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处心积虑 萧廷轻轻地 ...

  •   萧廷轻轻地瞬动眼眸,原本深邃的湛蓝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的涣散、消逝,取而代之是罕见的纯净和清澈。笑笑子刚刚的一番话,在他听来就像是手指与琴弦接触拨动的刹那间所发出的声音,每一个字就像一个单独的音节,拨动的颤动中发出声音,最后连续的汇聚成一首乐曲,悲凄得让人心沉、让人心痛。心痛?多可笑的字眼,虽然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但……绝对不是用在一个自己曾经轻视的人身上,而现在……若有似无的露出一抹浅笑,酸涩凄凉,因为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能够产生共鸣才会让人感动。而这也正是笑笑子的话能在自己心中掀起波澜的原因。相似的经历、相似的心境,曾经因自己身为血月神教未来的阿卑罗王而感到无比自豪的心,却因终日的无所事事而忐忑不安,彷徨、无措、绝望就像梦魇一样,时时折磨着他。父亲无意间的一声叹息、周围人交头接耳的一句惋惜的低喃以及蓝刚兴奋难当地向他讲述自己师傅交了几招的武功,这些都如利刃一般深深刺伤着他那颗骄傲的心。他不明白甚至有些怨恨父亲对自己的不闻不问,他可是血月神教未来的继承人呀,可为何都已经五岁了还没有学得一招半式?难道就因为自己天生残疾,就注定要做一个废物。虽心有不甘、心存怨念,但表面上,他还要强装笑脸,因为他不想因为一时的任性和冲动,而彻底断了自己的后路,所以他要忍、他要等,尽管在父亲探望过后转身离开时失明的眸子会闪出一丝憎恨,可他知道在父亲的眼里,他却是一个乖巧、沉稳的孩子。想到这里,一丝尖锐的疼痛打断了他的思绪,缓慢的垂下眼,他才得知那疼痛源于不知何时攥握成拳的手,即使不打开也知道手掌中一定因用力过度而划刻出痕迹,幽幽的苦笑了一下,他的手渐渐放松下来。
      这样压抑苦熬的日子又过了将近一年才得以结束。六岁时,当父亲严肃而郑重的要求他在武林中挑选一位高手做师傅时,那一刻,他就如获大赦般重重的松了一口气。接着便是那写满了几张纸的名单:名号、出道后的功绩都一一写得详细非常,那时他才知道,自己提心吊胆、忿忿不平的这几年,父亲竟为自己做了那么多,除了要打理血月神教外,他做得最多的两件事便是寻找武林高手和神医。然而,武林高手似乎比神医来得容易,因为和寥寥无几的神医比起来,近百个武林高手简直让萧廷“耳”花缭乱,接着,在一天都要听几十个名字和相关的介绍后,最终,他敲定了同样身为盲人的“天鹰老人”做自己的师傅。想到这儿,他嘴角扬起一丝轻蔑的笑意,可笑愚蠢的古汉阳和吴堵把那些老辈武林人士敬为神明,却殊不知,当初那些现在所谓的前辈、高手都是他萧廷看不上眼丢而弃之的。想到天鹰老人,熟悉的痛就涌了上来,萧廷的目光转动凝固在手边的白丝绢上,惨白布着褶皱的丝绢竟让他联想到恩师丧中飘荡的白幡。其实深究起来,笑笑子比自己要幸福的多,至少他和自己的师傅相遇时见过对方的容貌,且到现在还能清楚的记得,而自己呢?到师傅临死的那一刻,他才看到他的样子,太快了,虽然想要把他刻在脑海里,却因后来心魔作遂而已经变得模糊了,只记得那句掺杂着血腥的话:“我虽然已不能再为你做些什么,以后的路也要靠你自己去走,但不久之后你就会发现,对于我自己强加于你的意念,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怎样的恩情?怎样充满愧疚的临终遗言?可罪孽深重的自己,真的值得他这样对自己吗?
      久久的沉寂让屋内的气氛僵硬而尴尬,段亦辰看着萧廷若有所思的样子,心不由得一阵紧抽,他想要开口打破,却不知如何开口;想要探知萧廷此刻何等心态、何等想法,却想不出一个巧妙又稳妥的办法去探知;转眼看向小浮萍,那张嘴比利剑还要快的小丫头,却一双眼睛凝视着远处的笑笑子,神情迷惘;而就在他心情起伏不定,意念左右为难的时候,笑笑子有别于刚才颤抖的声音却又像从遥远的地方飘来一样,飘忽而淡然的在静寂了许久的屋内回响起来。
      “自那之后,我每到夜深人静时,都会躲到窗下偷窥他,随着日子的流逝,我的这种作法也不像初次时那样的盲目。连日来,我在别有用心的和其他下人的接近中,最终证实了自己当初的判断——他真的就是老爷不惜花重金请来的那位神医。不可否认,下人的确是一个传播消息最快的群体,他们闲时就会聊一些主人家的事,而那时议论最多的便是二少爷的病情……每天都会可喜的消息传来,十几天后,一个原本已经注定了要终身残疾的人竟然可以下地行走了,一时间,这位当初还让人心存疑惑和猜忌的大夫,在二少爷可以下床走路的那一刻,就被大家万分之下加以神化……而这些话听入我的耳中,犹如肥料一般催化了那个想法的生长,于是,我按捺不住内心一日狂似一日的渴望,最终决定转暗为明正大光明的与他见面,但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却让我的拜师行动变得惊心动魄、危击重重……”
