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肖家堰（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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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林若惜站在水边，看着房屋消失的地方突然冒出来的这一方水潭，有些不知所措。严厉的公公，恶毒的婆婆，冷漠的丈夫——这些她身边仅剩的亲人，突然都消失了么？她麻木的想，或许可以解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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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翻了个篇，便把人们带回到了多年前。具体是哪一年，却记不得了，只知这时候，天青水蓝，连云也白的耀眼，可人的一生，却多多少少有些坎坷，林若惜，便是这其中的一位。
凌晨的天空，透着淡青和微紫，仿佛还没有光明，只是蟹壳上的那一点淡青和小姑子裙上的那一抹淡紫。时间还早，林若惜却已经起来了。她太瘦，瘦得简直不像话。二十岁的人了，身量却还像十多岁的小姑娘，干瘪，枯瘦。因为身形苗条，手脚细长，身上的旧衣服又多数宽大，所以更显一份伶仃。
屋子是暗黑的，只向后开着一扇小窗，不准点灯，穿错了衣服又要挨打，所以她便屏着一口气，抱着衣服挪到厢房去穿。天色尚早，公公婆婆还会儿还不会起床，不怕被人撞见。
穿好衣服，林若惜吁了口气，对着盆中的水影快速收拾自己，头发编成二条辫子盘上去。内心底里，她还是脱不了那一丝做姑娘时的习气，她原喜欢将二条辫子长长的拖在肩头，乌黑的发色，映着出水芙蓉般的面庞，要多好看有多好看。只是那样便会遭骂，婆婆骂她“水性扬花，嫁了人了，还不知规举，张扬着一张脸，要去勾引谁呢？”而且挨打时也更顺手了，婆婆会用戴着金戒指的手，狠狠揪着二条辫子，使劲拖她，扯得头皮像要掉下来，而她半分挣脱不得，也不敢挣扎。
但是，她是真的怀念，怀念那拖着二条辫子在肩头的时光——那时候她还丰润，家境虽贫，可爹娘再苦也不曾饿着女儿，再厉也不曾无端打骂，曾经的她，是娇俏的，满心欢喜着的一个姑娘。
然而，一切都在五前发生了变化。
阿爹，阿爹，您为何要将女儿嫁于肖家呢？
林若惜叹了口气，坐在石头上。可这念头仅仅只是一闪，便缩了回去。她没读过什么书，受的只是三从四德的教诫，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在家听父亲的，父亲死了，便听夫家的。况且他们救过她和阿爹的命不是么？她和阿爹那样艰难，走不动了，饿的快要死了，他们拿饭给她和阿爹吃，最后还出钱安葬了阿爹。阿爹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把她托付给肖家，让她做他们的媳妇。于是，就有了现在的日子。
她哀哀地想，或许这就是命吧！
里屋隐隐传出婆婆的咳嗽声，林若惜吓得跳起来，继续清扫院子。
早春二月天，天气还凉的浸人。双手抱着笤帚，不一会儿便叫寒风给吹得僵了，可她努力控持着，既要清扫干净，又不能弄出声响，惊了公公婆婆的睡眠，也是要挨打的。她习惯了这些活计，所以做来并不觉得累，只是木然。
2
肖家门庭中上，院子不小，里里外外几进出落，自从有了她，婆婆便辞了所有下人，全交给她一人打理。扫完院子，身上不觉冷了，反出一头微汗，她放下笤帚，去井台打水，给公公花儿浇水。
公公是个千年冰块，常年不见笑容，爱好却是侍弄些花花草草。前院有一大半都叫他的花草给占了。原来有一个老仆，专门负责照看这些活物，婆婆说：“多弄个人不是白花钱？反正她年轻手脚快，一并照管了，怕拾弄不好，就先教会教会她！”于是林若惜又多了这份花匠的兼职。
