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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秋 ...

  •   她轻手轻脚进了门,父亲早已是睡了,客厅的桌上还有他擦拭过的毛巾,在房门口探了探脑袋,门是虚掩的,父亲的扇子缓缓地一摇一摇。

      “阿容?”

      “嗯。”

      她应了一声,秋老虎的威力还是有的,天依然闷热,夜间倒还稍凉爽些,她开了风扇。

      “不用,”父亲呢喃地说,企图起身,她挡住了父亲的手,“开着吧”

      “嗯,你也早点睡吧!这天热的……”

      “好,父亲晚安!”秋容走出屋子,回头却仍看见父亲有一扇没一扇的摇着,仿佛只有这样才稍微有些风,不作声,带上了门。

      她进了自己的屋,褪了旗袍,穿上白底的内襟衫,已是泛黄,以前父亲还在做事,又有母亲操持着家计,所以日子过的还算无忧,但大前年母亲逝后,父亲便病了一年,工作也因此丢了,她的个性却十足的父亲样,又是未出闺门的女子,很多事都不便直接出面解决,怕落人话柄,因此虽然有工作,也每月拿钱回家,日子过得始终没有母亲操持的时候那么无忧了。

      她叹了口气,隔壁家的夫妻俩又在吵嘴了,起先还是小声的争执,而后声音越来越大,她的有些烦闷,“叭”的关了灯,月光一下子照进了屋子,算了下日子,是阴历十二了,怪不得连月亮都圆的那么的谄媚呢!她躺了下来,蒲扇不停地扇着,想起了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子扇着哄她入的睡,母亲的身体不是很好,之前生过一个哥哥,可惜没到周岁便夭折了,后来又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了她,父亲很是欢喜,又责令不允许母亲再生。

      父亲是恋着母亲的。

      那时也是个旺族,又是家中的独子,但父亲却仍只守着母亲与她,母亲是有她独道的魅力的吧!她五岁前也是有老妈子服侍的,而后便是家道中落,秋容想她父亲是把她当男孩子养的吧,从小便是学诗的,长大后便进了女子洋堂,还没等升上去,母亲便去了,父亲也病倒了,她只得退了学在家里好生照料,这便是命吧,什么事到了她都变了味了。

      隔壁家越吵越凶,又有小孩子哇哇在哭,记得去劝过一次架,却被拖住唠叨了一晚上,也顺着她的的意骂她男人,第二天却又见人家好好地在一起玩乐,忽然觉得很尴尬,里外不是人呀,此后,吵的再凶也不搭理了,“贫贱夫妻百世哀”的道理她懂,“床头吵架床尾和”的道理她也懂。

      她翻了个身,才发现枕巾湿湿的,一抹眼睛竟全是泪水,吓了自己一跳。窗外的弄堂里还有几个乘凉的老妈子,偶然闲聊两句。胡乱擦了泪,枕巾搁着发丝也有些粘乎乎的,索性坐起身来,半跪坐在床上,头枕在窗台上,窗外的月亮可真圆呀!

      也是这样圆月的夜晚,他拉着她的手,让她等他回来,等他荣回故里,当时应是羞涩的点头吧,其实也就是一起玩到大的青梅竹马,都是年幼,也弄不清什么感情,当时母亲还在,也说起过几门亲事,人都没看便回绝了,虽是女子,也同父亲般有股子文人的酸气,却是最重诺言的,父亲知道后笑说:这算什么诺言。但一向宠她也便向母亲求了情,不再为难她了,只记得当时母亲叹了口气,说了句傻女,瞧向父亲的眼神却是温柔的,她愣了一下,现在想来当时她看到的应该就是爱意吧,她能坚持到现在,而父亲也能纵容她到现在,是不是也凭着这股子爱意呢?她想她是羡慕父母的,她也想拥有这种爱吧。

      手被枕着有些酸,她头一偏换了个手枕着,弄堂里有人影走动,轻轻的,偶尔磕碰到瓶瓶罐罐后也是悄然无声,说话声也渐渐淡了下去。客厅中的钟“当当”的敲了起来,因为是夜里特别清晰,她轻轻伸出手指跟着钟摆声数了起来,一,二,……十,十下,她叹了口气。又想起下午答应米歇儿小姐去参加一个小型的晚会,却不料遇到了那个青梅竹马的他,他壮了很多,人也有些黝黑起来,坐在那里和几个女子大声聊着,很亲密的样子,她愣在了那里,他回来了?很想跑过去质问,为什么回来不找她?为什么身边有女人?可是,却怎么也迈不动腿,他荣回故里了,可他也忘了青梅竹马有诺言的她了。米歇儿小姐花枝招展的走了过去,一下子坐在了他的腿上,他没有抗拒,甚至于习惯于这样的艳遇,她觉得很难堪,为她的同事米歇儿,为她的青梅竹马,更是为了她自己。穿着素的优点是在人群中容易被遗忘,于是她仓皇而逃,不堪,不堪,情何以堪呀?