      笑笑子顿了一下,眼睛定定的凝视着远方,眼瞳深不见底,金灿耀眼的阳光倒映其中,交织成一片幽暗的火海,却并非焚烧的毁灭而是复燃的重生。“那天深夜,我像往常一样偷溜出房间,为了能给对方留下好印象,我还特意换了一身虽有补丁却很干净的衣裤。走在洒满细碎月光的小路上,透过黑暗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小屋,不禁咬紧牙关,寂静的夜里,我听到自己牙齿相击的咯棱声,情绪忽高忽低,既期待又惶恐。期待的是如果顺利的话自己的心愿便可以实现;而惶恐的则是,如果对方不答应收我为徒的话,自己到时候该怎么办。快到小屋时,我强行压下了心中那如水烧开般沸腾的激动情绪,深吸了口气,自我安慰了几句便几步走到了门前。隔着门板,我听到有断断续续的对话声地从屋内飘来,但声音很小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因此即使是俯耳紧贴我听得也不是很清楚,只是隐约听到其中一个说:‘你……居然恩将仇报……’,而另一个却接口道:‘我也不想这样……可你的命实在太值钱了……’,然而,这其中的一个声音我很耳熟,尽管一时想不起究竟在哪里听过。顺着门缝向里面望去,在看清屋内一切的刹那间,我恍然大悟对那个声音耳熟的原因,我进府的那天,像一个牲口一样接受管家检验时,正前方坐着如看戏一般观赏的人便是他——这个府中的老爷。他们的谈话仍在继续,而且声调也由原来的压抑低沉逐渐升高,虽然并没有听清前面的话,可听完后面谈话我也对他们谈话的内容知道了个大概,同时也更加让我看清了人性的冷漠和可怕。我怎么也想不通,对一个救了自己儿子的人,那个曾经亲自上门诚恳相请的老爷怎么会在一夕之间变了嘴脸,甚至还不知感恩的想要把自己的恩人交给对方的仇家。我看见那位神医坐在距老爷不远的椅子上,身体很软且显得毫无力气,我知道他一定是如交谈中所提到的被人在茶水里下了药,并且老爷还软禁了神医身边一个很重要的人……看着那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斑驳交织着愤怒和无奈的神情,我不禁慢慢握紧了拳头。那一刻,我真想冲进屋内痛捧那个忘恩负义的混蛋一顿,可瞬间的冷静让我意识到这样做毫无意义,不如先把囚在府内的人质救出来,然后再想办法。从谈话中知道,老爷虽然已经派人通知对方的仇家来领人,但因为路程的原因,也要三天后才会把人交出去,所以要摸清人到底被关在什么地方并把他救出来应该还来得及……想到这里,我心一横便有了主意,便转身快速离开了……”
      听罢笑笑子的话,萧廷蹙紧了眉头,虽说自己在世人眼里是个卑鄙阴险的魔头,但对于人性的丑陋和卑鄙下流的行径从心里是鄙视和厌恶的,或许这与他身为阿卑罗王的行事作风相互矛盾,可那种厌恶却也是真实而强烈的,就像他曾经是萧廷时对武林正道中一些败类的做法及仙姬绿母掠劫男童的愤慨及仇恨,其实在他内心深处隐藏的那部分阿卑罗王的思维中,也是这样认为的。
      目光随意的流转,笑笑子脸上的表情蓦地轻松起来,在他看来与痛苦的情感纠缠比起来,那时的身陷险境反倒让他觉得不算什么,轻眯着眼调整了一下站姿,他清了清嗓子低声说道:“第二天,我开始留心注意身边的一切。由于我主要工作是负责打扫庭院,这让我无形中就多了一个方便找人的途径,完成打扫的工作,我便拿着扫帚有目的的向别的地方行进。终于,没花费太长时间我就发现有一间院落的拱门前有几名体形彪悍的护院在把守,里面小屋的门还被反锁。我的行踪很快被眼神四处飘移的护院发现,他们朝我胡乱的斥骂了几句,我暗中记下了这间院落的具体方位便很识相的走了。之后,我按步就班的依照昨夜想法的步骤实施着我的救人计划,我先是摸进房里拿出自己收藏有让人昏迷作用的草药,那几株我并不认得的草是我当初在逃难寻找食物充饥时不小心发现的,那时吃完后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已从清天白日到了第二天黎明,因此便知这草药有让人昏迷的作用,后来更让我自作聪明的在每每饥饿难耐时经常使用,以减轻饥饿的痛苦,现在想想虽然那草药对人体并没有伤害,可当时不知道还乱吃,也真是被逼无奈吧。”说着,他苦笑着自嘲了一番,但声音中所掺杂的凄凉却让人深刻感到他那时的生活是多么的艰苦和不堪。
      “已风干的草药很轻,我拿在手里,却觉得重似千金,沉甸甸的压在心头,让我喘不过气来。这种感觉我从未有过,强烈得叫人措手不及,或许在那天夜里我做出决定要救人开始它就已经存在,之后慢慢地堆积、逐渐地包围,然后在即将迈出关键一步的时候猝然扑来。让我犹豫着、迟疑着,尽管难以负荷的足以窒息,却还是无法放弃。困顿、犹疑、彷徨抉择……但是几番挣扎过后,再度回首从前的生活,就无论成功与否,我都决定要抱着搏一次的想法坚持下去。”幽幽的叹了口气,笑笑子的手慢慢的抚上胸口,那里面的跳动均匀而平稳,可他分明又一次感觉到那份久违的压迫感,不同的是,那次带给他的是坚毅和肯定,而此时他感受到的只有悲哀和痛苦。
      “踏出了那间小屋,我清楚的知道自己再也无路可退了,就像站在一个绝岭峭壁的高峰眺望着对面几步之遥的辽阔高原,跨过去就是希望,失败了则粉身碎骨。所以接下来的每一步我都必须加倍小心,否则走错一步不仅救不了人还会赔上自己。然而,仅以我个人之力要想成功又何谈容易,因此在整个计划在脑中形成时我就没打算要孤军奋战,我需要一个能帮我的人,于是几乎没有经过太多的考虑,我马上想到了一个人……”
      倏地停了下来,笑笑子轻闭上眼,脑海中慢慢地浮现出一张天真而单纯的脸,憨憨的显露着真诚,忍住心中突兀而起的酸楚,缓缓的继续说道:“那个人严格说还是个孩子,比我还要小一岁。我们同时卖身进府,同为无父无母的孤儿,可对未来的归宿各自却有着不同的认知。比起我的自哀自怨和心有不甘,他似乎对这样被奴投的生活很是满足和认命,用他的话说,比起从前朝不饱夕的日子,这种寄人篱下、听人使唤的生活根本算不上什么,反而觉得很踏实很幸福。他的想法得到的是我不屑一顾的嗤笑,心里对其的‘自甘堕落’很是鄙夷和厌恶。不过,他对我可以称得上轻蔑的态度却总是不以为然,每每都是没心没肺的主动和我搭讪。有一次我终于忍受不了他那厚脸皮的‘迎难而上’,没好气地问他为什么总是像苍蝇一样的围在我身边,他毫不豫犹的说我是他所认识的人中最善良的,虽然从没给过他好脸色,却比那些仗着年龄大、辈份高而欺负他的下人好上太多。