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顶红》九月·毁

1、第 1 章

　　“尊夫人是中了毒。七虫七花。王公子可以设法找到残余的毒药吗？”九月将纤长白皙的手指从那女子腕上拿下，拢起袖子，微微抬起睫毛。
　　“这一时之间无法得到。她是被人强灌下去的。也不知道那人是谁。”“无法得知是哪七种花虫，请恕在下无能为力。”九月垂下眼帘，声音平静。
　　“祝先生，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没有办法。”王宴一微张了口，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俯身抱起墨绿病床上的女子，道，“还是多谢先生了，等在下拿到害她的毒药，还要劳烦先生。”“公子须在十日之内找到毒药，过了十日，祝某也毫无办法了。另外，”九月道，“尊夫人已怀有一个月身孕。”王宴一身子僵了一下，才说：“是。有劳先生。在下告辞。”九月点了头，从椅上站起来。
　　王宴一随他走到门口，一只脚已跨出门槛，忽然顿住，问道，“先生去年治愈的唐门大公子，中的也是七虫七花，是不是？”“是。”“当时可知道那毒药的配制？”
　　九月微微挺直了脊背，缓缓道：“也是不知道的。”王宴一侧过头，正对上九月雪白光洁的额。“即是如此，先生为何不肯为贱内医治？”九月垂着眼帘，静默着。王宴一的眼睛已红了，大声道：“在下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就在这向先生赔礼了！”说着跪下去，将头重重的磕在地板上，“拙荆待我情深义重，求先生救她！医好了她，我听凭先生处置！”
　　九月依然温温的说：“公子的事，我不会算在尊夫人头上。今日不能救她，是我另有难处。公子还是尽快去找到药吧。”说完，便转身走进屋内，也不关门，任王宴一在门口跪着。
　　王宴一听他脚步声渐渐远去，抬起头来已不见人影。他抱着妻子，看着空空的房间，恍然若失。他知道，自己这一跪，也许并不是为了青梅竹马的妻子。

　　少年的祝九月，穿月白长衫，头发一丝不乱的束起，沉静温婉，如珠如玉。王宴一当时就站在他爹王明淳身边，看着他。“晚生有一友人，不幸被断肠草浸过的刀所伤，到今天已是第十二日。此毒唯老爷子家后山的黄梅能解，故来打扰，求老爷子准我进山采药。”
　　王明淳将茶杯盖上，道：“这有何难？只是祖上规矩，天黑以后不得进山。祝公子便在这里住一晚吧。”“晚生明日再来便是。”“祝公子何必见外。莫非是看不起老头子？”九月静默片刻，道：“岂敢，那就叨扰了。”王明淳便吩咐下人准备酒菜，问起九月的师承，。王宴一本是个风流成性的，见九月这等品貌，想着跟他搭话，却刚遭父亲训斥，不敢胡乱言语，只将苜子牢牢的跟了九月，只觉这少年一言一动，尽是一种不曾见过的风情。九月却似全然不知。只说道他父母早亡，无师无长，只靠家传医术讨生活。又问他父母是谁，他坦言不肯泄露。
　　王明淳见九月年少英俊，聪慧有礼，而又孤苦无依，又是喜欢，又是怜惜，有意收他为徒。但九月气度清华高贵，显然不是出身寻常人家，他又隐瞒父母姓名，又令王明淳踟躇。思付半晌，终于在席上酒酣之时提了出来。九月站起，垂首恭敬道：“多谢王老爷子厚爱。只是家严临终时，曾命晚生一生悬壶济世，不得有变。”王明淳甚是失望，说：“那就罢了。”顿一顿又道：“你一个小小少年，行走江湖若遇到什么难事，只管来找我吧。”九月又道：“老爷子厚爱，九月无以为报。日后若有用的着的地方，九月绝不敢推辞。”王明淳见他目光灼灼，其义颇诚，心想这孩子倒是个知恩图报的，对他更是喜欢。客气几句，用罢酒饭，就吩咐下人带九月去休息了。
　　次日。王明淳令王宴一陪同九月进后山采药。王宴一收拾妥当推开房门，不由低叫一声，口鼻一阵清爽之气。原来昨晚一夜大雪，竟让这院子入目皆白，一片粉雕玉饰的美景。在定睛一看，院中有一全身白色的人影，背对他站着。走上前去，见九月穿了皮袍，戴了皮帽，已是关东参客严冬时的打扮了，却仍将半张脸都缩在领子里，一副怕冷的样子。那露出的脸色纯白，与领上狐毛无异，只有点漆似的双眼，灵活的一转，对上王宴一。王宴一不由把手搭在他肩膀，说：“冷吗？我房里还有一条白狐围脖，兄弟不妨~~~~`”九月转身面对着他，不着形迹的避开他的手，说：“有劳王兄关怀。咱们这便走么？”
　　王宴一一路上与九月说些风土人情，九月只淡淡应着。到了后山，抬眼一望，便见山腰一块岩石背后，开着几丛黄梅。他们二人上便走上前去。高山为衬，白雪为底，使那些花分外柔弱却又扎眼。九月上前去把完全绽放了的花，一朵一朵摘下，收进袋中。王宴一在旁边看着，见九月纤长的手指在花间穿梭，一双蝴蝶般；漆黑浓长的睫毛间或一眨，仿佛便有一阵暗香袭来。
　　王宴一家世显赫风流潇洒，长到二十岁，已是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九月这般静谧而灵动，规规矩矩却似洒脱不羁的妙人儿，一时之间竟有些痴了。

　　九月刚觉花已够了，刚一回头，不防王宴一竟将一朵将开未开的黄梅，轻轻插在他鬓边，说道，“人面胜梅花啊~~”
　　九月低着头。王宴一当他害羞，伸手抬起他下颌，却见九月脸色已苍白，眼里满是怨毒。
　　九月的眼睛本就漆黑如夜，此刻更如淬了毒药的短剑，直指向他。
　　王宴一呆了一下，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

　　九月终于把那花取下，收进袋里，一言不发的走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