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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卷一:少年游 第五章 ...

  •   在沙家镇沙家镖局,阿为每天洒扫庭除,偶尔上山打柴、下江挑水捉鱼,生活虽不是瑰丽多姿,倒也惬意安然。
      秋色愈深,清江岸上的黄茅草早已稀稀落落,阿为好几次上山打柴,下江挑水摸鱼,均不见那抹倔强骄傲却又显得落寞悲伤的身影。阿为笑笑,在镇上已一月有余,从不曾见过他,也未曾听谁人提起,他该不是这个小镇里的人,莫不是也与我这般随着这清江之水,顺流而来?可一想到那双清亮倔强的眸,阿为又觉得他们之间又是不同的,那里面,似乎藏着延绵不尽的悲伤••••••
      “阿为,”一声温柔的呼唤唤回阿为的思绪,原来是沙大娘啊。
      “沙大娘,怎么了?”
      “还不是那两个调皮捣蛋的孩子,”沙大娘嘴中埋怨着,眼底却漏出丝丝笑意, “昨晚上那俩孩子折腾了半晚,说是今天下午有个随堂测试,这不,今天早上匆匆忙忙就走了,竟连午饭也不曾带去。”
      阿为咧嘴,这俩娃,也就对考试才偶尔上心一些。
      “原本是想叫二宝带去的,可是找了许久,也不曾见他,”沙大娘眉角带笑,“阿为,帮大娘带去给他们,可好?”
      沙大娘四十如许,面目沉静,与你说话时,眉眼嘴角均带着丝丝浅笑,那温润的目光似三月的春光直直入了你的心底。若不是沙小宝说起,阿为是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如此温润的沙大娘,当年是以怎样的决绝,只为与沙大爹在一起。
      阿为自从那片春光中醒过来,甜甜地说:“好!”
      “乖孩子,到了之后早点回来啊,大娘给你做饭团!”
      “大娘真好!我要吃三个哦!”阿为蹭蹭鼻子,似是闻到了那股肉末香气在空气中隐隐传来。

      沙家祠堂位于小镇的中央,里面供奉的沙家历代的祖先牌位。
      阿为在初次来到沙家小镇是时候,曾去过一次。不过,那一次是被沙家小饭馆的老板沙子良拿着笤帚追着跑了半个小镇,最后跌跌撞撞,磕磕碰碰躲进了沙家祠堂。
      阿为还记得那是个下雨天,豆大的雨点自天际倾泻而下,好像是有人拿了木桶自清江舀了水直直往人身上泼。
      阿为又累又饿又渴,左手擎着的遮雨的芋艿叶子早已破落不堪,身上是衣衫唯有胸前那一块因抱着包裹而未被淋湿。那时,他只想找个躲雨的地方找点吃的,烘干衣服泡个澡,然后美美地睡一觉。所以,当他看到“沙家小饭馆”这五个在风雨之中透着温情的大字时,啥都没想,一股脑儿就冲了进去。
      老板是个五十出头、心宽体胖的老头,是沙家镇长沙长天父亲那一辈的人,叫沙子良,人称良老,毕竟连镇长大人见着他都得恭恭敬敬地称一声阿叔,谁敢亮着胆子叫一声大叔,那岂不是连带的占着镇长大人的便宜。自然,这是后来阿为听沙小宝磕嘴巴时说的。
      彼时,良老正瞅着天老爷那大雨倾盆的架势,估摸着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正打算关了门歇息。
      正要锁门之际,忽的一个小身板“嗖”的一声,比偷了食的耗子还快,从大雨中冲了进来,连带的还溅了他一身水。
      良老抹去脸上的水珠,定睛朝那小耗子一看,却不料正对上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那双眼睛藏在被大雨粘着的乱糟糟的头发后面,左手抓着包袱仅仅护在胸前,右手拿着挡雨的芋艿叶子早已破落不堪,湿达达的雨水混着衣服冻得小身板瑟瑟发抖。
      良老头顿时抽了口气,谁家的娃啊,大人也不照顾着,哎,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啊,孤身一人不说,爹妈怎么放心,这种天气找不着个落脚的地方简直是遭罪啊。
      当下,热水伺候着,衣衫湿了不得换洗,没关系,老头我孤家寡人,若是不嫌弃,先用着老头年轻时候的,瞧这小身板,只有十四岁吧,瘦的跟猴似的啊;来,喝碗姜汤祛祛寒,小心着凉了;来,喝热汤啊,吃饭,吃饭,多吃点菜,哎,瞧这小脸,没二两肉吧••••••
      阿为自然是感激涕零,当饭饱身暖之后,伸手掏腰包之时,忽然发现一个很是严峻的问题:他的钱袋袋不见了!