渐渐地,面对他的死缠灿打我也由最初的排斥变为勉强接受,虽然态度还是不冷不热,可至少不会像先前那么反感和厌烦。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让我即使不讨厌也不喜欢的人,却让我在一筹莫展之际首先想到了他,想到了他曾对我提起的一件事。可能是个习惯,不知从何时起他总会在我耳边把近期遇到的事絮絮叨叨的说出来,尽管我兴趣不高,但他总能说得兴高采烈、不亦乐乎。前两天他曾告诉我,近几天他总是会在午后和傍晚时分给几个人高马大的护院送茶。忘记说了,他是在府内的茶室工作的,因为只是个小厮,所以给老爷、太太等有身份地位的人泡茶都轮不到他,平时也只是给茶师傅烧开水打下手,可这次,师傅却让他上手泡茶并亲自送去,他说得时候眉飞色舞,显得他对这个差事很重视也很满意,认为总算有了英雄用武之地,只是不住的向我抱怨那几个人不知道有多凶,对他吹胡子瞪眼不说还喝完茶就急着轰他走,不就是一个小院吗?至于那么严防死守,小题大作吗?当时我并没有往心里去,可那晚之后我苦于不知道被老爷囚禁的人关在什么地方的时候,我猛然想到他的话,最终找到了那座关人的小院。”
      伏于桌上的右手微微的翘起食指,笑笑子的话让萧廷心念一动,他那时的心情他了解十分,而他下一步想要做的他则猜到了八九分,当然,这并不是由情理之下的分析得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所见略同。因为如果换作是他,也会这么做的:能够利用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得到的机会就会比别人多几分,更是快速稳妥的达到目的的一种手段。可是……只是一瞬间,萧廷轻蹙起眉头的同时眼眸中闪过一丝阴冷,他不满笑笑子话语中隐藏的内疚和自责,尽管并不明显,但如野兽嗅到血腥般,他异常敏感的察觉到他倾诉中所加杂着悔意。于是,之前对笑笑子为达目的时表现出的果敢和冷绝所抱有的激赏在倾刻间消失贻尽,剩下的只是轻视的嘲讽和惋惜的失望,他或许和自己在某些方面很是相同,但最重要也是最必须的一点他却和自己完全不同,这也决定了自己可以成为目空一切傲视群雄的强者,而他却只能是一个哀怜自叹、悔恨过去的可怜之人——他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所做的一切。就连……调转视线的看向自己的手,轻轻的翻过来,手掌内一道淡粉色的痕迹跃然眼中,就连他对唐若萱曾经的所做所为也没有后悔过,即使对若萱的愧疚不可磨灭的存在着,但就算再让他做一次选择,他一样还是会那么做。这样想着,他不禁纳闷的扪心自问,都已经到了头破血流的地步,回首过去怎么还能对自己的作法如此坚定和执着?他轻挑唇角露出一抹苦笑,看来自己真是坏得无药可救了……恍然间,他的头脑中突然间一片空白,一闪即逝的短暂但那真实的感觉却狠狠地撞击着心脏,怔忡的僵硬着身体,他急忙不动声色的暗动着体内的真气,残忍地逼自己压退那股让自己无助、难受的感觉,可这样做太过危险,一时间他感到自己全身的经脉都在叫嚣的疼痛着……
      对于萧廷此时的状况,与他近在咫尺的段亦辰早已敏感的察觉到,事实上,他的整个心思都没有离开过萧廷,因为笑笑子所涉及到的话题太过出人所料,他更没有想到他竟然有着那样的遭遇,很难把之前他所说的那些性情安在自己印象中看来古怪但不失善良的老人身上,不禁感慨命运的多舛和人性的多变。既然他是这样,那萧廷呢?笑笑子经历了后来的事而改了性情,变得古怪神经,那正在遭受巨大折磨和变故的萧廷又该怎么办,或是又将变成什么样呢?怀着这样起伏不定的心情眼神复杂而哀愁的看向萧廷,却意外的发现他的异样,来不及多想,他快速又谨慎地的抬手抚上其颈和背部,制作那几处再熟悉不过的穴道,此时的萧廷表面看起来并无大碍,但他深知那是他极力刻制的结果,但这样的后果却是非常危险的,留意到萧廷太阳穴周围由于强制内力的原而暴起的青筋,仿佛血液马上就要冲破薄薄的皮肤和细细的经脉喷涌出来,这样想着,心中一个揪紧,他抵在其后背的手竟微微的颤抖起来。
      不多时,萧廷因疼痛再也受不住而轻轻抽搐的脸庞渐渐恢复平静,如释重负地轻吁了一口气,他觉得心中那如同被谁掏空的地方又慢慢充实了起来,脑中的空白逐渐填满,纷乱的思绪百转千回。不过尽管情况紧急,可头脑骤然冷静下来的他缓缓的抬眼先看了看小浮萍,幸庆的发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笑笑子身上,所以应该没有察觉到自己刚才的在做什么。稍稍安了一下心,随即他转头望向段亦辰,对方墨黑的眼眸中覆着无法遮掩的关切和担心,刹时间的目光疏离,下一秒,他觉得额上有着轻柔滑腻的摩擦,段亦辰趁小浮萍没有注意下,从身上取出替萧廷另备的干净丝绢轻拭着他额头渗出的薄汗,然后两人心领神会的对视了一眼,胶着的目光中是不用言明的默契。
      倚窗而立的笑笑子当然不会知道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此时他的心全然被一种茫然若失的情绪所撑控,脑海中的影像已经消失,剩下的是让人无助和心悸的漆黑,不能忍受的睁开眼,已变得有些柔和的日光还是来势汹涌的迎面扑来,霎时间眼前一片血红,双肩无法歇止的颤抖了一下,他狠狠了晃了一下被什么压得有些沉重的头后,眼中的血色渐渐消褪,绿意盎然的草地和争艳齐放的野花映在眼底,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忍不住感到一股森冷的寒意。
