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全文 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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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每天黄昏，我都会到这里来，静静远望天边这一抹殷红如血的残阳。蜀山的万物都被镀上了一层陈旧的光芒。远方的翠竹，也显得那么沧桑。
每当到了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自己就这样度过了多少时光。
凌波仙•凌音
“如今离蜀山不是很远，但也绝不近，若是要这样走下去，只怕还要走上十几天。”身边传来几个人的谈话声，我微怔，循声望去，却是两个小男孩。
他们看起来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看得出来很久没有梳理，脚上的鞋已经开口，露出的脚趾沾满了泥沙，看样子是走了很久。
“他们是要到蜀山的……”凌音显然也听到他们的话，回头望了他们一眼，又摇了摇头，“蜀山故道难于上青天，这两个孩子……”
“当年你们姐妹不也是这个年纪就走上了蜀山么？”我细细端详他们半晌，心里已经有了底。这两个孩子，随时疲惫不堪，但是目光炯炯有神，眼中闪烁着一种坚定的不可磨灭的信念。
“师姐……”
回头看凌音，我方知失言：“你……”
“不碍事。”凌音又瞟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
我们御剑回到蜀山，已是时近黄昏。
站在最高的山崖边遥望，天边一轮红日退却了白日的刺目的万张光华，唯余下一片红，如同人的鲜血。这么颓废的颜色，却又凌厉得让人心惊。如同垂暮的老者，已是接近油尽灯枯之时，却始终不肯离去。
风吹拂在脸上，还有些许的温度。
背后响起了轻缓的脚步声，我没有回头，久久无语。
“草谷。”来者迟疑一下。
我一愣，原还以为是凌音。
“青石师兄。”
“你怎么也有雅兴，也到这个地方来。”青石缓步踱步到我身边，负手而立，头微微扬起，像是在看远方的夕阳，“看多了星辰，却没想到蜀山的落日，也别有一番景致。”
我无言。
“怎么不说话了？”青石偏过头来看我，眼眸中清晰地倒映着我的身影。
“……”七圣之中，太武师兄庄严肃穆，一贫随性，玉书温和，铁笔洒脱，凌音清冷。唯有青石，我永远也看不透。
我很少与青石独处，不仅仅是因为以前的那件事。我们在一起时，气氛总是比较尴尬，每每总是我词穷，答不上话来。
“我准备闭关一阵子。”等到青石也沉默了，我才说道。
“闭关……”青石轻轻吐出这两个字，“也罢，你先去吧，我还要在这儿待一阵子。”
沉默，转身，离开。不管我在蜀山众人面前是多么沉着稳重，为何只要到了青石面前，就像是回到了当初，如一个无法控制自己的少年。
走出几步，我还是忍不住停留回首。
日头似乎又西下了几分，剩余的残光为青石的背影镀上一层朦胧的色彩，像是儿时那些缤纷绚丽的梦境。风中传来极淡的清香，是芳草的味道。
我心里突然一凉。隐隐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传来。
我微微蹙眉，准备离去。
“可惜……”似乎有谁的声音轻轻落下，还没等我听清，便散了开来，化作一阵清风。
魔教屡犯蜀山周边地区，此次更是在蜀山眼下杀了我蜀山弟子。为此，太武师兄让青石和玉书前去探查。
“师姐。”玉衡宫门口行来一道人影，走近一看，果然是凌音。
我点点头：“青石和玉书已经走了吧？”
“是。”凌音走到我身边，欲言又止。
我放下了手中的百草卷：“怎么了？”
凌音摇摇头，半晌才道：“原是我想不开。他……”
我知道，凌音口中的他是谁。
“你又何必执着。你我皆知，过去种种，于他而言，是永远都忘不掉的。”有谁知道，一贫随性不羁的性格下，隐藏的是怎样的伤痛。
“是我庸人自扰。”凌音缓缓说道，“幼时就曾听闻蜀山故道，难于上青天。当我和阿姐到了的时候，我第一个遇到的人就是他。”
“……”
“草谷师姐，你可还记得当年清潭村一事。”此时，凌音却说出了让我诧异万分的话。
清潭村……这个熟悉的名字似乎被尘封了很久，我费了好大的力才想起，不由愕然，“凌音，你……”
“一贫师兄于我有救命之恩。”凌音眼中有些许黯然，“那时候，魔教来犯，全村一百八十名人口，除了我与阿姐，全都死于魔教之手。我和阿姐一直躲在那口枯井中，直到你们到来。那时候，太武师兄、青石师兄、还有师姐你，斩杀了魔教还未来得及离开的人。而最先发现我的，正是一贫师兄。”
凌音口中所说的每一个字，在我的印象里都是那么遥远。确实有过这样的事，那时候魔教尚未成形，不敢与蜀山正面相对，但却每每总是侵犯一些小村庄。凡是到过之处，无一活口。那时候我等四人是日日提防魔教再次血洗一些边陲小村，但是没想到，还是一不留神，让他们得手了。
