面,像呵护一个孩子般。

      此后时光,那笋长的极慢。林若惜每每烧饭之间,总要细细观看,却见其长出不过寸许,只是势态却很强盛,带着一股咄咄的茁壮。且笋色微褐,形态并不像普通山笋,反相互扭曲,架出一种狰狞气势。她并不疑有它,仍是日日浇水,细心爱护。怕它受不见阳光,长的孱弱,便打开厨窗想让外面的白日透几缕进来,奈何缸角之地暗蔽,阳光根本照射不到,唯心有余而力不足。好在那笋仍长得很好,这才让她稍稍安下心来。

      11
      这日夜里,林若惜做起了梦。
      在肖家这些年,从父亲亡去到她成为肖家儿媳,日子过的如地间鬼魅。思念亡父,惧怕公婆,对明日生活的未知,对木头般丈夫的绝望,她曾整夜整夜睡不着,恍惚垂泪到天明。偶尔累极闭上眼,便是噩梦重重,不是泼天盖地的大水,便是母亲惨白死去的面容,只是后来,她竟然不再做梦了,或是已经淡忘,或是累极根本无心再梦,多数时候是倒床便着,一觉醒来便是起床之时。
      然而今夜,梦境却又来。

      这是在哪里呢?她辩不出方向。
      只觉整个人轻得像羽毛,手脚好像都不是自己的,只是绵软,不知是在云端还是水底,断断续续飘浮着。眼前掠过万般景物,青山,绿野,低矮的草屋,四散的人群,似是故乡颓散的模样,她想要停,却停不下来。
      有一股力量召唤她前去,她便翻山越岭而过,沉沉浮浮,走至眼前一片汪洋。
      林若惜平生并未见过海。从内地逃亡到肖家,所见不过是处处疮痍,肆虐洪水,饥饿流民,而眼下她在这一片碧水上空,身边是柔柔白云,耳边有风,吹向水涛的彼岸,像一首低回畅想曲,让人一时忘却尘世。

      她没见过海,却又断定这就是海。
      没有比这更美的地方,蔚蓝的水面,起伏的波涛,那波涛也是碎璃般的,飞珠溅玉,阵阵雪浪如花,偶尔挟起凉风,水雾濡濡扑在脸上,她怔怔看着,突然听见有人叫她。声音轻柔而舒缓。
      “阿惜,阿惜。”
      这不是父亲的声音,可是除了父亲,谁还曾这样叫她“阿惜”?她抬头四顾,看见眼前的水涛渐渐幻化出一张脸。那张脸是陌生的,似乎有过照面,却不甚清晰,只有那双眼睛让她悚然心惊。
      是他。灿若琉璃的眼。
      “你是谁?”她喃喃道。
      “我是谁?”他就笑了,声音轻轻的,回荡在耳边,便是一连串回音,“我是谁?我是谁?……”林若惜想转身,却动不了,手脚都束缚了般,软下来,看着他一步步走近。他身上有海洋的气息,清新,冰凉的一种。
      “我叫阿竹。”他说。然后他俯下身来,吻她。
      林若惜骇然,却避不开那唇。他的吻渐渐落在额上,脸上,眉间,处处清凉,带着水珠般的潮湿,又引起她内心深处的悸动。他的手也握上她的,指端也是微凉,那怜细的手管不及他轻轻一握,他笑:“还是这么瘦。”
      他看上她的眼,爱怜地,问:“跟我走吗?”
      林若惜恍惚着,鼻间却喘息起来,扭动身子想要挣开,他吃吃笑起来:“你跑不了。我喝了你的血,你就是我的!”突然张口,玲珑的面孔上是闪着白光的牙,低头向她颈间吮过来。她一惊,狠命仰头踢腿,人便醒了。

      还是在屋内,哪里也未去,只是身上一层湿汗。林若惜想,才四五月,怎么就这么热了?可是身上那种奇异的触觉还在,温温软软,梦幻中似有一双手走遍她的全身。一丝曙色也未露的窗子敞着,几缕风吹进来,林若惜突然惊觉,一动,发现身下的裤子早已湿透了。
      不是梦,她跌入深渊里。