      “多了一个人的介入,为看起来无疑于螳臂挡车的救人行动增添了一分胜算的把握。当然,我不可能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任何人,抛砖引玉还能让自己置身事外,这个绝妙的想法,让我那时不禁有些沾沾自喜。傍晚时分,我来到茶室,蒙在鼓里的他见到我很是惊讶,毕竟这是我一第次主动找他。但很快,他脸上逐渐扩大的笑容代替了先前的诧异和不解,不由分说的把我拉进屋内,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忙着手里的工作,并没有注意到我四处游移的眼神。很快的,我的目光就定在那些排列在多层木架中的瓶瓶罐罐上,佯装随意地掀开茶罐上的盖子,漫不经心地应附着他的话。灶上大锅里沸腾的开水,好像我那时的心情——兴奋与紧张交织在一起肆意翻滚,全身的每滴血液、每根神经都因无法压制的奋亢而叫嚣着、呐喊着,这一天将会成为我命运最重要的转折点,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我愿意用生命来迎接它,所以就算牺牲一切我也再所不惜。我别有用心的提出要帮他的忙,而那孩子如受宠若惊般怔了一下后欣然接受,想来,他真是我这一生中见过的最无城府最憨实的人,就像一张白纸,干净而脆弱。
      我永远也无法忘记他被殴打至死的样子,那时我站在佣人的队伍里,略有心虚的看着,不可否认,就算再怎么冷漠,面对那乱棒下满脸是血的人,我也不可能无动于衷。整个过程没有持续多久,他很快就断气了,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的盯着一个点,像是要穿透什么似的,而顺着那个点延续,正是我站的方位。我想在生命弥留之际,他应该明白了很多事:明白了我为什么会破天荒的去找他;明白了为什么我会自告奋勇帮他的忙;明白了为什么总管会阴森暴怒的来找他;更明白了为什么那四个护院会在他走后不久昏迷不醒。但让我诧异的是,在那对向我的目光中,看不到一丝的怨恨,有的只是平静和迷茫,他可能理清了我利用他所做的一切,却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做。对着他的尸体,我尽管心中不是五味杂陈,但脸上没有露出一点悲色和恐慌,因为我深知,有一双眼睛正在上面密切的注意着下面的一切,老爷绝不会以为一个煮茶的小厮能有如此胆量,更不会相信事后他会静静的等待着他们来抓,他不过是弃车保帅的一枚棋子,而主谋应该另有其人。只可惜,那个人嘴巴很硬,死都不肯说出同党是谁,所以,他也只好通过暗中观察这个笨拙的举动试图从表情变化中揪出原凶,而他气极败坏的脸却告诉我他的无奈和恼怒。然而,躲过了一劫却并不代表平安无事,相反,那个被我打晕而藏匿在假山中的送饭小厮定会在清醒后指认我,虽然在他的嘴里我塞下了双倍分量的迷药,可如今已经过了一夜,他随时都会醒来。当迫在眉睫的危险摆在面前时,我的心却平静如砥。我牺牲了一个无辜的人却达成了目的让两个人得救,即使并没有来得及拜师那人就杀出重围顺利逃脱了,可慌乱中躲在暗处的我却并没有感到失落和不值得,因为我救了那个小女孩……”
      他突然沉默下来,垂下银发皤然的头颅,遮掩住阳光的阴影下,他那双深坑的眼睛炯炯发亮,蜘蛛网似的皱纹上泛着轻柔的笑意,好半晌,他才抬起头,脸上涂上一层光晕,那依然渲染其中的笑仿佛一只阳光下飞舞的蝴蝶,惬意的舒展,毫不保留。
      “如我先前所说,在成功的敷衍了那四个药性还没有发作的护院,经引领进入小屋,四处一瞄只除了几件孤零零的家具外,并没有看见人,听到身后的门伴随着一声催促的话被关上,我急快的迈开脚步走进里间,就见到床上背对着门口坐着一个小女孩儿。尽管只看到一个背影,我却还是当场愣在了那里,也曾不止一次的在脑海里描绘猜想自己要救的人是什么样子,可我却万万也没想到,竟会是一个小女孩儿。吃惊之余,不禁一阵恼怒,囚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这就是那些整天奴役别人的富贵之人干出的下流勾当。想到这儿,我心里对眼前这个始终背对着我的小女孩儿油然升起一丝怜悯。把手中的食盒放在桌子上,瞥向一边,发现上午送来的饭一口未动的放在那儿。我脚步很轻的走向她,却在快要接近的一刹那,听到一个声音:‘拿走,我才不要吃这些东西……’倔强的口气盖过了本该有的稚嫩,让我有一种错觉,真的,如果不是她的人就在我眼前,光听声音,我一定不会以为她还是个孩子。没有停下脚步,站定在床边,我轻拍了一下她的肩,下一秒,手上便传来一阵灼烧的疼痛。尖锐的痛让我来不及多想的撤回手,手上徒然多了一道鲜红的伤口,渗着细小的血珠,尾端还残留着因掀起而聚拢的皮,突来的状况让我一时有些发蒙,好在没有多久便清醒过来,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冰冷漂亮的瓷娃娃,特别是她的眼睛,像月光辉映下的湖泊,无波幽静的淹没着一切,这眼睛并没有被世俗的浊流所玷污,在这里面,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像,犹如一面镜子折射出我的渺小和卑微。因为面无表情,所以看不出她在生气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敏锐的听到一声声模糊沉闷的响动,自知已经是时候了,不想再浪费时间在分析她的心情上,我不长记性的再次把手伸向她,不是意想中的柔软,她的身体因抗议和挣扎而变得僵硬紧绷,然而,她这个‘没良心’的举动彻底激怒了心急如焚的我,动作有些粗鲁把她从床上拽下地,带她来到桌前一边用力拉着他,一边大力的掀开食盒盖子,从中取出一块甜糕揣入怀中,随后用力拉扯的把她带到门前。