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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全文 ...

  •   寒风凌厉,冷风吹乱了额前的青丝,也吹散了眸光中的孤绝与冷冽。

      素雪,翩翩而落,如缓缓耗尽的生命,无声消逝,落到这偏僻山野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洁白的飞花,似依恋着我,飞旋在周身。

      这样的雪,也正是我深深依恋的。

      人们说,冬季是残酷的,而我,却爱上这个洁净的季节。

      我出生于这样的雪天,我有着属于冬季的名字。

      虽然,我的闺名在十七岁那年被我亲手埋没。这个世界上,仿佛已没有了我。

      无人记起。

      那名字,纵是从所有人脑中消失,我也希望一人记得。

      只一人。

      一个几乎被白色埋葬的草屋,屹立于风雪中,那样小,那样不堪一击,仿佛风再烈些,雪再急些,它的存在就将成为历史。

      找到了!三年了,终给我寻到了!

      这偏远之地有着这么个极不起眼的小屋,屋前的我却似比岌岌可危的小屋更为不堪一击。

      一袭淡黄的纱衣裹着纤细的身子,融入素白的背景中。

      那风雪包裹着的,却不仅仅是冰冷的身躯,还有那颗冻坏了的,迫切需要温暖的心。

      曾几何时,众人眼里,我就是那样纤细,仿佛易碎的琉璃。似乎这样的我站在白茫茫的天地间,下一刻,就化作水。

      这样的雪天,我的身边,也从不乏或真心或假意,以怜香惜玉为由接近我的男人。

      即使是这样满手血腥的我。

      为了美绝天下的白莲玉女?还是玉尘山庄的大小姐?

      美貌?才情?富贵?权利?令他们所倾倒的,并不是我。

      冷吗?他们会细心地为我披上披风。

      冷吗?他们会小心翼翼地奉上暖茶。

      冷吗?他们会尽量轻柔地请我进屋。

      为博白莲玉女一笑。

      我知道,白莲玉女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也因此,白莲玉女的笑是极其珍贵的,她的笑,从不绽放于人前。

      今日,如君所愿。

      腊月飞雪,我知道,那样的笑,本来清绝的玉颜,更冷了。

      也不知何时起,我的笑,就只剩下这一种,就仿佛,生来就只会这样的冷笑。

      便是如此,人们眼底的惊艳也逃不出我的眼。

      向来吝啬微笑的我,荡出一丝冷笑也足够让这些男人受宠若惊。

      同样吝啬言语的我,不如让他们尽兴?

      这样的冬季,我心情一向很好。

      不冷。

      随意丢下两字,就侧身离去。

      心冷了,身子反不需温暖。

      这样的雪天,那个眼睛会笑,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为我挡风遮雪的少年,早已消失在我的生命中。

      每一年每个雪天我都会笑他的痴他的傻他的自作主张。

      习武的人,明明是我。

      而他,平凡得不知一招半式,更无内功护体。

      这样的我,如此的他。被保护的人,却一向是我。

      而今,我却终于知道,那一刻,心是甜的。

      甜蜜的感觉,就是今日,站在风雪中,也感受得那么真切。

      抬眸一望,苦笑。眼前的小屋再次落入眼底。

      如此简陋,就是主人多年来屡屡迁居,天南地北地奔走的最好证明。

      总选择最贫瘠最边远的山村,居住期绝不超过半年。

      费尽周章打听到何处多了个小有名气的铸剑师,待到了,他又不知所踪。

      这样的你追我赶的游戏,三年来,我乐此不疲。

      这样躲我,仿佛我是恶魔,是煞星,是上门索命的仇家。

      我是洪水还是猛兽,这么唯恐避之不及?

      我有那么可怕吗?

      江湖之人,论起我的名号,无不变色。

      他也怕?

      不会的。

      手下意识地一紧,将怀中的包袱抱得更紧,生怕一松手就会失去。

      有了这些,他没有理由再次弃我而去。

      我出生于玉尘山庄。

      这个地方,江湖之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当年祯武烈帝一统天下,应证了无荒道人的预言:凌霄一出,谁与争锋?逐鹿天下,我主沉浮。