当我们赶到清潭村时，血流满地，惨不忍睹。魔教的人倒是来去也快，还剩下几个没撤走的，那时候我们也是年轻气盛，见此情景，一怒之下将剩下的魔教余孽杀了个干净。直到后来回到蜀山，方才听到一贫提到清潭村尚余有活口，至于是如何安顿，却是不知道了，听过也就忘了，只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余下的活口，竟然就是凌音姐妹。
凌音……她的遭遇，和玉书是何其相似！他们的经历，几乎就是一模一样。细细想来，凌音从不曾了解一贫，我又何曾了解凌音。周围的人，原来都有各自的故事。也包括，那个人吗……
“从那时起，我就坚定了到蜀山来的信念。只是……一贫师兄他已经不记得我了。”凌音微微苦笑，“我才知道，一贫师兄的情路，也是走的这么坎坷。”
“……”
“师姐，我就先走了。”凌音慢慢走了出去，每跨出一步，都仿佛踩在棉上一般，细细看来，脚步竟略有不稳。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事无关风和月。
远处斜晖脉脉，彩云不语。
玉苍穹•玉书
当青石一行人迈进太清殿的大门时，我炉中的紫宸散刚刚炼制成功。
“师兄，是草谷不该，误了时辰。”我颔首。
“无妨，炼丹救人要紧。”青石点了点头。
我缓缓转头，目光扫过这两人。
青石站在玉书右边，默然不语，站在那里，静静注视着我，眼中平静无波。
一贫则是懒散站在另一旁，手里拿着酒葫芦，正往嘴里送。见惯了他这样子，我微微一笑，转向一边的玉书。
他身着一身淡蓝衣，看起来年纪不算大，但是温文儒雅，就算到了我这里，手里也不忘还拿着一本书。
蜀山七圣，各有爱好。其中以一贫嗜酒，青石好棋最为突出，而玉书却好读书，天权宫里的一千多部藏书都归他打理，各种类型的书各有多少卷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还记得因为这个原因，我还曾笑说青石是棋痴，而他就是书痴。
“草谷，药不够用了。”青石开门见山，言简意赅。
我微微一愣：“怎么会这样？可如今离出炉还有几个时辰，能撑下去么？”
青石沉默半晌，道：“魔教越来越猖狂，山下百姓屡遭屠杀，前来求我蜀山庇佑的也不下百人，剩下的大多都是些妇女孩子，登不得山，留在村庄，日夜提心吊胆，度日如年。我和青石师兄奉太武师兄之命曾下山查看，死伤者众多，此时的药不过是……”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才继续一字一顿地说，“杯、水、车、薪。”
杯水车薪！！
我惊。
许久，我才缓缓答道：“救死扶伤，是医者职责所在，但如今魔教一日不除，就还会有更多无辜之人遭其毒手。我现在纵然是有心，也是无力。要就他们，还得寻求根源。”
玉书点头：“说得有理。那么师姐，我们先走了，一切有劳师姐。”
当蜀山大殿的钟声响起，一切仿佛才拉开了序幕。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时的事，离我们还是那么遥远。
我对着面朝我的众人轻轻摇头：“回天乏术。”
一群蜀山弟子立刻炸开了锅，议论纷纷。
太武师兄的脸色尤其不大好看。
就是今晨之事，巡山的弟子慌张回报，在后山废弃的一条小路上发现了这两人的尸体。当大家赶到时，他们的全身已被鲜血湿透，脸上却被划上了多道伤口，面目全非。因为发现得太晚，已是无力挽救。
“是何人……敢在我蜀山门下如此放肆！”凌音眉眼冷然，蕴藏了丝丝怒意。
“魔教。”冷淡的声音传来，我微惊，看向说话的青石。
他的目光与我对视，脸上神情没有喜怒：“五脏六腑、全身经脉俱断，这等凌厉手段，想必师妹还有几分印象。”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七圣身后的蜀山弟子声音更加大了，议论的话语无非就是“魔教中人”。
而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七圣却格外沉默。压抑的气场笼罩了周围，我沉默半晌，微微点头：“青石师兄说的不错。”
太武师兄一直都保持着沉默，此刻他让其他围观的蜀山弟子照旧晨练，而我们则是将说话的地方转移到了太清殿。
“玉书，你脸色不大好看啊。”一贫拍了拍玉书的肩
玉书摇了摇头。
凌音与铁笔在玉书之后，不明白当初发生了什么，但当初那一场杀戮，我们到了现在都还记忆犹新。玉书，就是那场浩劫中的幸存者。
“魔教如今蠢蠢欲动，还欺到了我蜀山头上。各位以为如何？”太武师兄终是开口。
“如今形势不明，不如从我七人中选出二人前去探查，再作打算。太武师兄，让我前去吧！”玉书虽然脸色苍白，但是眼眸中却似乎是燃着烈火一般，明亮得让人心惊。
“话虽说得不错，可你不能去。”一贫靠在了身后的柱子上，仰头饮尽葫芦中最后一滴酒。
太武沉吟：“一贫师弟说的不错，玉书，你不能去。”
“太武师兄！”一向温和儒雅的玉书此刻却似乎被什么不知名的情绪笼罩，在这件事上丝毫不肯让步，“请让玉书前去！”
“我看就让他去吧。”青石一袭淡紫色长袍半边都隐在黑暗中，脸上的神情也看不清楚，不过我估摸也是没有任何表情，“我也去，正好会会那些魔教中人。”