待看到院中的情景,我明显的感觉到手中攥着的胳膊不再似方才那般僵硬,转过头望向她,那张无瑕粉团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诧异的看向我,平静的湖泊上泛上一丝涟漪,我不想给她多作解释,只是弯下腰对着略矮我一头的她俯耳轻说道:‘如果想离开这里,就不要多问,跟我走,我会把你安全送到你想见的人手中的……’,不知道对我的话她是何等反应,话一说完我便不由分说的把她带离了那里。因为长时间干庭院打扫的工作,因此对于府内每条路口和每个院落的布置我都一清二楚,我拉着那个小女孩大步流星的向前走,此刻的时间每一秒中都很重要,差了一秒,就会选择不同的路,生或死,而似乎身旁的人也明白这个道理,不再像一开始那样不配合,在我自己的脚步声中,我可以清晰的听和感受到另外一个脚步的存在。我把她带到一座废旧荒芜的院落中,之所以来到这里的原因是由于它是府内的一片无人之地,又四处遍草丛生,据听说院子角落处的一口井内,曾有一个小妾因不堪忍受老爷的冷落而跳井自杀了……之后便有人时常看到一入深夜便有一个白衣身影游移飘荡在院中前来索命,久而久之,这里也就没人敢住更被人称之为‘鬼宅’,尽管自己也不由得被这个宣传得有些邪乎的传说弄得毛骨悚然,可有时候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安全的地方,因为阴森和荒废所以就算有人发现,也不会想到人会被藏在这个地方。把她安置在了一个隐蔽又容易我辩识的地方,我急急的对她说‘你就在这里待着,哪里也不要去,等我再去救了神医就带他来这儿找你’,然后,掏出刚才揣进怀里的那块甜糕,递给她。她只是怔忡的看着我,那双纯净的眼睛在我脸上游走,好像我是多比别人长出一个眼睛的妖怪。见她如此,我有些不耐的把甜糕强硬的塞到她的手中,再次嘱咐了一番便起身要走,刚迈了一步,就被一股力道拉住,回过头,发现自己的衣襟正被她扯着,还明显的感觉到连结处有着轻微的抖动,我知道她有话说,无奈地摇摇头,蹲在她面前,她对我说了一句话,只有那么一句,却让我的心受到了一阵猛烈的震撼,一种阔别以久的温暖席卷全身,让我再一次有了被人挂念、被人依赖的感觉,那么动人的熨贴着我寂寞以久的心,一辈子也忘不了,一辈子也回味不够。她说:‘虽然不知道你是谁,可我感觉得到,你的处境会因为我们而变得危险,所以……不光是要救出叔叔,你也要安全的和他一起回来……’,那时,我只觉眼眶涌上一股热气,随即重重的点了点头,我起身向院子外跑去……心里反反复复的品着刚才她的那句话,我像是命令似的对自己说,已经成功了一半,我一定要把她的叔叔救出来。”
      笑笑子的一番话让小浮萍内心宛若万马奔腾,纷杂的情绪在胸口处激荡潮湃。目不转睛的看着窗前的身影,亮晶晶的眸子里有不信、有讶异,更多的却是不平,那样深刻又热切的凝视,像要寻找某些东西似地专注不已。她简直不敢置信她从小就与之相依为命的父亲年少时竟会如此冷酷自私,那样性格虽然古怪却嘴硬心软的父亲,那样即使倔强却不失善良的父亲……为何会对那个因他而死的孩子如此残忍?
      掩不住埋怨和愤慨,小浮萍蹙着眉间。对自己内心情感丕变感到的不安,如初春的小草般郁郁丛生,她担忧,但更多的是害怕,害怕胸口处某种无法言明的预感,这种仿佛要将什么毁之贻尽的不祥感受,让她突然生出一种夺门而出的想法,可脚下却偏偏像是生了根,然后藤藤蔓蔓的缠绕上身,让她动弹不得,只能僵硬的站在那里,任她此刻恨不得聋了的耳朵清清楚楚的听着飘荡在空气中的话。
      “走出小院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急步如飞的向前走,左右张望的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仿佛一头在黑夜森林里独行的野兽,担心着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危险。寻着摸熟的路线,很快我便到达了神医所居住的地方,没有预想中最坏打算的看护和防守,漆黑中笼罩的灯光如豆的小屋是一片让人心发毛的悄寂。夜幕下能掩盖住很多不想被别人看到的事,而同样的,它也能激发出自欺欺人般的隐藏在人内心的某种微妙情绪,我的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至关重要的一刻即将到来,如果接下来出半点岔子的话,我先前所作的努力就将前功尽弃,也正是因为走到了这一步,先前被坚毅和执著所覆盖的恐惧也迫不急待的涌了出来,那一刻,我生出一丝迟疑,隐约觉得惶恐不安,却说不出是什么,而还来不及多想,依然缓慢而行的脚步就被什么阻挡住而停了下来。待稳住有些踉跄的身子,低头细看才见脚旁竟赫然倒着几个人。早已料想小屋这儿今天不可能不安排人手看管,但抱着赌一把的心态而孤注一掷的我却怎么也没想到竟已有人先于自己一步救走了人。就当我正在由于这一突变而不知所措时,耳边却传来两个因什么事而相互争执的声音,极尽压抑着的互不相让。他们低吵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我纳入耳中,一男一女,男的正是那个神医,而女人咬牙切齿的声音里是无法掩示的气愤和怨恨。