      凌霄,是一把侠者之剑。若为武林人士所得,天下莫敌,一统江湖指日可待。

      凌霄,是一把霸者之剑。若给诸侯权者所获,傲视群雄,万代雄基至此而始。

      凌霄,是天下第一剑。

      这传说中的宝剑,在武烈帝之前,无人有幸得见。

      而这样一剑,却终为武烈帝所得。

      英武神勇武烈帝成为天下至尊的主人乃天命所归,民心所向。铸成天下第一剑,凌霄为他出鞘,凌霄因他而利,他成就了这天下第一剑,就如同他给了众生一个衣食无忧的天下。

      正史大概是这么写的。

      祯武烈帝的传说一代代流传下来,这似乎就成了事实。

      然而江湖人,无人不知,铸成凌霄的第一人,并非祯武烈帝龙弃,而是我的先祖,凌云姬。

      三百年前,玉尘山庄因凌霄而闻名,更因她,武功盖世、风华绝代的凌云姬。

      而如今,“玉尘山庄”这个渐渐被人淡忘的名字,再次成为了人们所向往的地方。因为我,凌傲霜。

      我第一次出现在人前,是十三岁那年盛夏,玉尘山庄武林大会。

      我身着鹅黄轻纱,徐步穿过桃林,任飞花落满衣间发间。我明白,妖娆的桃花,永远也只能是佩衬,只因它附上我身。

      穿过人群,牵动众人的目光。向父亲见礼,起身,徐徐回转。

      养在深闺的我第一次面对人群,却没有一丝紧张。

      风止了。落花也放弃了欲与我媲美的不力之争,停下了,它熟悉的翩舞。

      众人寂然无声,就仿佛一声轻轻的呼吸,也会惊到如水如莲的我。

      温薄的阳光,将我的影子投射到花影之间,水眸云发,绰约婀娜。

      迎着众人惊艳呆滞的目光,独立于倾慕与爱恋的视线中央。

      此时此地,天之娇女的我,集天地之光华于一身,浓妆淡抹,异彩流光都是多余,只有我,足以。

      每一人,都希望我的目光能落在他身上,哪怕是惊鸿一瞥。而我,目光在人间穿梭,欲找寻,那抹温暖我心的眸光。

      每一人眼底都落满了惊艳,万目之间,唯独少了那双我深深恋眷的清眸。

      或许,他又是碍着身份,终不肯现身。

      本以为,希望再一次落空,却瞧见,远远的,人群之外,多年前我们亲手栽下的桃树下,那临风而立的身影。

      靖钧。

      目光穿越人群,寻他而去,即是百步之遥,我也仿佛能看到那熟悉的眉眼间一瞬不瞬的清越与温情。

      那一刻,所有人都离我如此遥远,我的眼里,只有他。

      我微微仰起脸庞,却不再源于骄傲,一丝弧度在冷俏的唇角荡漾开来,嫣然一笑。

      只为他。

      那一笑倾国。

      那一天,我的心小得只容一人,却不知,我的名,一夜间不胫而走。

      白莲玉女,天下第一绝色,才情无双,一笑倾城。

      玉尘山庄的名字,再次传遍大江南北。我,尚未及笄,提亲人踏烂门槛。

      玉尘山庄的大小姐,白莲玉女凌傲霜,是江湖男儿眼中的女神。而玉尘山庄于我,却不仅仅是一个名字,一个地方。

      玉尘山庄,是忠贞的爱情见证。

      儿时,母亲尚在人世,我最爱的事除了捉弄靖钧,就是腻在母亲怀里听先祖的故事。

      我的先祖,那倾尽天下英豪的凌云姬,放弃至尊之位,将天下第一的凌霄转手送人,携爱人之手,看尽天下美景丽色。这玉尘山庄,正是两人一同筑起,共度余生的心之宿所。

      我的父亲,十六代庄主凌无尘。世家之后,武林名门,富可敌国。他一生,只得母亲一人相伴。即使我九岁那年,母亲逝去,多年来,他的情不淡反益加浓郁。便是只得我一女,也从未有续弦以继香火之念。我,他的掌上明珠,就成了他精神世界的全部。

      玉尘山庄,历代庄主,不论男女,皆从一而终。

      玉尘山庄,于儿时的我,不仅仅是一个地方,一个家,更是我的梦想。

      玉尘山庄,正是在这里,我遇到了我的良人。

      夕阳下,男孩女孩挽着双手,坐在白莲池边,看花影摇曳,被水波割成千片万片。清澈的池水映出两人稚嫩但已显得俊美的容颜。

      镜子是不会撒谎的,无论它隐于水波中还是人们心里。

      碧波映出男孩清澈明晰的眼,透着温柔,如一尘不染的星空;映出女孩娇美可爱的笑靥,带着纯洁,羞了满池白莲。

      靖钧……

      娇颜带着一丝玩味,侧首望向玩伴。明明是个孩子,明明是在平常不过的动作,却显出千种风情。

      是,小姐。男孩抬头,眼里含着笑。

      笨,叫错了!女孩责备声中透着一丝娇羞。

      是,小霜。

      疑迟了一瞬,又换上一如既往的温柔,伸出手,轻轻握住女孩的小手,算作赔罪。

      那一刻,彼此没有距离,两颗为对方跳动的心如此贴近。

      那个年龄,两小无猜,无拘无束。

      他可以拉她的手,他可以看她对自己微笑,他可以唤她“小霜”。一切都仿佛自然。

      嗯!女孩很满意地回应了一声。“好了!那么,你做爹亲,我作娘亲,我们一起照顾小雪。”她爱怜地看着她照顾的受伤小兔。“快叫爹娘,小雪!”

      此刻,他不再是低贱的家奴;那时,她不再玉尘山庄的凌大小姐。

      他们只是两小无猜亲密不分彼此的玩伴。

      多年后分别两地的两人都回不约而同地想起这么一幕,脸上带着笑,心中却有说不出的苦。

      哪怕他再善良,哪怕她再美丽,可惜时间不会为他们停止……

      传说凌霄剑乃天下第一剑,削铁如泥,无坚不摧。

      更有甚者,传言得凌霄剑者得天下。

      当年王朝始祖武烈帝耗巨资铸凌霄,终有所成,并群雄,称霸中原。

      铸剑师赐姓凌。

      祯哀帝皇后随氏毁凌霄,王朝灭于战火之中。

      炼制之法失传。

      中土之内,但凡凌氏者,皆为铸剑师后人。

      江湖传言,铸剑师后人,我们玉尘山庄凌氏私藏炼剑之法,百余载,竟无所成。

      父亲寻得祖传手札,得知炼凌霄剑必得黄帝遗物:玄貔貅、苍獬豸、紫狴犴、碧睚眦、玉麒麟五轩辕神器。

      五神器分别为王朝功臣五世家所得:平州玄家、永州陆家、信州姚家、泉州白家以及玉尘山庄凌家。

      战火毁去了昔日五世家的辉煌,五神器也销声匿迹。

      母亲早逝,只得我一女,父亲给我最好的一切。

      有一日,父亲说,我的霜儿,爹要给你最好的夫婿。

      我却不愿。霜儿已寻得良人。

      良人?你说的是那个铸剑的穷小子吗?

      没错。

      他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家奴。娶你?他配吗?

      就算您是父亲也不可以这么说靖钧。在我心中,他从来就不曾是家奴,他只是靖钧。

      我的女儿,你是我的女儿啊!玉尘山庄的大小姐!天下第一红颜白莲玉女,我这样的女儿,怎么能下嫁给一个家奴?不,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

      父亲,这世上,女儿最爱的人,是他。您同意也罢,不同意也好,女儿此生非君不嫁。

      我看到父亲眼底的惊吓。长这么大,我从未违逆过父亲的意思,只因为,只要是我要的东西,父亲无一不交于我手,纵是散尽千金,纵是历尽万险,他也会将其送至我手中。我不需要违逆我的父亲,很默契地,扮演着孝儿乖女的角色。而如今,我所追求的,我一生的幸福,便是生我养我宠我惯我的父亲,也不能阻止。

      你疯了,我的女儿啊?他不能给你幸福!别任性了,好不?

      任性?怎会是任性?我从小认定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那年,正是武林大会结束不久,我的才名早已誉满江湖。

      那一天,于我意义非常。

      那一天,了然自己那如诗的心曲。

      靖钧,你的梦想是什么?

      成为天下首屈一指的铸剑师。

      往常总要沉思一会儿,我就爱看他思索的样子,目光还是柔柔的,眉轻颦,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而今,他的回答却那样不假思索、斩钉截铁。

      玄靖钧,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笨蛋!