青石做事向来有分寸，这次却站在了玉书这边。
“太武师兄。”我看了看玉书，此刻他眼中充斥着说不清的情绪，与往时那温和的样子判若两人。我不由微叹，“让玉书师弟去吧。有些事，解决了也好。”
太武意外：“草谷师妹，你……”
“太武师兄，玉书此前取决不会贸然行事，请师兄放心。”玉书道。
“罢了。”太武嗟叹，“你……青石，就让你和玉书前去。”
青石点点头，算作应答。
青竹调•青石
今夜微风。
我站在山崖上，仰望天幕，今夜的月亮是弯弯的弧度，有丝丝的薄云流动着，看的不甚清晰，反倒是天空的星星，却闪着明亮的光芒。
“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了？”青石问道。
我回头。
星空下，青石静静站在那里，脸部轮廓半隐在黑暗中。他一动不动，直到有风吹起，扬起了他的银紫色的长发。
这样看久了，我都会产生一种错觉。明明知道他看不见，却还是忍不住会以为他正注视着自己。
“没有。”我突然想起观星一说，便问青石，“青石师兄，如何观测天象？”
青石走到我身边来，微微仰头，就像是在看着璀璨的星光一样：“怎么，你有兴趣？”
“知天命，方可避祸端。”我随口道。
青石却沉默。
不知道为何，我觉得此刻的青石浑身散发着一种抑郁的气息。我轻声问：“青石师兄？你怎么了？”
“从来都是知天易，逆天难。”青石淡淡道。
我愣。
“知道了又能如何？”他继续问我，“你想知道什么？”
“……”
我刚才不过随口一说，岂料青石如此较真，现在一时间问我想知道什么，我也说不上来。我自己也有几分恍然，到了现在的地步，我还想知道什么呢？
似乎以前的一些事，看淡了许多，以前想要知道的答案，也都淡了。
我避开了青石的话题，故意道：“咦？那颗星似乎特别亮啊。”
“……”青石手突然指向天空，手指方向正是那颗最亮的星，他淡淡道，“你说的可是那颗。”
“正是。”
他手指偏移，指向旁边：“看那里。”
我错愕，那边正好有七颗星，排成勺形，刚才那颗最亮的星正位于七星连成的斗口处再远一点的距离。
“那颗……”我在这七颗星中发现了一颗星，它算是这七星中最亮的一颗，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我没来由的竟觉得很亲切。
“怎么？”青石微微偏头。
“这七颗星中，有一颗是最亮的……它……”我不知如何表达自己内心的情绪。
青石却微微笑了：“你说的是玉衡星罢。”
“玉衡？！”我诧异。
“这七星，分别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最后一颗摇光。其中，玉衡是这七颗星中最亮的。”
“……”我久久无言。
这是在折射什么吗？玉衡……玉衡何处寂落。
我勉强一笑，对青石道：“师兄，我先回去了。”
青石随意地点点头。
我刚要走，却又被他唤住。
“师兄？”
他低头沉吟一下，方道：“草谷，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愣了，不知道如何作答。
“你走吧。”
我被青石的举动弄得错愕不已，但是又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匆匆离去。
“若我说，我其实看得很清楚呢……”
身后的声音让我微微一顿，我闭了闭目，装作没听见，飞快地走了回去。
青竹石影（一）
我是草谷。其实，我本不叫草谷。只是这个名字叫得久了，也就忘了自己原来叫什么名字。
在我的印象中，蜀山一直是以剑道为主。几乎每个蜀山弟子都以在修行上的成果为荣，所以每十年一次的试剑，就是蜀山最热闹的时候。每次试剑大会过后，都会涌出一批新秀，他们因为在比赛中表现得出色而出名。所以能在试剑大会上一举成名，是许多蜀山弟子的心愿。
但我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早体会了人间疾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就立志要修习蜀山仙术，救助世人。我的师傅门下凋零，因为很少有蜀山弟子愿意习医。每次师傅见到我，总是笑着说：“草谷，你必定会成为蜀山最出色的医圣。”
后来我才知道，这原来是师傅对我的预言。
遇见青石，是一场意外。
虽然是习医，但蜀山毕竟以剑为主，所以，我还是无法避免地要参加试剑大会。可是，我那时候，才刚刚学会御剑不久。
试剑大会开始前两天。
我浮躁地在蜀山竹林后，一把剑乱舞一同，竟也舞得虎虎生风，等一场剑舞完，周围的竹叶也落得差不多了。
“咦？”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声音中带着丝丝诧异。
我错愕，手中的剑一时抑制不住，银白色的剑光直直向声音来处扫去。
青光闪过，我的剑光被挡住，银色的光芒和青色的光芒撞击，顿时刚才摇摇欲坠的竹子也砰然倒地。
我懊恼地把剑收回来，伸脚踢了踢一边留下的竹桩。
来者轻笑一声：“小师妹，剑可不是这样练的。”
那夜的月光皎洁，洒在林中，待剑风平息后，地上原本斑驳的影子也全被竹叶和竹枝覆盖。