      蓦然间,我的心顿时产生了一起一落两种截然不种的相反感受:起的是自己想想要找的人并没有走;落的则是如此紧迫危险的情况下,屋内的两个人居然还有时间在那里争执不休……听着屋内没有一点停止迹象的争吵声,我快速的环视着空荡荡的黑夜,手心里渗出一层冷汗,胸腔里的心脏激动得像要迸出来似的,没有再多加思索,便迈开大步向屋内冲去。粗鲁而猛力的推开门,里面的两人明显被我的破门而入吓了一跳,待看清进来的只是一个衣着简陋的小厮时,那个女人在松了一口气后目露凶光的看着我,随后,明显感到一阵凌厉的风向我袭来,可在下一秒,却又即刻停住了……由最初的反应不及到恍然大悟后恐惧,瞬时间我的脑海中登时一片空白,傻傻的僵立在那里,面前的两个人,女人面带杀气,而男人被额前长发盖住的半张脸则是不耐的坚持,那两只滞留在半空中的手,在一方的作用立下相互较着劲,也正因为他们这一举动,我发现有别于那晚的软弱无力,此时的男人已经摆脱了药性恢复了正常。幸好,这多少有些尴尬的僵持在男人用力的一甩下宣布结束,他目光冷漠的瞄了我一眼,随即说道;‘我不会走的,救不到灵嫣我是不会走的……’,他的话显得让那个女人很是气愤,微红着眼眶终于控制不住的扬声叫道:‘为了那孩子你就连命都不要了,她是谁?一个抛弃你的女人和别人生的孩子,你……你这么做……值吗……’,争吵声依然不断,但旁观者清,我看得出其实那个那男人是在想方设法的轰走对方,而女人呢?苍白的面容满是绝望和悲愤,像是也抱定了他不走她也不走的念头,故意和他耗着,那是我第一次面对另外一种情感,虽然是别人的,但也不禁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不过,即使这样,在那个时候,头脑还算保持一定清醒的我,不由分说的走到两人中间,从怀中掏出一个在幽暗的烛光下闪着银光的东西,那是我临离开小院时不忘从女孩儿身上取下物件做为证明——一个银制的小手镯。面向男人举起来,尽量保持平静的说:‘那孩子现在在我手上,想见她就跟我走?’说完也不去看他的表情便转身向屋外走去。很肯定对方一定会跟上来,我快步的移动双脚向那个废旧的小院走去,无尽空寂的黑暗里,只听得见脚步声却所见皆盲的沉重气氛笼罩四周,压迫着我的头阵阵发疼。我选的那条路是直达小院的捷径,沿途很少有院落,这主要是避免遇到护院或其他别的什么人。然而,就在我们经过一片花园即将要到达小院时,我耳边忽然传来一群脚步声,刹时间原本就盘踞在心里的不安迅速膨胀扩大,眺望远处见有星星点点的亮光后,我急忙转身对紧跟其的两人说道:‘他们追上来了,她就在前面那个小院里,我去引开他们……’后,来不及对男人投来的惊讶眼神做任何解释,便向着若隐若现的光亮处跑去……距那些人和小院之间有一条交叉小路,我急速的跑到路口时,用力的扯下自己里衣的一片布料蒙在脸上,为了让自己有逃脱的时间,从草丛中搬起一块石头狠力地掷向紧挨一条分岔的小路上,然后快速的往小院的反方向跑……由于对府内路线的熟悉,很快我便甩掉了那些人,在松口气的同时也生出些许的懊恼……刚才在面对男人时我似乎忘掉了自己真正的目的,不但一句拜师的话没提,还似乎给对方留下了极坏的印象,今天过后不知情况如何,或许明天老爷他们就会发现些什么而抓到我,可又一想到救了那个虽只有一面之缘却让自己感到阔别许久温暖的小女孩儿,心里顿觉就算没拜成师甚至因此而送命,也都没有关系……”
      低低的垂着头,笑笑子脸上有股淡淡的忧伤,却又掺了温情,不思量,却难忘,有些回忆是注定要一辈子牵动心弦的,轻触之下会扯出疼痛,可疼痛的同时也会泛着一丝莫明的甜蜜,让人甘之如殆,无法自拔。
      “成功脱身回到住的地方,同屋的另外几个人正围坐在一起嘀咕着什么,见有人推门而入,都不约而同的盯着我,神色中带着不自然的警惕,待看清来人后,面色缓和的同时又继续埋头低谈起来。我拖着沉重的身子一步步向自己的床位走去,或许是白天往返的奔走,又或是精神一直处于紧张状态,总之折腾了一天,我那时最想的就是倒头便睡,暂时忘掉今天所发生的事,也不考虑明天将要承受什么样的后果,身心俱疲的我把自己抛进黑暗和梦境中,算是逃避却充斥着自欺欺人的虚伪。可就在似睡非醒的朦胧中,我模模糊糊听到离我不远处那些人的谈话,一丝的担心和愧疚过后席卷疲惫身心的是如织的踏实,刹时间,我的心彻底放了下来:他们没有抓到那三个人却抓到了迷倒护院的送茶小厮,七嘴八舌的低语中老爷恩将仇报的作法在压抑的指责下飘于斗室,我可以安心了,那个孩子的牺牲解救了三个人,不难想象今夜他将会面临什么,而我也做好了被他供出来的心理准备,无所谓了,我做完了我想做的,欠下的,该还的,我都心甘情愿的一一领受,这样想着,我终于无法再支持下去的轻合上眼睛……然而,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到死都没有说出我的名字。可巨大的牺牲换来的却是杯水车薪,与我先前预想的没错,因已清醒的送饭小厮和四名护院的指认,我被他们抓了起来。接下来的事不用多说你们也应该猜到了,让人生不如死的严刑逼问,血淋淋的皮肉开绽,我却始终没有开口说一个字。落到他们的手里,生死我早有觉悟,就算碎尸万段,也不过烂命一条,早就厌倦了为奴受欺的生活,与之相较,可能死是最好的选择。漫长的折磨过后,他们并没有要我的命,奄奄一息的留着一口气,我知道他们想把我做饵引出神医,却殊不知,我根本不是他们所想的那个与其里应外合的同伙,而那个人也不会再次涉险的来救我,纵使我刚刚帮他救了那个孩子。想来也怪,我那时年纪轻轻却把人性看得如此淡泊冷漠,错估了对我交心的朋友……还有那个我以为脱了险就不会管我死活的神医。夜色如漆,那个被囚禁的深夜,没有星星,没有月光,伸手不见五指的眼盲,沉黑得毫无生气,已被折磨得神智不清的我,脑中的画面一片混乱,一会儿是现在,转眼却又回到过去,来来去去交错着幸福与苦难。一下子是和父母及弟弟在田间劳作,一下子又变为因我而死的男孩满脸是血的脸。我交错在过去与现在之间,迷迷糊糊,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哪个才是幻觉,意识在试图理清真幻中一点点抽离身体。柔软的黑暗大举向全身袭来,躯体中最深沉的困倦被唤起,那如在泥沼般的温暖却窒息的一刻,我为终于脱离这无涯的苦海而感到久违的满足和欣喜。”