      我是玉尘山庄的大小姐。

      铸剑正是凌氏祖业之一,玉尘山庄的一切都终将归我所有。

      铸剑师?日后我没有一千还怕没有数百么?

      我才不要你当什么铸剑师呢!

      赌气,转过脸,背对他,不愿看那令我深深眷恋的容颜。我才不要他作那百人之一,我要他成为我那独一无二的人。为什么,我的心思,他就不懂呢?

      木头!你这根大木头!我再也不理你了。

      小姐呢?对于我任性的无力取闹,他向来是纵容至极。

      听到他反问,我只得转身。我不忍,不是不忍他寂寞,而是实在不忍继续跟自己过不去,那便是近在眼前也日思夜想的容颜,在心中描绘千遍。我怎么舍得不去看它……

      转身,却看见他眉目含笑,向我的眼神温柔专注。

      就是那样的一眼。

      我的气,就全消了。

      秘密。星眸流转,我故弄玄虚。

      嘴角勾起优美的弧度,见他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没有追问。

      真讨厌!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为什么不问下去,要是你继续问下去,我就……

      算了,我就不信那木头永远也觉察不来。

      梦想?我的梦想是嫁给所爱之人,与他共度一生,别无所求。

      就像凌云与墨阳,就像我父与我母。

      白皙的双颊被他温暖的视线染成淡红,若给那春日里漫漫桃花瞧见,还不嫉死我。

      偷偷向少年那处望去,贪恋那对明晰如秋水的双眸,贪恋他看自己时的专注神情。

      忍不住问道,靖钧,你知道么,小姐我最喜欢你哪一点?

      随手勾起耳边秀发,细细把玩着,柔软的发丝一圈圈绕过纤白的指。

      清风掠过湖面,朵朵白莲婀娜起舞,却不似我夺目迷人。

      他现在的眼神让人迷醉,令让我甚为满意。

      少年痴痴地将我的倩影刻入眼底,一时竟忘了回答。

      靖钧。

      我扑哧一笑,如纯净的泉水敲击在无瑕玉石上动听。

      就是那双清澈明晰的眼,往后会勾走多少丽人的魂呢?我笑到,语气似是玩笑,却也是我心中最为真实的不安。

      人们只知道,冰清玉洁天女般无尘的白莲玉女总是高雅而清绝,却不知,真正的我,在心爱的少年面前,终只是个平凡的女孩。

      我看见,少年的眸中映出一双玛瑙般华美,耀着华彩的星眸,那是我的眼。

      那样的凝视,我看见,冷静如他,那一刻,竟有些闪神。

      江湖人说,凡见过白莲玉女之人,无不沉醉于她的美貌。

      而他,或许是一起长大的关系,片刻就恢复了以往的沉静:不会的。他摇摇头。

      的确不会。我暗想。那秋水般的双眸中无限的柔情将永只属于我凌傲霜一人。

      那个时候,我却不知他的疑迟,他的顾虑。

      他说不会的。我以为,那是一种誓言。

      却不知,他所顾虑的是,他那清秀俊雅与倾尽天下美艳无双的我终不能相及。

      我是名门世家凌氏之后,容貌绝美,气质出众,诗文琴绘样样精通。

      而他,虽一时贵为五世家之首玄家公子,而今,他不过是身无分文的玉尘山庄上再平常不过的家奴。

      我爱他。我是玉尘山庄大小姐,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要愿意,也必能得到我期盼的那份爱情。

      我知道,那一刻,他是爱我的。

      他爱我,爱我的笑靥,爱我的轻声,为的不是美艳决冠天下的白莲玉女,为的亦不是将在有一天继承玉尘山庄的大小姐,只为了那个名为“凌傲霜”的少女。

      转眼我已及笄,而他却尚未弱冠。

      父亲不顾我的反对,邀天下英豪相聚玉尘山庄,论剑谈诗。

      多少英雄俊才,臣服于我的罗裙之下。而我,明明什么也不曾做过。

      我玉尘山庄,已多年不理江湖之事。

      此次大会,我知道父亲,醉翁之意不在酒。

      风过、发起、衣扬。院内桃花开得漫烂妖娆,惹人嫉。千娇百媚却不及秋千上的身姿一分。如那坠入红尘九天仙子,然就是天女也不会有那份自成的俏然。

      风起,风落,秋千似随风飞翔着,摇摆着,偶然停下,任飞花落了一身,流云细水般的墨发上,精雕细琢的玉颜上,还有那高贵又俏丽的紫衣上。

      靖钧说过,我穿什么都一样好看,却变换着各种具气质风韵。无论是紫,碧,黄,粉,还是蓝。

      他却擅自想象“白莲玉女”的我白衣模样,执着地认为白色与我的气质最为相亲。

      小姐,你为何从不着白衣?

      我笑得益发灿烂,仿佛他刚刚询问的是世间最可笑的问题。

      靖钧。莫非你不知素衣是孝服之色?

      一语成谶,多年后,我为我一时无心之语深感后悔。

      见他明眸中闪过惊奇。

      是呀,无论怎样装扮,都掩不住你的美好,无论如何打扮,你都是我的小姐。无关紫衣碧装,无关玉尘山庄白莲玉女,你永远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凌傲霜。

      我们一起长大。

      儿时的我,是他极力呵护又疼爱的小妹妹,那个世界没有功名利禄,也没有家奴小姐,无血缘的羁绊,却更胜兄妹。

      当他慢慢大了,无可避免的,他明白:小姐是小姐,高高在上的彩云,而他,不过是地下的泥。

      他什么不说,难道聪明如我就看不出他的心思?

      这世间,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他。

      朝夕相处,是什么时候起看我的眼神变了呢?那份专注,那份柔情,我知道,那一切只因眼中有我的影。

      我知道,我明白,他将一切藏在心底,最深最软最宝贵的地方……

      收藏着,珍惜着,可我的玄郎不会忘记,更不会轻易言败。

      未及弱冠的少年,那个爱做梦,想要伸手摘月的年龄,他眼底,只要努力没有什么时不可能的。

      小姐,记得几年前你曾问我,梦想是什么。你记得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么?

      当然!

      他就是要当什么铸剑师嘛!