就在这时侯，我看到了他。青色的长衣，银紫色的发，他面容半边隐在阴影中，手中还持着一柄长剑，就这样挺直站在那里。
那时年少轻狂，我不服气道：“那你给我练来看看。”
那时候的青石脾气很好，并没有因我的无礼而生气，他上前几步，手中的仙剑流光溢彩：“看好了。”
话音刚落，我觉得刚刚静止的风又吹了起来，他手的剑变幻着青白两色，突然，剑身长鸣，已是剑起。我完全都看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青石速度之快，令我的视线都无法捕捉。偶尔能够勉强辨认出一些招式，却很快又被耀目的剑光覆盖。
我怔忪。眼见青石一把长剑迎面而来，一时间竟忘了躲闪。还好青石反应得快，剑在离我面部一寸出停下。
“竟然不知道躲开。”他责备。
“你、你是谁？”我呐呐道。
他看了看我，眸中闪过难辨的神色：“你不认识我？”
我摇头。
他沉默半晌，把剑收回鞘中，转身便走。
我下意识地追了几步，却又很快停了下来，我低下头，心里直怨自己呆笨。
踩在竹叶上的脚步声突然消失，我抬头，他正好回首看着我：“青石。我的名字。”
我愣。青石。竟然是青石。我一心钻研医术，久不闻蜀山其他几宗动向，但对于青石，却还是知道的。据说他是掌门师伯的得意弟子，在修习方面很有天赋，来蜀山的短短一年时间，就学会了御剑。他的进展神速，让一众蜀山弟子望尘莫及，连我师傅提到他时也是赞不绝口。甚至还有人说，他是掌门师伯预定好了的掌门继承人。
而我今天遇到的，就是这位青石么？
若是以后由他做掌门，我也算心服口服。
那一次的试剑大会，我自然是输得很惨。而师傅也没有在意，因为我和她的心思俱不在剑道上。
可是不知为何，从那时起，我变了。
在学医的同时，我也会开始练剑。就这样，我仅剩的一点时间也被练剑给占了。现在想来，那时候，应该是我在蜀山的日子里最辛苦的时候，可是，我不后悔。
不知道从何时起，我终于摆脱了御剑时摇摆不定的姿态，也能快如流星般地飞过天际。
不知道从何时起，我手里的剑，也能如那晚青石的剑一般，绽放出万千光芒。出剑、舞剑、回鞘。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我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记忆里那个暴躁青涩的小姑娘似乎离得越来越远。
只是，从那晚以后，我就很久也没有见过青石。
青竹石影（二）
“多谢……师姐成全……”唯一还保留一点清醒的蜀山弟子嘴角流下殷红的血迹，费力地说出最后一句话，然后头歪向一边，已是去了。
我默默转向一边，不忍再看。
魔教势力日益渐增，此次与蜀山一场大战，竟不知从如何提炼得这样一种毒素，中毒之人心性尽失，任凭他们摆布。奈何我蜀山医术只有救治之术，却没有解毒之法，我和师傅面对这样的情况也是束手无策。
近日来，杀得最多的人不是魔教恶徒，而是我蜀山门人！
今日我追踪魔教一行人，直到这里，却失去了他们的踪迹。转身便见倒在地上的几位蜀山弟子。他们都还有气，只是面色呈青黑，手指也不停打颤。我心下一沉，这分明是中了那邪毒！
手中的剑在微微颤抖，我剑尖缓缓指向他们，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地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抬眼见到了我，眼眸便变得血红。他狂暴地起身，拿起边上的剑就是一阵乱砍，我还没有闪避，他的剑却突然偏向一边，似是全身力气抽尽一般，再次倒在地上。我看他的眼，漆黑的瞳中，是深深的绝望与祈求。
没救了！我心下一横，把眼睛闭上，剑猛地刺了出去。
似乎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溅了出来，我睁开眼，却见自己的剑已经插入他的胸膛。他眼睛蓦然睁大，然而嘴角最是解脱的笑意。
我是在替他们解脱，只有这样对他们才是最好的！我不断地这样说服自己，手中的剑全力一斩，银白色的光芒向四面爆开，地上的人们都没了声息。
“多谢……师姐成全……”
这句话此刻竟如魔音一般，在我脑海中驱之不尽。
“记得初见你时，连剑都不会使，如今这一剑下去……”话没有说完，熟悉的声音令我浑身一颤。
我僵硬地转过身看青石，他也正看着我，眼中竟似有惋惜之意：“果然是变了。”
我惊：“师兄，他们已被魔化！”
“他可有伤你？”轻飘飘的一句话，将我堵得无言以对，“你没有躲不是么，在最后关头，还是他自己的意识占了上风，控制住了自己。”
“……”青石说的对，他们并没有伤我，我却主动杀了他们。
青石突然伸过手来，轻轻擦拭我的脸颊。
我怔。
他把手松开，也不言语，却也不收回。我定睛一看，才发现青石手上竟沾了血迹。
我的手不自觉触上面颊，这是刚才那个人的血……
“青石师兄……”
青石不语。
他静静低头看着地上的血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长叹：“或许……这就是命运么……真是半点不由人。”
我不知道他没说完的是什么，但那时的青石，却突然让我觉得好陌生。
