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然独行》卫江

1、萧然独行 在空荡荡的

　　在空荡荡的车站伫立许久，终于来了车。
　　大概是末班车了，这么晚的时间，车上稀松着几个人，坐在那里警惕的看着我这个新来者。
　　我把书包从左肩换到右键，左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块钱丢在箱子里，径自找了个座位坐下。
　　我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以及这身长衣套坎袖的不伦不类，更有耳机线从耳朵半露在敞开的外衣外面，一直顺延到右边的裤兜。我从不是个英俊的孩子，却在昏暗的车灯下吸引着全车人的目光。我耸耸肩，找个无人的座位径自坐下。

　　窗外的街灯缓缓退去，与耳边groove的hip hop全然不是一个节奏。我似乎瘫在了座位上，脑袋靠着并不干净的靠背，恨不得保持这个姿势直到末日。
　　当车里的人将注意力转移到旁的地方去时，我起身下车。
　　一只脚刚刚迈出车门，车便匆匆的开了。甚至来不及骂司机一句，我便被丢在了依旧空荡荡的车站。
　　这许多年，被人抛下也并非数次了。习惯了。
　　麻木的望着眼前高楼的霓虹，耳中却是潘帅的《谢谢》。潘帅这类抒情的歌不多，这首却也不算好听，而只因喜欢歌词，便固执的将它留在我寸土寸金的MP3里。
　　几步登上天桥，我慢了步子静步前行的看着桥下一切。整齐的路灯，空旷而又宽阔的马路上疾驶而过的各式汽车，以及昏暗中相依的情侣。而那几个瞬间里，我君临天下一般看着脚下的一切，耳边却响着阴柔的调子——“谢谢你曾让我们幸福。”或许，真的应当感谢吧。

　　远离了那片灯红酒绿以及车马纷纷，我直入那洞穴一般的深街。
　　这条昏暗的街，在此时只有我一个人。
　　我是个任性的孩子，只是一直没人宠着而已。我惧怕哀伤，便用微笑掩盖。
　　此刻，我深怕这洞穴将我吞噬，却开大MP3的音量，掩盖身边树叶落地的声音。
　　那树叶却依旧一片片的砸在我身上，我仿佛听得到它坠落瞬间的呻吟。
　　而我坠落时，呼喊却无人听。
　　当Jay的《黑色毛衣》响起时，我停了步子，停在这一片落叶之上，那一片落叶之下。我静默着站在这里，在已经堕落的与将要堕落之间，在虚妄的繁华与更为虚妄的宁静之间。
　　我感觉寒冷，过早穿上的长衣也不能包裹那由内而外的萧瑟。
　　我颤抖着，拔掉耳机。

　　寂静。
　　我的影子湮没在横七竖八的树影之间，被它们分裂得支离破碎，一如我的灵魂那般。
　　阴暗无光之中，空中红色的诡异月亮却映出阴森的银色的光，将遍地的树叶映出极淡的黄色，而在黄色的边缘，确是末日的黑色。
　　树叶落地的声音，真的听得真切。我害怕这声音，一直都用耳机的音乐来覆盖。却在此刻，我尽情的用这份恐惧刺探着自己，一如我为你流血时操刀的从容。
　　抬起手腕，看着腕上那块计时器的指针透出隐隐的绿光，两段绿色交织成完美的九十度。
　　北京时间晚九点。
　　此时，你可曾睡去。
　　此地，我落寞得不知所措。
　　寂静充满我最后一分感觉，恐惧带走我最后一次温度。我忽的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的害怕孤独，却又如此的孤独。

　　终究有此刻。
　　我终究不再麻痹着走过这段孤独，终究在九点这一刻尝试品味，终究明白那些或真或假的过往从不属于我，终究清楚有些东西曾经高坠却终将落叶一般凋零，终究了解自己所注定的前途——阴暗，孤独。
　　于是我索性不再埋怨，不再怨恨。我层层包裹着自己，勉强维持最后一点高傲。用微笑掩盖眼泪，用潇洒掩盖孤独，用清高掩盖自卑，用决断掩盖落寞。
　　而终究的终究，是终究有此刻。当所有的悲哀一其涌来，我几乎晕倒在这只有我一人的深街僻巷。
　　我所畏惧的悲哀，带来的却不仅是恐惧。
　　我麻痹着自己，一如蚕吐丝那般将自己包裹。而那看似厚实的防御，实际却仅仅是一根线而已。当悲哀的恐惧融化其中半分，我的脆弱就暴露在寂寞的严寒中。
　　我一如刺猬，用坚忍的刺保护着柔软的肚皮。而当我的刺扎在了无尽的孤独中，我的腹部便袒露在外任人宰割。

　　我气喘吁吁，压抑着恐惧将耳机重新戴上，将那些晦暗得犹如我眸子般的萧索隔离在外。《黑色毛衣》依旧响着。

　　一路狂奔到家，蜷缩在我冰冷宽大的床上。蜷缩着，害怕被刺伤一般。而此时，确是已经被刺伤了的。
　　疲倦以及恐惧并加而致的昏昏沉沉，却被忽然的一些打乱的阵脚。我疲惫着困倦着，却终究难以如水。红月高挂，我深知，今夜只怕难眠了。
　　不可救药一般的，惦记着明知无需我惦记的你，我明知自己却是无药可救了。
　　我试过那一切方式方法，剧毒的鸩与砒霜，慢性的金刚石粉末，都无法将那最后一丝残存扼杀。
　　终究累了，我放任自流。下定决心不做任何，却固执的期盼你有天会发来短信。
　　然而，任性的你却终究不肯。

　　所以我深知，明日的晚九点我是断不该停步的，那段孤独经过了还好，若留步便会被再次淹没。
　　而明日之后，我依旧萧然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