      12
      过了二日,肖家小姑子果然回来。随身带了二个侍女和小厮,从马车里出来,步子有些迟缓,婆婆一脸喜庆,亲自上前挽她。那小厮亦在后面跟着,手里拿了大包的东西,都是些补养用品,后面一架送货的车,拖了一笼肥鸽和些鸡鸭。
      林若惜抱着扫帚在院内,见他们进来,便默默退在一边。婆婆眼里闪着欢喜,看见林若惜语气也好了些:“中午饭弄得清淡些,不可油腻,也不能太素,对了——要加个鸽汤……”
      “妈——”话未说完,小姑子在边上娇声到:“让乔儿跟着去帮忙吧,我最近胃口刁的很,倒只习惯了这丫头的手艺。”
      “那好。”婆婆应着,眼光掠过林若惜的肚子,仿佛略有遗憾,转瞬却又是厌恶,摇摇头,扭身带着女儿进屋去了。
      午饭时,林若惜正在摘菜,叫乔儿的丫头果然过来了。年岁不大,胖胖乎乎,人倒是一团和气,见了林若惜,眼睛眯起,笑着叫一声“姐姐”。
      林若惜许久没被人这样客气过,一时拘谨,只低头道:“妹妹客气了。”乔儿挽了袖子,蹬在边上帮忙:“姐姐不是本地人吧?”
      林若惜向来口拙,在肖家这些年的欺压更让她木讷加倍,见对方热情,也不好闭口不语,只道:“我原是外地人。”
      乔儿道:“怪不得没见过姐姐呢。”林若惜只是笑笑,站起身舀水洗菜。乔儿道:“我家二奶奶有喜了,在那边嫌吵,这才要搬回娘家来住几天,少爷和大奶奶为肚里的孩子着想先是不肯的,又不好硬拒了二奶奶的意思,才让我们陪着回来。眼下这厨房的事就多起来了,往后还要多麻烦姐姐。”
      林若惜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小姑有喜了,难怪婆婆会那般高兴。想到此前婆婆看自己肚子的那个复杂眼神,心中不由一寒,怀孩子么?不,林若惜暗暗摇头,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而且也拒绝去想。肖家的薄情,丈夫的荒唐,这一切对她来说是无形的牢笼,摸摸自己一直平坦的肚子,她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林若惜煮饭,乔儿拎了只鸽子,头塞在翅膀里捂死,然后拨毛剥皮,漂洗干净了,加了一些补品炖汤。
      一鸽顶九鸡,小姑子婆家对这个媳妇不错,虽是儿子的二房,却一直看得颇重,这次竟让人送了整整一笼鸽子来,养在院子里,只说是给儿媳补身子用。
      林若惜向来一人孤寂惯了,突然多出一个人在边上竟有些不适。乔儿嘴甜,见人常笑,如此过了半月,倒也渐渐融洽了起来。二人时不时也有些话说,乔儿略略知道了些林若惜身世,更替她不平起来,事事都愿帮着她多做一些。林若惜心下欢喜,唯有那丛笋竹,悄悄用一小泡菜坛子掩了,没让她瞧见,自己仍是每日浇水,细心拂料。
      鸽子养在院内,天天拉撒,一天下来便是遍地鸟粪,洒扫一刻也少不得,林若惜便又多了件打扫鸽笼的事情。忙到晚上,到了床上躺下,恍觉腰酸背痛,好不容易入睡,却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
      那声音呜呜啼啼,似残留的老人,发出凄凄咕咕悲音,林若惜吓的后背发凉,在榻上呆了许久,终于壮着胆子起来看看。走到窗前一望,才发现那声音是从鸽子笼那边传来,心中一想,释然,原来是鸽子的叫声。
      鸽子叫声在夜间听来确实可怕,熟知后倒也无谓,她想这群畜生向来安静,今夜这般叫唤不知是为何,难道是白天喂食少了,饿了?怕叫声一直响下去,吵醒了后面的公婆,便去杂房取了水食,准备给它们添上。
      举着灯,摸摸索索走到院里,今夜并无月亮,四下黑暗,只眼前巴掌大一块昏黄的视线。近去一看,却见鸽笼边早有个人影闪动。
      “谁?”林若惜轻声询问,心却跳到极致。那人也似吃了一惊,闻声回过头来,手里端着的东西一抖,洒在地上,只见红色外褂下,一张团团脸上满是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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