原来我从来都不曾了解他。
从那次事件之后，我和青石之间竟似乎有了一层隔阂。
平时见面的机会本就不多，我们见了面之后更是相对无言，他见了我最多微微点头，不做言语，更多的时候，我们甚至是直接擦肩而过。那一日，那蜀山弟子弥留之际嘴角的笑意，我一直无法忘怀。每当看到青石，我就会不自觉想起那件事，会不自觉想要去逃避。
这夜的月光皎洁，一如多年前的某个夜晚。我独自携着三尺长剑，再次步入那片竹林。
经过这么多年的时间，新的竹子也长出来了，我看着脚下，竹影徐摇，恍惚之间竟然和心里的某个影子重合，然后渐渐淡去……我猛一回神，眼前还是微微摇晃的竹影。
我拿出那只酒葫芦，微微晃了晃。满当当的酒，闷闷地响。
听说酒是个好东西，喝了它之后，你不愿去想的事情，就再也不会记得了。虽然我是不大信，不过别宗的师兄都这样说，也就姑且信了一回。
我是瞒着师傅偷偷买的酒，自然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就这么饮下去，所以要选个隐秘的地方，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又走到这里来了。
酒在口中，不如想象里的美味。辛辣刺鼻，一股热流冲上眼眶，眼中有些湿润，喉头似乎有火慢慢燃烧起来。
我无言，只是默默把酒往口中灌。眼前也越来越模糊。
“竟有你这样灌酒的。”责备的声音响起，我手中的葫芦一下子被夺了去，心也随着空出了一大片，寒冷的夜风吹灌进去。
我起身，脚下却一个踉跄。未等边上的人出手，已经自己扶住竹子站了起来。
恍惚间，我竟然似乎又看到了青石沉静的面容。
“青石……”我轻轻唤道，但是略等一会儿，却没有回音。
原来是幻觉么。我摇头，苦笑：“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杀他们……”
“不。”这次回答却是很快，我愕然，迷蒙地看着眼前重叠的幻影，“青石……师兄……”
“别想这么多，这不是你的错。”青石伸手拉过我，温暖的触感从手心传来,我心中却一片悲凉：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几乎是带着怨恨地叫出这句话，话一出口，我们都愣了。
青竹石影（三）
“你那位什么不理我！！！”
声音如石破天惊般，一下子传了开来，竹林间不知道什么鸟被惊起，拍打着翅膀飞向远处，虫鸣声也赫然停止，就只剩下轻灵的声音在林间回荡。
我头脑一下子清醒了不少，窘迫地转过头，不敢看青石的表情。垂眸见边上的翠竹，心里忿然，又忍不住用手狠狠敲了一下竹干。
“还以为你长大了，没想到——”半晌，青石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和以前还是没什么变化啊！”
我又恼又羞，一时间却还是不敢转身，青石的手搭上我的肩，声音中竟难得透几分柔和：“好了，你还是快回去吧。”
“不！”不知怎么，我突然也倔强起来，“还我！”
青石淡笑：“你会喝吗？”
“我……”
“那好，我陪你。”青石手心一转，仰头就喝。
月光下，青石几缕发丝飞扬，喉头顺着喝酒的动作微微上下动着，看着这样的景象，我突然说不出话来。
半晌，我才反应过来，这好像是我拿过来的酒！我伸手就夺过酒葫芦，也学着青石一样喝起来。我都不敢这么猛地喝酒，现在像是一团团火入了喉头，连嗓子也被灼烧得厉害。
……
“青石……你有过喜欢的人么？”我脚步虚浮，只有全身都靠在了身后粗壮的竹子上才能勉强站立，现在头脑中一片混乱，只有埋葬许久累积在心中的问题一下子浮现出来，我也没多想，就问了出来。
青石手一顿，他偏头看着我，眼中盛满了星星点点的微光：“草谷，你醉了。”
我摇头，一股辛辣又冲了上来，呛得我眼泪溢出，湿了眼眶。我忍住咳嗽的冲动，手紧紧抓住竹干：“我没醉……你说啊。”
青石无言。
我忍不住咳了起来，青石猛然起身，伸出手来，却又想想到了什么一样，手顿时停在了半空中。我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自己想问什么。
他放下了手，别过头，云淡风轻地说：“回去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有些快，竟然隐隐带了一丝逃避的味道。
我怒从心起，感觉到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就顺手向着他背后扔过去：“青石！我喜欢你！！”
什么也不管了，什么也不顾了。趁着现在还剩有的胆量，我对着他大声喊道。
青石脚步生生停下，却没有回头。这一刻，似乎连夜风也停止了。
“咳咳……”我等待着他的回答，可是他还是久久无话。眼前的他似乎渐渐模糊起来，我只觉头一阵晕眩，脚下顿时一滑。
“草谷！”恍惚中，听得他略带焦急的声音，随即便陷入黑暗之中，正处于朦胧间，听得他最后一声叹息：“喝成这样了，还说没醉。”
随即，我的世界一片黑暗。
第二天醒来，已经在师傅那里。
我刚睁开眼，尚有朦胧，却见师傅坐在一旁，眼中却含着不易察觉的一丝忧患。