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一切是如此的虚幻——潜入日光的明亮房间、倍感舒适温暖的床铺,还有身上那覆盖着疼痛之上的轻和柔软,那时的第一反映就是:我一定已经死了,如此的美好温暖怎么可能是活着的感觉,在人世的时候苦涩冰冷才是与我为伴的,原来死比活更美好,早知这样,当初又何必毫无尊严的苦苦支撑呢?想到这儿,我感到一股温热划下脸庞,是喜悦还是悲哀无从说起,万般皆苦,苦亦非苦,我拼搏争取了那么久的感觉竟在死后全部得到了。但……等等,正在我大发感慨的时候,我的眼前近距离的出现了一张圆圆粉嫩的小脸,歪着头好奇的看着我。那是一张十几个时辰前才看过的面庞,不同的是少了乖张和冷漠,有的只是映象中最后一瞥的关心温和。混沌的意识在此刻清醒,四目交投的同时,脸颊上轻抚过泪痕的触感,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而且已经离开那座‘坚牢’被救了出来。之后的几天,我在那个叫灵嫣的陪伴下伤起渐渐好了起来,并在和她的交谈中得知,救我出来的是她的叔叔,也就是那个神医,为此他还和那个给我感觉凶巴巴的女人吵了起来,女人一气之下什么也没说就走了,然后隔天的早上伤痕累累的我就被带了回来。我听着这些,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心头浪卷似的翻滚,那个如同槁木死灰的念头开始蠢蠢欲动……然而,事情却并不像我想的那样简单,跨过了重重阻碍和困难,当就在我以为只要一抬脚就可以迈到那个让我向往的平原时,前面又倏地多出一道足以让我摔得粉身碎骨的沟壑——神医不肯收我为徒。随着一天天过去,他始终对我冷眼相对,先前我以为他是在气我当初对他的不敬,于是耐心的以实际行动设法改变他对我的看法。但渐渐的我就看出,自己所做的一切根本就是徒劳,终于有一天,他把我叫到面前,拿出一笔颇丰的银两说希望我能离开这里做一些小生意。听罢他的话,我登时感到犹如一盆冷水浇上头顶,曾有的希望霎时间就破灭了,从他绝决的眼睛中,我才知道他其实一开始就明了我的目的,迟迟不说开应该是想让我知难而退自动放弃,看得出我的坚持让他已经无法忍受,这才下了最后通牒绝了我的念想。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缓和的威严,不知怎的,他的拒绝,反倒令我更加坚持。他绝决,我要选择更绝决。望着他的眼睛,我要自己更加坚定。我可以有可悲的命运,但自那天被救出后,它就已经结束了,我付出了良知甚至生命眼看就要唾手可得的机会又怎能轻易放手。想罢,我没再多说一句话,空着手向门外走去。到了院外,直直的跪了下去,用宏亮而又坚定的声音大声对着屋内说道:‘您有权拒绝我,但我也有权争取我的梦想,我要拜你为师的意念比你还要坚定,我会一直跪在这里,你一天不答应,我就一天不起来,我会一直等到你答应为止。’”
      笑笑子的一番话仿若血月圣坛里长年翻滚的岩浆,使萧廷在真切的感受到它的狂肆和灼热外,还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修长俊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弹跳,而牵引这个动作的,是他许久尘封于内心的欲望和野心,做为一个旁听者,对笑笑子当年的处境和心态他感同身受,那种为了达到某种目的不计一切代价的心情,强烈得可以毁掉一切,压抑、等待、彷徨,像一把锉磨平他意志中偶尔延伸出的棱角,在这个过程中,他承受着疼痛的同时也更加磨炼了意志增强了信念。在别人看来这种有些丧心病狂、鬼迷心窍的执着和追求中,其实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能够了解自己到底为此倾注和付出了什么,那种自虐般用血和灵魂搭筑的通向成功的高台,才是驱使着像他和笑笑子这类人可以连性命都可以牺牲的真正原因。
      不吐不快的说了那么多,一时间笑笑子的脸上遍布着疲惫,停下来想要休息片刻,才察觉到自己的手此刻竟在不受控制的颤抖着,连带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无预警乍起的风拢着明媚的阳光涌入室内,掠过他苍老的脸庞,拂起他头顶的稀疏发辫,却也让他心里的情绪更加动荡不已,压抑了这么久隐藏了这么久,今日终于可以爆发出来,只是每倾吐一点儿,原本胀满的快要窒息的内心就空了一点,残留下的是因空虚而不适应的澎湃狂嚣的呼之欲出,撞击不堪负重的心脏,生硬的疼,不过理性让他残忍而绝断的强行压下那肆虐的感觉,深吸口气,双手攥着被阳光烤得有些发烫的窗框,字字铮锃的接着说道:
      “整整三天三夜,不论炎炎烈日还是倾盆大雨,我跪在那里没有挪动半步。有好几次就在我感到自己快要体力透支时,却依然奇迹般的没有倒下。从开始的清醒到最后的神智惚悟,我心里惟一存在的那个信念始终支撑着我的意志,其间,灵嫣跑出来给我送过一些食物,也劝过我放弃,但我没有,那时我想,要是这次我不能如愿,活着也就失去了意义,与其当行尸走肉的苟延残喘不如跪死在这里,只可惜辜负了那个人救我这条命,不过延迟了几天,却终还是逃不过一死。然而,不知是因为我的坚毅还是被我的厚脸皮赖着没有办法,在第四天的时候,他终于走出小屋,那时我已如强弩之末苦苦支撑,看着缓缓靠上前的人,只觉得模模糊糊的一团影子,狠狠的晃了一下脑袋尽量使自己保持清醒,在看清来人时,用尽全身力量的狠狠拧了自己曲跪的大腿,强烈的疼痛下涣散的意志顿时聚拢了一些,没有错过那句我豁出性命换来的话‘我决定收你为徒’,不过,由于得到了想要的,强撑的意志也松了下来,随着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落下,我登时昏了过去。”