      几年前,我还是不懂世事的少女,对他想要成为铸剑师的事不屑一顾;而今,我已成年,我知道,我爱他,爱他的平凡,爱他眼底的平静。几年前,想到的是即使他什么也不做,我会依然爱他;而今,却发现,无论他做什么,我也会同样爱他。

      我爱他,因此爱他的梦想。

      那个时候,我的玄郎,带着十二万分的认真告诉我:小姐,当时我说,想要成为天下首屈一指的炼剑师。可今日,我要告诉你,我的梦想是炼成凌霄剑。

      温柔如水的双眸中又添了一份决然。虽然不明白一向淡泊名利的他为何与他人一样,对此身外之物如此执着,可是,此刻的他,那坚定的眼神,令我芳心暗倾。

      原来沉沦是这么简单的事啊。

      我是玉尘山庄的大小姐,通过这次群英会,父亲的意思已相当明了,他将为爱女选择最优秀最有实力的女婿。

      那时候,我自恃与靖钧青梅竹马,自恃了然他的所有心思。我以为,他定是爱我的,他永远也不会舍得放开我,却不知,我早遗漏了,他太多太多的心思。

      他不擅武功,又不过是小小家奴,他想要炼成凌霄剑。

      而我竟不知他为什么对凌霄剑如此执着。

      得凌霄剑者得天下。

      那是历代庄主梦寐以求却不得的神物,我的父亲,自然也不例外。

      那个时候,我怎么知道,他的想法?又怎么知道,有了它,他才会对我一诉枯肠,在我耳畔轻轻道出埋藏在心底多年的我又等了多年却终未等到的话。

      那个时候,我似乎什么也没多想,天真得认为他或许真是爱剑如痴。

      如果我能预知未来,一切都不会一样。

      那个时候,我只记得,他以清凉的声音问我相同的问题:你呢?小姐你的梦想又是什么?

      我是凌家的小姐,无论什么都能轻易获得,能被我称之为梦想的东西定是无价。我知道,无论是什么,他玄靖钧就算上刀山小火海也要会为我获得。嫣然一笑。

      那一笑,多年前,倾国倾城。谁人知道,自始至终,我的笑,只为了他,我的玄郎。

      我的梦想何时变过?

      我只愿做他的妻。

      我有些夸张地站起来,以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玄靖钧!这似乎是第二次询问了吧!看在你诚心请教的份上,小姐我就告诉你。

      粉雕玉缀的娇颜上带着一丝红晕,像那玉面给映上飞花的娇艳。

      仰起头,对上依然明亮却略带紧张的眸,仿佛在那期待的目光中找到了勇气。

      钧,你听着:我喜欢你,所以你也要喜欢我。并且,永远永远都只许喜欢我一个。

      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羞于用“爱”这个沉重的字眼。我只希望,有一天,他能对我说出那个字……

      钧……我又轻唤一声。

      红潮涌上少年白皙的颊,他怕是怀疑自己听错了。那个朝夕相对却仿佛远在天涯的紫影此刻不在遥远……

      微微垂下的头再次抬起,目光不知往哪放,却正好对上靖钧清澈的目。

      四目相对,目光绞缠。少年始终没有回答,对我,他的小姐,他从不轻言许诺。

      我却不计较,心灵相交的两人不需言语,一个眼神足以。

      于我,那便是一世的相许。

      非君不嫁。

      我偷偷的瞒着父亲,入书斋,入剑阁,为他找寻,凌云姬留下的秘传,铸剑手札。

      他说他要练凌霄。

      他的梦,就是我的。我们的未来相连,他的梦中,有我。

      我相信,我的玄郎,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没有什么,是他所不能办到的。

      父亲正式地宣布,玉尘山庄庄主欲招贤婿,以玉麒麟为小女嫁妆。

      玉麒麟。就是那铸剑必须的五神器之一吗?

      得神器之一虽不能得天下,却也可雄霸一方,得神器中最为强大的玉麒麟更是离凌霄又进一步。

      称霸一方,雄厚家力,万贯家财,得玉麒麟,又有美人在侧。势财权色皆收,这般美事世间少有,一时间江湖英豪皆拭目以待。

      及笄两年不满,父亲终于结束了他长达数年的精挑细选——永州陆家家主武林盟主陆韵风,就是父亲口中,与我相配的良人。

      人道是郎才女貌,壁人一双。那些窥视我美貌身家的男子们,听说这个消息,尽知难而退。

      我打心底里厌恶那些男人。他们所要的,不过是一个白莲玉女。管他凌傲霜还是凌傲雪,只要是白莲玉女,只要是玉尘山庄的大小姐,那才是他们所渴望占有的。

      不过是一副皮相,一个空壳。

      谁在乎过,那个真正的我?

      陆韵风这个人,我倒是见过的。倾心于我的男子何其多,而那个人,偏偏在我心中留下了不深不浅的一点点痕迹。

      大概就是时下女子心中的如意郎君吧。出身名门,年轻有为,俊美无俦,可于我,又有何分别?

      无论他是何人,都与我无关。

      我们根本不可能。他,再如何优秀,也不是,我认定的那人。

      小姐。那是真的吗?那一天,靖钧满身疲惫,双目无神。

      怎么了?我问道,极力不让心中的不安表现出来。

      小姐就要嫁给陆盟主了,是吗?

      哼。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靖钧,我冷笑了一声。连自己都下了一跳。

      这么说,是真的?他穷追不舍。

      我一生眷恋的那双眸子,找不出往日的温柔,如一潭死水,深不见底。我越发看不懂他。

      我不会嫁他。我淡淡的说。早在四年前,父亲提出要为我选婿开始,我就知道,我要嫁的人,非玄靖钧莫属。

      小姐?

      本以为他会欣喜若狂,没想到,他的脸竟是严肃的,眼中看不出一丝波澜。

      带我走。从今往后,我不再是玉尘山庄的大小姐,我只是,玄靖钧的妻子。我愿意,放弃一切,玄郎,带我走吧。

      他定定的看着我,好似那一眼,用尽了一辈子的份量,那样努力地看着我。而那样深邃的眸中闪动的,却是予我来说极为陌生的东西。

      谢谢你,小姐,靖钧知道,你不嫌弃靖钧,愿意嫁我。能得白莲玉女垂青,是靖钧几世修得的福分。我知道你愿意,小姐。可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感受?你问过吗?我又是否愿意?

      能得白莲玉女垂青,是靖钧几世修得的福分。

      可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感受?

      你问过吗?

      我又是否愿意?

      你问过吗?

      我又是否愿意?

      出生到现在,我的世界中,只有无尽的美好,梦里梦外,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人,他,我深爱的玄郎,还有我,凌傲霜。

      你问过吗?

      我又是否愿意?