见此情景，我的心猛地一跳：“师傅……”
师傅勉强一笑：“草谷，可还有不适？”
我摇头：“师傅莫怪，都是草谷不好。我……”话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师傅沉默片刻，道：“你这孩子……只是亏了青石，昨晚还把你送回来。”
“啊！”我方记起昨晚喝醉之后好像对青石说了什么，不由惊呼一声。
“嗯？”眼见师傅投来疑惑的目光，我连忙用手掩住唇，只是面上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那惊慌之色。
师傅将一切看在眼里，她皱眉，似乎想起了什么，略略开口，像是要说什么，却是欲言又止。
她摇了摇头，最后默默叹口气：“罢了。你以后自己注意……不许再碰那些东西。”
我愣了愣，才想到师傅是不许我再喝酒。
再见青石，我却显得几分局促。
毕竟那一晚，我是那么地……大胆。
“青石……师兄。”我声如细丝，心里七上八下。
青石回过身来，看着我，他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竟是决绝掉头而去。徒留我独站在原地，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青石，为什么？我诧异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的忐忑刹那被一种不可言喻的失望所代替。
青竹石影（四）
我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上午的一切。难道，青石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所以才不敢面对我？难道，我们永远都要像现在这个样子吗？
要不要去和青石说清楚呢，可是那晚上我是神志不清了，才敢说出这番话，如今我神智清晰，又怎么好再去问青石呢。
但是……在青石眼里，大概我也就是那样不知天高地厚、口无遮拦的小师妹吧？还有什么不敢说、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事已至此，再放肆一回又有何妨，我只知道，他日的事尚且难料，但今日草谷若是不说清楚，今后定会后悔。
打定主意，我慢慢向弟子房那边走去，却被得知青石根本不在，那么，他在哪里呢。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顿时土崩瓦解，我像是一下子失去了目标，不知道接下来该往何处去，只好漫无目的地在蜀山游荡。
在故道上低头缓缓行走，心里默数着路边野花花瓣的个数。
清幽的香气在黄昏温暖的风中飘荡，我突然听到了有女子的欢笑声。
这里是蜀山故道，因为路面崎岖不平，很少会有人来这里，我因为素来喜静，所有才会经常在这里走动，现在这里竟有人？
刚才的声音有些熟悉，我好奇地向着声音来处悄步走去，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会在这里。
“青石师兄……”刚才的女声再度响起，我此刻听得明白，脚步也僵在那里。
青石！他竟然在这里！
我闪身躲在树后，循声望去。前方故道边的草地上，不同的野花盛开，竟也是姹紫嫣红，而青石正和乐宗的一位师姐在一起。这位师姐我平时还算熟悉，但不知，她竟是何是认识青石，我又为什么不知道呢。
想到这里，我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青石师兄，这花好看么？”只见师姐采了一朵紫色的花，在指尖把玩着，白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花瓣，眼却直直看着青石。
青石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面对师姐时，却仍是有礼道：“很美。”
刹那间，我看见师姐一双含着期待的眼眸变得流光溢彩，她脸上流露出无法遏制的喜悦之色，看得我一窒。
“青石师兄……你……你有喜欢的人吗？”
她话刚说完，我就如遭晴天霹雳，呆在原地。
“青石师兄……你……你有喜欢的人吗？”
“青石……你有过喜欢的人么？”
……
我终于明白心里的不安从何而来，那个夜晚，我也曾有着和眼前的师姐一样，流光溢彩的眸，望着眼前的人，就好像是看着整个世界。
师姐，原来你我都……
我突然觉得无力，软软靠在树上，等待着青石的回答。
“……师妹，如今你我应以修行为重。”过一会儿，我放听到青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淡雅，却隐含着疏离。
果然，师姐错愕：“师兄，你……”
“若无它事，我就先行回去了。师妹你请自便。”青石淡淡道，说完，就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师姐呆站了一会儿，眼泪无声地滑落，随即，也离去了。