      说到最后的时候,笑笑子平稳的声调顿时起了变话,无法恰当的形容却又明显不已,不似欣慰与感慨,却更像嘲讽和讥笑,这个发现让侧耳倾听的萧廷迷惑起来,如此九死一生换来的一句话,表达出来怎会是这样的怪异口吻,以至于让他不得猜测笑笑子和他师傅之间是不是曾经发生过什么,因为细细的琢磨一下,他竟觉得那嘲笑中还带着些许的怨恨,想到这儿,他不禁弯起唇角,眸内如春风撩水的波动却是瘆人的凌厉,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已猜到笑笑子要说的七八分的时候却在无趣中又有了新的发现,听了这么多现在看来,身后的这个老人愈加让他刮目相看了,有了这个认知,本来听了太多对方的大吐苦水而感到倦怠的神经即刻又有了精神,接下来,他倒要看看这个他头一次看走了眼的神医还能带给他什么惊喜。轻然优雅的调整了一下坐姿,斜睨着顺服的缠绕于指上的白绢,好整以暇的耐心听下去。
      笑笑子沉默半晌,才轻叹的开口说道:“其实这么多年了,有时静下心来忆起往事,我不止一次的自问:‘究竟突遭天灾和买身为奴这两件事带给我的是什么?’问了很多次,也想了很多次,得到的答案却每每相同:这两次人生初始便遭遇的痛苦经历,带给我的是日后坚定不屈的意志以及过于执着的思想。没错,在最终度过了痛苦之后我的确得到很多,可我失去的却绝对大于得到的,正是我所坚持的不答目的绝不罢手的信念,让我背负了一身的罪孽和半生的悔恨。” 停了一下,笑笑子吞下了咽喉处弥漫的淡淡苦涩,往事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明明虚幻却真实的仿若昨天,没有人做错了事还能心安理得;也没有人欠了债可以逃之夭夭;更没有人可以抹掉所发生的一切,痕迹虽轻却也证实着它曾经的存在。那么之所以有些人可以坦然处之的笑视自己的错误,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清楚的意识到一旦他们有一天开始审视自己的行为回看自己走过的路和留下的脚印,那也是他们该为自己的所做所为付出代价的时候:譬如自己,又亦或如……萧廷。
      “那天之后,我才算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重生。师傅带着我与师妹灵嫣在一座偏僻的村子里定居下来,虽然那里四面环山、村民也没有几个,但生活在曾经熟悉的幽静乡野,学着师傅每日传授给我的医术药理,令我感到生活过得既快乐又充实。在那段漫长而难忘日子里,我习惯白天和灵嫣结伴练功和山上采药;习惯了在寂静的深夜里借着微弱的烛火读医书;习惯了每每犯错误的时候师傅对我的责骂及惩罚。时间就是在日复一日,年复一日的习惯中渐渐流逝,等到我二十岁的时候,由于多年的勤学苦练,我的医术和武功都有了明显的提高,尤其是医术,连师傅都不止一次的夸我学得快、用得活,还说将来定会在他之上。然而,对于他的称赞我反倒表现得闷闷不乐,不为别的,只为我虽然达成所愿,却因不能踏出村子而演变成英雄无用武之地。我一直以为自己已拥有了想要的生活,如今,就有了瑕疵。我学得一身精湛的医术,却苦于无处施展,尽管村子里的村民偶尔身体不适会请我过去医治,如此这般的小打小闹却不是我想要的,我的心愿是可以走出去医治更多人,但师傅的命令我又不能违抗,因此默默的压抑着心中的不满,我不了解他为什么不允许我和灵嫣去外面闯荡,可仔细想来,那时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叫寒苍子外,我对他并不了解……”
      “寒苍子……前辈的师傅就是那个曾经在江湖上享誉盛名的‘鬼面神医’寒苍子?”打断他还没有说完的话,萧廷低声的重复着那三个字,俊眉轻挑的开口问道。寒苍子这三个字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在他很小的时候父亲为他四处寻访神医时,这个名字也列在其中,只是四处寻访都没有找到,对方就像从这个世界消失般一点踪迹都没有。面对一次次的失败和落空,他就不明白找个武林高手容易,而寻个神医怎么就这么困难。在他看来,武林高手就像池塘里的鱼,看得到也容易抓,随手一个;可神医却像泥鳅,看得见都很困难,即使看到了因身体太滑也会让其溜走。不然自己的眼睛也不会等了那么多年才重见光明,只是没想到让自己重见光明的笑笑子居然是寒苍子的徒弟。不过……突然间他想到了一件事,随即直言不讳的继续问道:“我想冒昧的问前辈一句,我曾听闻‘鬼面神医’面容丑陋、如同鬼魅,可从您刚才所讲中我却并没有听您提到,因此我很好奇,他真像传闻中所说的那样吗?”
      没有理会萧廷,笑笑子那双苍老的眼眸只定定地望向窗外,遥远而专注地像是在看着某个只存在于记忆中的东西。其实,对于萧廷知道师傅的名号他并不感到奇怪,毕竟“鬼面神医”寒苍子曾在江湖上名噪一时,就算隐退江湖那么久,现今为止他的名讳还是会频繁被江湖中人提起。然而,胶着于空气中的沉默却在萧廷的话音落下后顷刻瓦解,笑笑子登时浑身一僵,整张脸瞬间惨白得没有血色,颤抖着双唇许久发不出声音。
      没有对这长时间的静默感到丝毫不满,相反,拥有极其敏感洞察力的萧廷从背后隐隐传来的不稳气息察觉到一丝异样,这个意外的发现,让他原本冷静自制的眸底掠过难掩的兴奋,仿如流星坠入深海般璀璨夺目。这是否就叫无心插柳柳成荫呢?原本只是因好奇的随意一问,却没料到笑笑子会有如此之大的反应,手指缠绕着丝绢的手覆上另一只支撑着弧度完美的下巴,脸上漾起的微笑灿烂得甚是可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处心积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