      那一刻,我的世界,天崩地裂,连同我的身,我的心……

      我四肢无力地落在地上。

      我以为我不需要问。你明明是爱我的,不是吗。

      十一年的情份,他就以“白莲玉女”的垂青这四字总结吗?这就是我眷恋的男子,我认定一生相随的良人?

      白莲玉女。他,与那些男人,有何不同?

      不,当然不同。他是我的玄郎。

      不要走,玄郎。你要练凌霄剑,我必为你取得。不要离开我。

      我以为他会温柔的扶起我,安慰我,问我梦想是什么,并许诺,永远也不会离开。

      可他,却没有回头。

      根本就没有什么凌霄剑。他丢下一句话,意欲不明,像是要浇灭我最后的希望。

      玄郎……不要走。

      苦苦的哀求,高傲的我,算是忘记了,我曾是如何的任性,如何的趾高气昂。

      可是,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我只知道,我若是不这么做,我将会,永远失去我的玄郎。

      他,那么狠,十一年的情意,竟只留给我,这样一个狠决的背影。

      玄靖钧,你给小姐我听着:就算你走到天涯海角,你也逃不掉。凌傲霜在此立誓此生非君不嫁。

      你等着,你给我等着。玉麒麟算什么?我,凌傲霜,要以凌霄剑,作我的嫁妆!!

      人们都说,世间女子,最美的时候,莫过于出阁之日。

      更何况是美绝天下的白莲玉女。

      白莲玉女。我恨极了那四个字。

      我却不会让他们如愿。

      数月后,我走在街头,却也偶尔听见江湖人模样的青年,眉飞色舞地向同伴述说着,大婚前夕,那天下第一绝色的白莲玉女怎样消失于玉尘山庄……

      一并消失的还有玉麒麟……

      哼,白莲玉女,这辈子,我最恨的就这几字。不需要多久,我必会让所有说出这几个字的人,都于这世上消失。

      被我听到了,算你倒霉。

      事隔两岁,我再现江湖,然而,此刻的我不再是白莲玉女,而是人见人俱的玉面罗刹!

      十九岁的我,出落得更为绝美,添了过去没有的神韵……醉倒多少英雄侠士,却不知这玉面美人如修罗般可怖。

      我立誓,无论抢、夺、偷、窃,必得苍獬豸、紫狴犴与碧睚眦……为此不惜杀人,不惜放火,不惜一切的要取得三神器!

      无人得知,如天女般圣洁的凌傲霜为何如此执着于“凌霄剑”这及人类欲望为一身的俗物。

      只有我和他,知道其中缘由。

      玉麒麟,自从他弃我而去,就不曾离我寸步。而玄貔貅,本为武林第一世家玄家传家之宝,再玄家遭遇了那场灭门之祸后,而他,玄靖钧,是玄家唯一的传人。

      我一介女流之辈,初出江湖功力之深厚令人乍舌!没有人想到,白莲玉女竟这般狠辣。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多少人因我丧生,多少人因我,家破人亡。

      五神器终为我所得。

      没有完,没有。

      傲霜,你是为了苍獬豸而来,是吗?眼前的男子眼中,竟有着一丝期待,我怎么会不认得,那个人,陆韵风,武林盟主,我曾经的未婚夫婿。那么我该高兴这苍獬豸在我府上吗,傲霜?那一刻,我明白了,这个人,真的为我痴狂,即使,我不再是昔日的白莲玉女。你错了。我冷笑。你忘了,我为了你两年前的话而来。

      你不是喜欢我吗?说无论我喜欢什么都会给我吧。那么今天我想要你的命。我淡淡地说,仿佛索要的不过是最平常不过的东西。

      为什么?那种难以置信的目光,我再熟悉不过。同样的目光,两年前,在靖钧离开我的那晚,尽落在我的眼中。

      呵呵呵。我的笑声如玉京琼酿滴落在耳际,似蓬莱瑶乐拨动着心弦,却令人魂颤心寒,世间没有比之更为动听的嗓音,却也找不出比那笑声更冰冷无情的空寞之物。为什么?因为我喜欢呀。

      如果是你希望的话,就拿去吧。他闭上了眼,我不知他所指的,是苍獬豸抑或是他的命。

      好了,陆盟主,我突然对你的命失去兴趣了。

      我笑得娇美,这样的笑,即使面对靖钧,也是没有的。

      我恨他,因为他,因为那可笑的婚约,我失去了与靖钧厮守的机会,我失去了一直占据我心灵,想拥有却一直无法得到的爱。我不杀他,要让他也尝到失去至爱的痛楚,让他活着,悲哀的活着……

      这样的报复,比令他死更令我痛快,这才是最大的煎熬,因为那时我发现,这个可悲的男人,真的,爱上了我,不是白莲玉女,不是玉面罗刹,不是玉尘山庄的大小姐,而是我,凌傲霜。

      我取了苍獬豸,转身离去,将靖钧对我所做的,全部复加于仇人身上。

      而如今,这一切,都不复重要了。

      就如同,靖钧离去的那一夜,我知道,在我生命中,我所在意的全部,只有那个弃我而去的男子而已。

      此刻,我站在风雪飘摇的小屋前,这一天,我等了太久。

      为了这一天,我放弃了一切,我高贵的出身,父女之情,我那千里挑一的未婚夫,还有,才名与家财,一切的一切,不惜双手染血,不惜化作修罗。

      一切的一切只为郎君一回头。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给我寻到了,将神器聚在一起,又终于找到,他的落脚之处。

      我从不相信,他真的忍心离我而去。

      那天晚上,他分明不是他,我的玄郎,眼力总带着温柔和专注。

      是什么,让我的玄郎如此对我?他的转变如此突然,我相信,他明明是爱我的。

      不会有问题,我默默地告诉自己。

      他说过,他要练成凌霄剑。而我,有了所有的神器。

      他,再没有理由,丢下我,不,躲开我。

      推开门,风雪窜进了狭小的屋内。

      迎接我的,却不是两年来,令我日思夜想的玄郎。

      是一个女人。

      赢弱、瘦小,我想那些昔日追随我的男子,若是见到这样一副不堪一击的躯体,反不会觉得我弱不经风了吧?一张小脸平凡而温顺,让人见了,不觉有一种想要保护的欲望。

      你是……她带着北方口音,很显然,并不是当地居民。

      她不是我要找的人,莫非,千算万算,我竟找错了门?