唯有我，还站在原地，试着动了动几近麻木的腿。勉力往回走去，只是却没了来时的紧张心情。
冥冥中，似乎已经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我知道，我可能已经永远地失去了什么。
我是不是也该大哭一场，来祭奠一下呢，只是眼泪却无论如何也掉不下来。
故道难行，我现下算是深刻体会到了。来时还不觉得，现在脚步蹒跚，一步一顿，时不时踩在尖锐的石子上，硌得脚心生疼。
等我踉跄回房，却意外地发现本该在岳池的师傅却出现在我房里。
“师傅……”
她静静站在那里，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目光凝视着我，轻轻叹息：“傻孩子……哭出来会好受些。”
她像是什么都知道一样，不用我多说，就清楚的明白现在的我最需要什么。
我终于扑到在她怀里，泪水像是决堤的河，簌簌落下。
第一次采药时划伤了手，我没哭；第一次练剑时不小心弄出了伤口，我也没哭。自来蜀山后，我第一次哭，哭得尤其惨烈，仅仅为了青石，为了那段年少朦胧的情感，还没有完全长好，就已经被扼杀在萌芽状态。
青竹石影（五）
黄昏时分，师傅领我到了蜀山最高的山崖边。
我惊异地看着远处的斜阳，此刻它散发出来的光退却了白天的耀目，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柔和，射向大地阡陌，带着一种庄言肃穆的感觉。温暖的风中带着湿润的草香，我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烦恼。
“美么？”师傅的声音很柔和。
我点点头，平时要不是练剑就是采药，哪里有时间来这里看落日，今日一看，给我震撼极大。
远处山连着山，无形中形成磅礴的气势。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现在似乎看得特别远，河流、秧田、山峦……甚至……大海。
“是啊，这里是如此美丽。草谷，你觉得我蜀山派如何？”
“蜀山派声望极高，受万民敬仰。”
“这是为何？”
我不假思索：“自然是因为蜀山派心系天下苍生，自立派以来斩妖除魔，守护中原大地。”
“心系天下苍生……”师傅默了默，点头，“说得好。你为何学医？”
我一呆，没想到师傅会问这个奇怪的问题，却还是答道：“为了世间百姓不受病痛之苦。”
“不受病痛之苦……”师傅轻笑，“草谷，你在学医这方面天资极高，若是学有所成，又当如何？”
我越发奇怪：“自然是救济世人。”
“救济世人……如何救济？”
“……”
“为医者，心怀天下。能容常人不能容之事，受常人不能受之苦。心存大爱，摒私念，方可登上最高境界。”
“草谷，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应该好好走下去，若是你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我错愕，不知道师傅为何突然这么说，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开始意识到，或许学医这条路，并没有想象中的好走。
刚才师傅的话，我并没有完全听懂。只是觉得，如果真的选择了这条路，也许，就有什么东西是真的无法挽回了。
可是，到底是什么呢。
我闭上眼，就在这个时候，心里有一个身影，似乎渐渐清晰起来。
“如今你我应以修行为重。”清朗的声音似乎就会像在我耳边，我蓦然睁开眼，咬了咬唇：“草谷不悔。草谷一定会登上师傅所说的最高境界！”
师傅不语，只是看着我，眼中欣慰之色一闪而过，随之而过的，还有淡淡的担忧与悲伤。
从此，我一心闭门钻研。
十年一晃而过。十年，整整十年，我再未见青石。
如今想来，这十年，是我度过最漫长的十年。十年里，能改变多少？
可是一切，都变了。
就在太武师兄接任掌门一职后，师傅随即任命我为下一任医圣。
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了青石诧异的目光。
我对他微微一笑：“青石师兄，许久不见。”
他眼中情绪莫辩，看着我，声音波澜不惊：“是啊，不想再见，你已成了医圣。”
“师傅门下师姐妹众多，个个都远胜于我，”我淡笑，“是草谷侥幸。”
青石静静看着我：“恭喜。”说完，他竟然大步走开，一如当年蜀山故道上离去的背影。
我轻笑，心里有着什么一同随之远去。
不过直到这时侯我总算明白，那年师傅眼中我看不懂的神情是怜悯。
我也明白了，师傅当年说的话的含义。
心存大爱，所以舍小爱。心系天下，所以摒私念。
只是，有些感情，岂是说摒弃，就摒弃得了的？
芳草天涯（上）
“草谷，是你么？”青石没有回头，就已经料到一般。
我还是下意识地点头，却猛然想起他已经看不见。心里不由升起几分酸楚，口中答：“是我。”
“还站在那里做什么？”青石转身，看向我的瞳孔空洞无神，但是唇边仍是逸出一丝笑意，“陪我对弈一盘如何？”
“……好。”
我们坐下来后，我随意抓了一些棋子，握在手里：“单双？”
青石沉吟半晌：“单。”
