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忽悠子

1、第 1 章

　　“此三千在一念心，若无心而已，介尔有心，即具三千。”
　　——《摩衍止观》（卷五上)

　　半柱香过去，窗外便淅沥起来。手冢放下书简，起身泡了壶清茶。
　　茶水斟进茶碗，衬着碧玉的瓷，分外澄澈清明。手冢托起茶碗，啜进一口茶香。

　　“终究寡淡了些。”迹部仰头一饮而尽，“比起喝茶论道，本大爷还是更喜欢和你煮酒论剑。”
　　手冢嘴角微动，动得极清浅。
　　仕途多年，依旧宛如漂泊多年的浪子，在尔虞我诈的官场浮沉，只为了坚守心内不易之物，逐渐练就了不苟言笑的脾性。也不知道哪天开始，让一个人走近了身旁，毫不掩饰的真性情仿似一坛浓烈的酒，只需少饮，也仅需少饮，即可卸下重累……
　　多饮则醉。
　　所以手冢嗜茶。饮得再多，亦无过。

　　“啧，这盘棋我怎么又输了。”迹部无奈道，“你不如陪本大爷在院子里过几招吧。”
　　话音未落，手冢已接过抛来的剑，稍一运起，雪白的利刃遂映日而辉。
　　“真是不服输的性子。”手冢抚上剑身，淡淡道。
　　“喜胜乃人之本性。吾循本性而活，有何不可？”
　　是啊，又有何不可？
　　手冢忽觉，映日而辉的，或许不只手中利刃而已。

　　“那帮迂朽的老东西，居然敢在战事节节胜利的情况下进荐停战议和？！”迹部忿忿地啖了口酒。
　　“应该收了对方使臣不少好处，”手冢神色凛严，“不过，你今日在朝堂之上那番言论，怕是树敌不少了。”
　　迹部不怒反笑。须臾，他才指着胸口道：“本大爷输什么也不会输了这里的东西。更何况，本大爷从不服输。”
　　“你啊……”
　　手冢说着，便斟满一碗酒，一干而尽。
　　“手冢？”
　　“这杯是我敬你的。”
　　千言万语，道不尽，酒中意。

　　“手冢，等着本大爷回来，我们再一起不醉不归！”
　　听的人微微颔首，对着疾驰而去的身影，举杯致意。
　　手冢很明白，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战役。自议和以降，迹部多次上书议和之弊，痛斥迂朽之辈把持朝政。朝中保守派直视迹部为异己，欲除之而后快。
　　“蛮族犯境，迹部将军既是主战一派，圣上何不遣其征讨，以绝后患？”
　　“丞相所言极是。迹部将军神勇，为防劳民伤财，区区蛮族概只需率三千兵士便可攻破。”
　　“圣上！此战非彼战。蛮族虽屡屡犯境，然仅为抢劫财物，不为攻城略地，朝廷只需定期施予财物安抚即可。且蛮族所处地势易守难攻，其族又民风彪悍，贸然发兵征讨实乃下下之策，万望圣上明察！”
　　“寡人曾与丞相商讨过此事，讨伐蛮族势在必行，诸位爱卿亦毋须多言了。”
　　终是圣意难违。

　　数年后，手冢辞官归隐，带走的，不过一套茶碗，一壶杜康。
　　手冢仍旧嗜茶。彻夜秉烛时，一碗接一碗地喝，便不知倦。偶尔也想喝酒，喝了一些，他却觉得闷，便想出去走走。
　　村里人都道他在等着谁。
　　但到底，是谁在等着谁呢？

　　放下茶碗，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手冢重拾书简，伴着茶香氤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