      嫣娘?客人吗?一个好听的男声自内室传来,那个声音,不会错。

      熟悉的身影,令我沉醉的目光。

      是他,我的玄郎,又分明不是他。

      我日思夜想的玄郎。真给我找到了,一时间,竟忘了探究,那女子,究竟是何人?

      视线绞缠,又立即分开。

      在这样的状况下相逢,对我们双方来说,都出乎意料。

      他向我走来,我以为,会像往常一样,走过来,用他那醉人的双眸紧紧的锁住我,无声胜有声。

      然而,他再次令我失望了。

      他只是,经过我,关上门。

      天冷了,别在这儿吹风了……他的声音很是轻柔,比记忆中的,更添了一丝沉稳。心在那一瞬,暖了起来。我知道他是在乎我的。

      然而接下来的话,却令我,火冒三丈。

      嫣娘,你身子不好,进屋歇着吧。

      原来,那根本不是对我说的。

      那个冬日里,为我挡风的少年早已不复存在。他站在另一个女人的身旁,那过去只属于我的温柔,此时却是另一个女人的专属品。

      我没事,夫君。

      那个女人叫他什么?

      玄靖钧!你当我凌傲霜什么人!

      你竟敢,离我而去。

      你竟敢,背着我,和这个女人暗通款曲!

      如今,你居然敢,视我为空气,当着我的面,卿卿我我。

      小姐。他的声音中,分明带着一丝无奈。

      你还知道我是小姐啊。冷笑,似乎已成为我人格的一部分。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好呀,玄靖钧,分别两年,见到我,你问的就只有这些吗?你是这世上最薄情最寡义的负心人!!

      小姐,我对不起你。我知道,这几年……

      够了。我受够了,我不会再错过一次,这一次,我只要你跟我走。

      不待他答话,一阵哭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此时才想起,刚进门时,那女人怀中分明抱着一个月余的孩子,我只当是走错了门,没去注意,而他现身之后,我眼力只有他。而今……

      她叫你夫君。我咬牙切齿,那么那个孩子……

      是我儿子。他打断我……

      你……你……

      不觉中,剑已出鞘。

      那个贱人!我冲向内室,这口气,我若可咽下,我就不叫凌傲霜。

      大小姐!他以身作盾,护住他的妻儿。

      一切都怪我,大小姐……

      让开!!!!

      我不能。

      让开!!!!

      我不能。

      玄靖钧,你给我让开。

      最后一次,他选择了沉默。可身子却不移动分毫。

      你心疼她么?怕她受伤么?

      放过她吧,大小姐。你何必与她过不去,她是无辜的。

      大小姐?钧,你这样叫我?到今天我还只是你的大小姐?那三字如毒针狠狠地朝心口划去,痛。而我的骄傲我的矜持却不允许自己在这个人面前表露一丝一毫。

      我怒极反笑,笑得云淡风轻,那般优雅,在月光下却显得分外惑人。是的,白莲玉女的笑倾城倾国,是不染凡尘的纯洁与高雅,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那笑那人的亵渎;而属于玉面罗煞的笑,却销魂惑人,令人丧失理智,沉溺其中不能自拔,明知道再向前一步便是断崖炼狱,必粉身碎骨万劫不复,却偏管不住自己的脚步,自己的沉沦,便是武林盟主陆韵风,在那样的笑容前也无力反抗,连生命,都愿意付出。

      面对这样的笑,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地面对的只有靖钧。从前,那个少年会深情专注的将那样的笑纳入自己秋水般的明眸,偷偷将那一刻的绽放刻入心底;而今,他的眼神却令人难以捉摸,平静无波,隐隐含着一丝怜惜,那却是曾经没有的。

      我讨厌那种神情,我不要他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我,凌傲霜,与他那病怏怏娇弱弱的小妻子不同,才不会眼泪婆娑地博取他的同情。

      曾放下一切祈求过,却不能打动他的心,又何必舍弃那最后的自尊。难道她不能得到他的爱,还要接受他的怜悯么?

      心中的声响是尖锐而刺耳的,如以利剑划过坚冰。我努力让自己忽略那个声音,却故作平静地说:放过她?你要我放过她?

      她是无辜的?那我呢?我就是罪有应得?我恨,我恨她,更恨你。我的恨,要她以千倍来偿还。

      话问出口又后悔了,那一刻,我恐惧了,害怕得到肯定的回答。

      我在心中默念:靖钧,不要回答……只要你说,只要你说你还爱我,我可以放下一切,什么都不追究。我们可以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是。

      平静的声音打碎了我的梦。心头那颗水晶上的最后一道划痕,那样深,那样痛,终于,碎成千万片。

      你要我不要伤她。你不要她受伤。那我呢?你永远有那个权力,你永远有狠狠伤我的权利。

      玄靖钧。

      如果你不娶她,我断然不会伤她;即使你娶了她,如果你没碰她我可以不伤她;就算你真的碰了她,如果你没有像这样保护她,也许我也可以放过她……

      但是在你心中,我终究是不如那个贱人。

      我要让那个贱人永远消失,没有人可以挡在你我之间。

      扬剑,银光如水,那是世间最冰冷的温柔,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将全部功力聚于握剑的左手。

      我杀人从来只用左手,因为右手是为他弹琴而存在的。他说过,他爱极了我的曲子,他也说过,想一辈子都有小姐的琴声陪伴……

      绯红的液体喷了我一身,染了纤衣。脸上温温的热热的。

      我杀了那个贱人吗?从未如此狠心,杀一个人,从不会费去我多少力气。我从没插得这么深,这么恨。用尽全力,此时,剑还插在那人的胸膛中,左手还牢牢地死死地握着染血的剑柄。

      夫君……

      撕心裂肺的叫,不是我发出的,而是玄靖钧身后的那个瘦弱的女人。她的衣是粗布制成的,与我的霓虹羽衣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而那样破旧的粗布衣服却一尘不染,不如我那身沾满鲜血……

      我怔怔地看着前方,自己身上的血,不是那个贱人的!

      靖钧!!

      剑自手中滑落,我拥上去,用自己纤细的身子环住那摇摇欲坠的肢体。

      那不是真的。

      你终究还是要保护她么?你从来只想过要保护她么?

      身音颤抖着,脸上一片冰凉。其实那已经不重要了,他爱谁或者他要保护谁都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玉面罗刹是不会哭的,即使是那天,那个心爱的少年离她远去的那天,她也不曾流泪。如何解释此时如泉水般涌下的液体呢?