      能平静的回家,不动声色的与父亲交谈,是因为她多看来的修养,再大的震憾,在外已是发泄完了,就像现在没有愤怒,有的只是深深的自怜,怜自己不被命运所垂青。她听到隔壁父亲的咳嗽,又听到关电扇的声音,静静地听着,有泪流下,没这命呀,体会不到父母曾拥有的爱情,如今她只有父亲了,也只剩下父亲了。父亲的渐渐苍老早已发现,只是一直都不敢相信,当时握着她的手教她写楷书的父亲已然老去。她有些无措,活着的信仰倾刻间崩溃了,如果父亲没了,她就只剩下自己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了。

      等待终究只是一声空,一声空而已。

      夜已深了,迷迷糊糊的,有手拭去她的泪,那手温暖如阳。父亲,父亲也许早已猜到这样的结局,只是不忍破坏女儿的美梦而已。

      第二天,仍早早地起床,烧了点稀饭,弄了点豆板浆,去叫父亲,父亲咳嗽了下,想吃油条,带了钱包就出门了。回来时路过他表姐家,在门口站了一会,门是开着的,表姐正在拾掇,也不是不知道她来,却始终不正眼看她,她就这样站着,有些难堪,却怎么地也比昨晚强吧。

      “姆妈,油条,囡囡要吃油条”老二喊了起来,也不是五六岁光景的小孩,正是嘴馋的时候,他走了竟有五年了,心一阵刺痛,有些恍惚,自己竟等了五年了。

      表姐终于正眼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低声道:“回去吧,秋容,回去吧!”仍是姑娘时叫的芳名,这一瞬间她似乎有些回到过去的错觉,咬咬牙,强迫自己冷静,她向前一步:“表姐,我昨天见到他了。”表姐愣了一下,却没有讶意,秋容心中叹了口气,看来是早就知道的事了,只是没告诉她一人而已。“表姐,如果你有机会见到他,而他又还记得问起我,你就说,谢小姐要过她自己的生活了,等待……”她顿了一下,“到此结束!”递上油条,表姐下意识地接住,屋里的老二正叫嚷着要吃油条,却看见秋容转身离去,她今天穿的是素白的旗袍,背影直直的,消瘦依然。

      两手空空的,想起父亲还在等着,心是安定的,冲过街,想再买油条回去,却有车子在身边急刹车,被惊吓住了,秋容呆呆望着车子下来人,“对不住,对不住,没吓着小姐您吧?”车是认得的,是齐家祺的车,她眼角瞟了瞟,车里有人也透过玻璃看着她,她有些脸红,原本苍白的脸此刻倒有些血色,齐家祺是女校同学惠贞的未婚夫的表哥,初时见面,便对秋容很有好感,卯足了劲的追,甚至还透过惠贞传话过来,说齐家是有名有望的人家,是富家子弟,进了齐家门便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云云。当时也是年轻气盛,秋容那股子酸气又上来了,原本倒是可以装聋作哑做做朋友,这样一来,一半是为了诺言,一半也是为了自尊,她是不堪别人这样说的,便回了话,像她这样家庭出身的,是登不了大雅之堂的,配不上齐家名望家族,不敢高攀之类的。当时的口气是盛气凌人又是轻蔑的,惠贞听后也是好一阵子不理她,估计话是传到了,齐家祺可是失踪了很久呀,今天也算是偶遇吧,司机一直说对不起,她摆了摆手,车里的人没有下来的迹象,她也觉得挺没趣的,借过向油条摊走去,人不都有自尊吗?她可以对表姐自称谢小姐,那齐家祺在听到自己明自嘲实暗讽后自然也有权装作陌路人。

      “两根油条”给了钱,用油纸包了起来,还在计较不要脏了衣服才好时,却被小孩撞了一下,一个重心不稳就向后跌去,却不料及时被扶住,回头正欲致谢,却愣在了那里,齐家祺?

      他微笑:“你怎么心神不宁的,都被撞了两次了,看来今天我得送你上班,保护你的周全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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