我打开手心，粗粗扫过，手中一共六颗白子，应该是双。
我沉默，却也不答。
“怎么了？”青石微微抬头。
我拿过棋盒，把手微微松开，任棋子一颗颗落下去，和盒中的棋子相撞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每落下一颗，我也在心里默数。
青石不言，静静听着落子的声音。
“是我差了。你执黑罢。”青石微微摇头，将他手边装黑棋子的棋盒推了过来。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了。
我心不在焉地落子，等着青石的下一步，他手中拈着一颗白子，却是久久没有动静。
“青石师兄。”我不解。
青石索性将手放下来，拿着棋子轻轻敲击着棋盘：“你可是想好了要走这一步？棋局之上，落子无悔。”
我愣了愣：“这一步已经落下了……”
青石听了，仅是沉默，我也不好再催。
他突然伸手，如我刚才的动作一般，看似十分随意地将棋子放在棋盘上。
我定睛一看，他却已经封了我的退路，黑子不知何时已经分而围之，下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继续的意义，怎么也逃不过一个“输”字。
放下手里的棋子，我微叹：“草谷棋艺不精。明明是先发制人，却还是棋差一招。”
“何止差了一招。”青石面容沉静，声音沉稳有力，“草谷，你今日心不在焉。这是为何？”
我无言以对。
青石手里一顿，突然道：“真正棋艺差的人来了。”
我望过去，却见玉书正从天璇宫门口走来。
他无奈道：“师兄在草谷师姐多少面前留点口德，也给我留几分薄面啊。”
听得他言，我忍不住微微一笑。
蜀山七圣中，就数玉书和青石走得最近，但每次玉书前来天璇宫找青石对弈，都是输得一塌糊涂。饶是如此，他却也还是乐此不疲。
我起身，将位子让给玉书，自己在一旁观看。
玉书往桌上的残局一扫，奇怪道：“师姐执的黑子？”
“惭愧。就算执的黑子，在青石手下还是落败。”
玉书手中正抓了一把棋子，听了我的话，赞同道：“师姐说的是，在棋艺上能赢青石的人，世间上寥寥无几。”
“借口。”青石在一旁轻笑一声，显然是真的一份薄面也不肯留。
玉书有些讪然，他用手指重重击了一下棋盘：“单双？”
我在一旁看得分明，不由哑然。玉书手里，赫然是和我刚才一样，抓了六颗棋子，这还真是巧合。
“双。”青石不假思索道。
“……”
“……”
我和玉书顿时无语。
“如何？可是我又猜错了？”青石脸上依旧沉静。
我不知如何回答，却见玉书沉着脸在一边扔了一个棋子回去，道：“如此便是单了！”
“……”
平素温文尔雅的玉书居然会有此举动，实在是不可思议。
“阿书，你来执白子。”青石轻咳一声，把手边的白子推过去。
玉书默默接过棋盒，看了看我，低声道：“师姐真是好运气。”
青石在一旁听得分明，他默了一默，道：“就算你执黑也未必能胜我。”
我在一旁淡笑，心情似乎也开朗了许多。
很久未见青石如此轻松的样子，竟还有心情来挤兑玉书。只是……我扶了扶额。似乎很久以前，青石也曾是这个样子……不管对谁……
我惊骇地发现自己脑海中部分记忆竟然有些模糊不清。
“草谷师姐，你怎么了？”玉书最先发现我的不对劲，他眼中写着诧异。
青石也放下了手里的棋子：“草谷？”
我摇摇头：“无碍。我先回玉衡宫了。下次有机会再向师兄讨教。”
青石颔首：“自己小心。”
我临出门时，却又听到从里面传来青石的声音：“阿书，落子无悔。”
……
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我缓缓向玉衡宫行去。
既已落子，便不后悔。
芳草天涯（下）
不知从何时起，我养成了这个习惯。
每天黄昏，我都会到这里来，静静远望天边这一抹殷红如血的残阳。蜀山的万物都被镀上了一层陈旧的光芒。远方的翠竹，也显得那么沧桑。
每当到了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自己就这样度过了多少时光。
偶尔，也会想起当年和师傅站在这里说过的一番话。
我从来都没有忘记。
“为医者，心怀天下。能容常人不能容之事，受常人不能受之苦。心存大爱，摒私念，方可登上最高境界。”轻轻的声音一吹即散，心中却反倒烙上了更深的印记。
“说得好。”青石的声音蓦然响起，我回头，他全身沐浴在昏黄的日光中，踏着落叶缓缓行来，“存大爱，摒私念。你领悟的境界倒是又提高不少。”
我淡笑：“师兄可还记得往昔。”
青石似有感触，语气微微变得柔和：“如今，可算是真的长大了。”
“人都会变。”
印象中，似乎有过类似的一段对话。
“说的对。不过草谷，你知道么，有些事，有永远不会变的。”
“……”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就这样，静立在那边。不知道过了多久。
“青石师兄，我们该回去了吧？”我对他微笑，一如多年以前。
“回去吧。”似有感觉，他亦是一笑。
远方，斜阳终于完全隐没。熟悉的青草香传来，我的心情突然也变得很好。
一天，又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