      那不是真的,我亲手杀了自己一生的挚爱。

      霜……

      温柔却略带沙哑的声音,让我微微一颤。

      他还在说话,我欣喜不已,甚至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更不知道他对自己的称呼已经改变,并且,是从未使用过的,最为亲近的叫法。

      靖钧,别说话。不要说话。

      心如乱麻,看鲜血从他胸口涌出。该怎么办。

      见他摇了摇头,纤指覆上我的颊,试图为我拭去泪水。即使是如此小的一个动作,也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他面如白纸。

      脸上有了冰凉而柔软的感觉,那是他从未有过的举动。常常被我骂作“木头”的家伙,对于他的大小姐从不敢有一丝逾越,更别说“动手动脚”。

      那时的我却无暇感到欣慰,我只知道,这次我真的要永远永远失去他了。

      忽的,我捉住覆在脸上的手,紧紧地,仿佛稍松开一点儿他就会离自己而去。

      只有那样的触感是真实的。

      霜……

      他又轻轻唤了一声,气若浮丝。

      我将头侧向他,耳边就是他的唇,这样他说起话来可以少费点力气。又定定地看着他,表示我在听,认认真真地把自他喉中发出的每个音节都记在心里。

      答应我……一生未求人的他再次启口……

      我答应,只要他不再离开,我什么都答应。

      他见我含泪点了点头,才放心地在我耳边说:请你放过我妻子,还有霄儿……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无辜的。错的是我,就让我一人承担好了。

      那却是我最不愿答应的!如果不是那个贱人,我又怎会失去他,永远的失去他,我要杀的,是那个女人啊!

      一股钻心的痛袭来,他看见我眼底的悲伤,我只觉,他眼中的悲伤更为浓郁。

      霜,我从来就只能让你悲伤……我不能给你所要的幸福……比你更恨我的人正是我自己。

      一阵天昏地暗,他猛地咳嗽起来,鲜血大口大口地落下。

      看他痛苦的样子,我更痛。如果是他最后的希望的话……

      他看到了,那优雅如白莲的女子连续地猛烈地点头,痛又一次涌上心头。

      霜,我知道你恨我……我……

      不!

      用纤指封住他的唇,不许他继续说下去。

      我不恨你。钧,你知道,我爱你,所以才会……所以才会……所以,请你永远不要离开我好吗?

      他没有回答我任性的问题。

      霜,从来,你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就连那轩辕五神器也落入你的掌握之中。

      他顿了顿,他知道那都不是我想要的。那一日,我说过,我要他等我,我要以五神器作为自己的嫁妆,他们从此隐居,学干将莫邪,同炼凌霄剑。他知道,我才不稀罕什么天下第一剑,至尊权利,我要五神器,无非是因为他说过他要炼成凌霄剑。

      而我却始终不知,他当初想炼剑后来又放弃,全是为了我。为了得到我,为了成为能与她相配的良人;又为了放过我,让我嫁有能力给我幸福的男子。

      你想要得到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他又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么,很久很久以前,你就从早已一无所有的我身上拿走了我最重要的东西,比我的命还要重要的……说着,他轻轻地将自己的手从我的掌握中滑出,反握住我的,带着我的手,覆在自己胸口,离心最近的地方。

      我感受到掌下的心跳,跳得那么急,不知是因为身负重伤还是因为激动。

      原来他是爱我的,一直都爱我的,而我却……我却……想着想着,泪又再次决堤……

      不要哭,小姐笑起来最好看了!

      封尘已久的记忆一并涌来。

      那年,桃花树下,从秋千上摔下来的六岁女孩流泪不止,那个大上两岁的男孩走过来安慰那个孩子。

      那是男孩女孩第一次见面。

      那年,他的家族惨遭灭门,五世家中最为显耀的玄家公子突然失去一切,变得一无所有。他失去亲人,却不能哭,因为他要用血记下全族的仇。那个女孩却突然占满他的心。她哭得好伤心,他只想安慰她一下,又想那样漂亮的一个粉娃娃,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那年,她还是个懵懂的女孩,不知人间疾苦,更不曾体会过爱恨情仇。却不知,自那一刻起,缘分早已定下……

      什么时候起,她越来越喜欢哭泣,因为她爱极了他对她表现出的关心,也因为,只有安慰她的时候,他会唤她“霜儿”……

      那都是很久很久的事了,久到两人都快要忘记了。

      感到什么人正轻轻地慢慢的抚去眼角的泪,那样轻柔,仿佛一不小心就会伤了我。而他每拭干一次,新的泪水又铺满我绝美的面颊。

      霜……你知道,你的笑是天底下最美的东西。我要看你笑。

      语气中带着宠溺,像哥哥安慰着妹妹,也充满童真,像为了得到糖果而无理取闹的孩子,更有那从未有过的霸道,他这次好像事在必得……

      我突然破涕而笑。那笑不同于过去任何一次的笑,不是有点虚荣的小女孩为了获得赞美的假笑,不是为了捉弄玩伴坏坏的笑,不是那白莲玉女不染凡尘的笑,更不是玉面罗煞那惑人的笑……

      那笑,出自内心,如清晨的阳光,那一刻,我终是在他脸上读出了他的心思:那才是名副其实的倾国倾城倾天下……

      这样的笑,就连青梅竹马的他也不曾见过,就连我自己也不曾想过这样的笑会有朝一日出现在自己脸上。

      他想必是非常满意了,一定是。

      于是,在那慢慢失去聚焦的眸中,再次看到了那丝爱恋,那份痴情。

      那一刻,谁都没再说什么。天地间仿佛只剩我们两人,那一刻是宁静的,那样的相拥是从未有过的。一个同样的想法同时窜入两人的脑海中——希望就那样,相拥到天荒地老。

      夫君死了,我也决不独活。那个瘦弱的,脚有残疾的女人拾起地上夺走她丈夫生命的剑,拥向胸口……

      前一刻,在我与靖钧忘情相拥的时刻,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出奇的安静,安静到让我忘记了这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看她的自杀行为我倒是大吃一惊。

      “夫君”这二字依然有些刺耳。既然靖钧是爱我的,他的生命中是不是曾有过别的女人我已经不是那么在意了。

      他根本不爱她。

      然而,看那女人愤然殉夫,我再一次体会到,他的发妻并不是自己,而是眼前这个瘦小、懦弱、残疾、身形就像个小女孩一般的女子。

      谁又能想到那样柔弱的女子为做出殉夫这样的决定呢?