开始确实是拾弄不好的，挨了多少打，她也记不得了。只记得死了那株千心兰，自己的腰险些被打折，站也站不起。那时候的公公是她记忆里最可怕的一个瞬间。他人瘦高，年老，面皮却惨白，一双小眼睛常年半睁半闭着，偶尔一眼便透出冰冷至骨的光，像蛰伏在冬地下的蛇。那一日早上起来，他看到昨天还鲜活的花儿今日竟然就焉了形儿，萎着脑袋一幅垂死模样，不发一语，目光中的阴冷瞬间就暴涨起来，林若惜还来不及反应，一阵剧痛袭来，她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那是花盆边放着的用来搭花架的木棍，溜直，胳膊粗细，直直挥在她的后腰上，连一丝反抗的力气也没有。林若惜想不通，公公那样的一个老头，出手怎会如此狠捷。她痛的钻心，却不敢哭出声来，婆婆从里屋走出来，一边往头上插金簪子，一边埋怨公公：“下手这么重，打死了谁来干活？”公公看那株死掉的千心兰，小眼睛里满是惋惜，不咸不淡地说：“死不了，男子腰，碰不得；女子腰，打不折。”婆婆顿时一阵惊叹，用了异样佩服的眼光看他，二人一并走进屋里去。
林若惜瘫在地上，心里是比身下土地还要冰冷千倍的僵硬。
千心兰，千心兰，你真的有一千颗心么？而他们的心，又在哪里？她无声落下泪来，滑过脸庞，流进嘴角，似乎连苦涩也感觉不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彻夜不归的丈夫打着呵欠推开院门进来，看见躺在地上的她，脚步没有丝毫停留，目光仍是淡漠的，像块木头，从她身边绕过，进屋睡觉去了。林若惜在背后看他的身影，眼前一片黑暗。
3
她到底没有死。
邻居家的阿大把她弄进屋，婆婆给了二个钱，又让阿大媳妇兰嫂来照看她几日，撂下话说，让赶紧养好了伤，还有一大堆活等着她呢。
兰嫂面相凶肥，年轻时被树枝打瞎了一只眼睛，人也有些乡气的势利。曾经看林若惜善良，便从她手上哄借了些肖家的东西去，因此害得她遭了婆婆几顿毒打，只不过林若惜却对此事只字未提，恍若没放在心上，兰嫂眼下倒是有些忐忑。煮了碗汤端给她，不知道煮的是啥，咸咸苦苦，喝在嘴里一股怪味。把那剩下的一只眼睛凑过来，在林若惜头上脸上瞅了几眼，喃喃道：“好歹没伤着头脸，女子家颜面可最重要，若是得了疤，被夫君赶了出去，岂不是要饿死？”
她原是比林若惜更没有主见的妇人，又能讲出几句好听的安慰来？林若惜只是淡淡昏睡，腰间的内伤却一阵疼似一阵。
兰嫂得了钱，不敢擅自离开，又嫌林若惜沉闷，半天不曾讲一句话，便捡了一幅针线坐在窗口下做着，边自言自语说：“话说妹子，你家是哪儿的？你爹丢下你就走了？”她并不知道林若惜的阿爹在当年就已经死了，而肖家虽然出钱帮阿爹收了尸安葬，却也没对任何人透露过一声消息，邻人们以为的是，当年那人带来的少女，是卖给肖家的，而他自己，早已经离开了。
林若惜不答。
她又问：“逢年过节的，你娘老子咋个也不来看你？恁他们这么的欺负你……”说到这里却压低了声音，瞅一瞅窗外，似怕肖家人听见，又佯装热心道：“我说，这姑娘家出嫁，最靠得住的还是娘家人，没个人儿过来撑腰，他们还不把你往死里整？”然后离了凳子，一屁股挤坐到林若惜躺的窄坑上，伸手探了探她的后腰，“这里还疼不？我瞧皮肉都紫黑了，不晓得里面打烂成了啥样。”她手劲没有轻重，乍一碰上去，林若惜顿时疼的一阵抽搐。她咬牙转脸看了兰嫂一眼，虽然平静无波，兰嫂却被这一眼瞪的有些心虚，掉过头去，看见林若惜脱下来放在炕头上的一件里衣裳，便伸手拿了起来。
那衣裳水绿色儿，颜色还清新，是当年成亲时肖家给的新衣，这些年她也爱惜，看着还颇新——可能她的衣服里也就剩下这么二件好点儿的了。眼下她穿的，都是婆婆不要的旧衣服，或偶尔外嫁的小姑子回来扔给她的一些衣服。
兰嫂看着那件衣裳，脸上露笑，独眼里闪着光，伸手摸着上面的绣纹说：“我瞧这衣服倒很好，只是上面染了些血迹呢，怕是洗不掉了吧，你们大家少奶奶，不要了就给了我吧，我不嫌脏的。”说着又伸手摸几下，粗糙的手茧反而将绣花的丝线给扯了二根出来。
林若惜躺着没动，语气只是平平：“我就这么件好点的衣服了，弄坏了，婆婆会打的。”
她不看兰嫂，语气里却有明显的拒绝。兰嫂讪讪地放下衣服，脸色已有些不屑，嘴里哼哼道：“不给就不给，不就是件破衣裳，有什么了不起？”说完一掀帘子出去了，却不敢走远，怕肖家说她偷懒不给她工钱，便站在窗下继续牢骚。听见林若惜婆婆的说话声从前院传过来，便赶紧又骂骂咧咧走进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肖家堰（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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