      我想到那女人不仅仅是个妻子,更是个母亲……是什么让她有放弃生命的觉悟?

      莫非她想以自己一命换儿子的命?

      我的猜想居然全错了,她看着我疑惑的眼神,缓缓说道:他想让你活着的……你不能死……你答应过夫君照顾霄儿……

      那女人此时的眸子如此明亮,带着坚定,带着绝然。

      我答应过吗?我好像只答应过放过他的妻儿吧?可看那女人一口咬定的表情,我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答应了。

      这女人又一次让我吃惊了。没错,她是以自己的死换他人的生。她不仅仅是救儿子,更是在“救”她的情敌——也就是我,凌傲霜本人。她甚至为我想好了活着的理由,虽然是个滑稽到可笑的理由。为此她甚至不惜自己的生命?

      那时候我明白,这个女人也是爱着靖钧的,能为他生,能为他死。可她不明白,她为什么想要“救”我——她的情敌,那个要她死又杀死她夫君的人。

      为什么?于是我问了,问了那个我恨着的女人。

      看我一脸难以置信,嫣娘徐徐开口: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自从那个绝美又气质不凡的女子出现,并自称是“凌傲霜”的时候,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夫君对我从来是疼惜不已,我却从来不敢确定他是否爱我,当初他说要娶我,我以为是他对我的怜悯,我却高兴得不能自己。白天的时候,他总会放下手中的活,对我关照有加,以致于有时候我就产生了他实际上也是爱我的错觉。而晚上,枕边人梦中唤着的却是另一个名字。霜?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表情,却从那微弱的声音中感觉到他的痛苦……

      后来我发现,不仅仅是对我,夫君对所有人都是极其温柔的。他不爱我,但我也没有抱怨什么,我虽然没读过书,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妇,却明白爱是不能强求的,他愿意呆在自己身边,就真的很满足了。

      早就知道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是自己,却万万没想到那个女人竟是倾天下的凌傲霜!更没想到,那女人竟也会爱着靖钧。虽然说在我眼中,夫君是完美的,但我知道那只是我爱他的缘故,在世人看来,玄靖钧不过是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铸剑师,既没有万贯家财,又没有倾世的容颜,更没有一步登天的能力,又是什么使白莲玉女倾心于他?不仅仅是倾心而已,那样要死要活的,像是有无尽的恨,或许你比我更爱他也说不定?

      因为夫君靠炼剑为生,虽然尽量不引起过多的注意,但为了维持生计,技术又好得不得了在江湖上也就渐渐有了名声。与江湖人士接触多了,我也多少听过凌傲霜的传闻,据说是为了炼凌霄剑不惜放弃一切,放弃天下最优秀的良人,放弃一切荣华富贵,甚至不惜杀人……而今日一见,我才知道,你炼剑定全是为了夫君!

      那两人爱得那么深,连初次蒙面的我都看出来了。我的心,还是会痛的。没有哪个女人见心爱的男人爱他人还会笑吧?就算是心痛不已,我也没有拆散两人的打算。我怕夫君要我成全你们,但他若是真的这么说了,我也会离去的。因为在我心中,夫君的幸福快乐是最重要的。如果可以,我希望所有的痛苦都由我来承受,而夫君可以一辈子健康幸福。

      如果你们可以在一起,夫君当日断不会抛弃爱人而娶我,今日你也就不会找上门来……所以我观望了。看冰冷的剑尖指着自己,也不想躲了。就算想躲行动不便的我也躲不开。我却万万没想到夫君会为我挡上那一剑!我宁愿他心中无我,我宁愿他见死不救!我知道,他只是觉得愧疚而已。他觉得他欺骗了自己的妻子,也辜负了自己的爱人……

      他想让你活着……嫣娘把说过的话再次重复了一遍。

      仅仅是因为这样?我问道。

      嫣娘没有正面回答。你看看这四周。嫣娘盯着我染血的锦衣默默地说,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我听。这样的生活,你这样的大小姐能够适应么?

      我终于明白,一切的悲剧很可能是源自夫君不忍让你过这样的生活……我听说过,玉尘山庄大小姐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是那未婚夫也是天下顶尖的。

      这样的悲剧……真是天见犹怜!她似是真心地感叹道。

      你在怜悯我?

      骄傲如我,美倾天下的凌傲霜,竟被这样弱小又平凡的寒衣女子可怜?而我竟没有生气。她说的没错,如果靖钧离开自己只是因为……只是因为……

      是不是真的该嫉妒这个女人呢?一无所有,却得以与靖钧共死。而我,得了天下的一切:美貌、才智、富贵、名声……却因为那些与挚爱错失交臂……

      我有些承受不住……这一晚的巨变。虽然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闯入所造成的。

      我抱起玄霄。他会在一个良好的家庭长大的……我会把玄霄交给一个完整的家庭抚养。

      暗暗好奇自己突发起来的好心,是因为那是他的儿子,还是因为这个奇特的女人?

      不,不用自欺欺人了。我不过是无法面对他的儿子,却不是我所生这个事实。如果可以,就将一切埋葬在今夜……

      那你呢?嫣娘不放弃地问,鲜血越流越多,而生命也跟着流逝。

      我会活着。

      我已不记得那时是以怎样的感情说出那样的话。

      哇哇哇~~~~婴儿的哭声划破死寂,他的母亲带着一丝欣慰闭上了眼睛。

      多年后,我终于得知凌霄剑的传说,不过是子虚乌有。当年,公子不换与凌云姬共炼神剑,有所成。

      那剑,削铁如泥,无见不摧。

      当世传言,得凌霄者的天下,四星征帝,公子与凌云姬怜悯天下苍生,将宝剑转送始帝龙弃,从此归隐玉尘山庄。

      不仅仅是被后世人称作凌霄剑的锋利宝剑,更还有,那个如画的江山。

      我一直不知当年另靖钧放弃铸炼凌霄的理由是什么,当我,拾起曾属于玉尘山庄剑阁,又被我送给靖钧的先祖手札时,我明白了:

      凌霄剑,天下第一剑,王者之剑,却不是侠者之剑。

      凌霄剑,溶轩辕五神器,铸剑之人至亲至爱之人骨血,方可成。

      江山与人情,自古不可兼得。

      凌云姬当年所炼成的,根本不会是凌霄剑。如果是,不会有今日的玉尘山庄,五神器,也断不可能并存于世上。

      靖钧,是为我而炼剑,自不可能,为了炼剑而失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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