      阿为苦思冥想,左抓右绕、上翻下掏,在将全身上下,里里外外,连藏药丸的瓶子都不放过的情况下,终于认清现状:他的钱袋袋不见了。
      墨黑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眼前的老头,清瘦的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嘿嘿,那个,大叔,”被称为大叔的老头一脸温柔地望着他,“大叔,您这似乎和一般的饭馆不一样啊?”
      “老头我啊,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闲来无所作为,只待偶有过路之人,给他们行个方便,有个吃饭落脚的地方。”
      阿为打量着“小饭馆”,确实啊,屋子中间只一方做工不甚精良的八仙桌,暗红的漆被岁月磨出了它的本色,两条长凳在靠隔板的地方交叠着,阿为估摸,这是为了省地方。
      “大叔,要不,您给个事让我做。”
      “这小身板能干个啥事啊?”良老头狐疑。
      “大叔,您被看我瘦,可是咱都是精肉。上山打个柴,下河捉条鱼,这都不在话下。”阿为黝黑的眸子盛满了诚恳,“大叔,俺还能劈柴挑水洗衣做饭呢。”
      良老头不语,只拿那双不甚清明的眼睛盯着他。稍后,在阿为不解的神情中慢慢起身,从隔板的背后拉出一把笤帚,抡在手上就往阿为身上招呼。
      “大叔,淡定淡定!”阿为慌忙避过。
      “哼!”良老头一脸怒容,圆滚滚的脸上硬是挤出几条褶皱,“臭小子,莫不是从家里面偷偷摸摸溜了出来。”
      “大叔,您误会了。”阿为一边躲一边解释,“我是丢了钱,想说能不能让我做工抵了饭钱。”
      “还狡辩。”良老头手下不留情,一把笤帚让他扫地虎虎生威,阿为在躲闪之余不禁暗自腹诽,莫不是每天扫地练出来的,可一想老头把自己当块地在扫,心里就不乐意了。
      “像你这样的,老头我见多了,”一把笤帚舞了那么久,良老头脸不红气不喘,“哼,看了几本闲书,不思上进,学什么大侠仗剑江湖,臭小子,老头我替你爹娘管教管教你,小小年纪,还离家出走了学会。”
      阿为左躲右闪,出手怕伤着老人家,只好眼疾手快地卷了自己的包袱直直往外跑,也顾不得老头在后面追。
      东跳西窜,拐街过巷,阿为停下一看,天老爷啊,老头抡着个笤帚,怎的还在。
      天际愈显阴沉,瓢泼的雨愈发往人脑袋上砸。
      大雨朦胧中只见前面现出一道门面,阿为再顾不得其他,一股脑儿就往里冲。又不是细雨霏霏,佳人相陪,这淋雨的事情怎的都浓情蜜意不起来。
      咦?
      诶?!
      咋的?!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嗯,还有一个,十四。
      阿为摸摸鼻子,往后看了看,老头好像没追过来。
      可是,这些个眼神都咋回事呢。
      喂!这边的小胖妹,别一脸吃了大葱的样子好不?那边的瘦皮猴,别一脸欲语还休的样子,你可是个爷们好不?小妹妹,虽然你长得很讨喜,可那一脸垂涎,莫不是后院摆着一道红烧肉?小老弟,别恨恨地瞪着人家姑娘家,你可得知道,姑娘家是要用来哄,用来宠的,不然,你怎能拐到手做老婆?••••••
      “咳咳,小兄弟,”一个声音打断阿为腹诽。
      阿为用那双被雨水浸润的眼睛看他,哦,是那个十四啊。诶,不对,其余十三个都是小萝卜头,这位,貌似而立已过了吧。
      难道,莫不是••••••湿漉漉的眼睛余光四散,哎呀,罪过罪过。
      正身,行礼,“在下一介外乡路客,途径此处,不料适逢大雨,故此找个躲雨之地。不想,扰了先生授课,众学子向学,实在是失礼。”
      “无妨,”声音淡淡,却透着一股儒雅温润,“小兄弟不妨先去偏厅稍坐片刻,待到雨势稍歇再做打算不迟。”
      “谢先生!如此,便打搅••••••”正欲行礼致谢,蓦地一个声音隔空传来,“臭小子,看你还往哪里逃••••••”
      阿为头皮发麻,眼见一横笤帚过来,连忙侧身闪过,口中连忙解释:“大叔,您真的误会了,我只是路过此处适逢大雨寻个避所而已。”真不是看了什么劳什子的武侠传说,期待如里面的翩翩侠士,一壶酒,一把剑,抛了家,丢了国,从此,风雨千山,踽踽独行,天涯走遍。
      “莫要狡辩,若不是从家里面偷跑出来,山野独行,怎不带随身换洗衣物,不带糊口钱粮。”这种事,老头我最是清楚了,想当年哪••••••,莫要让那孩子如我。顿时,神思清明。一把笤帚虎虎生威,犹如主人家的义正词严,只是经过风雨的浸润,,横劈侧扫之时,不免带些天水,往着四处滋润。
      “良爷爷,您先别动手啊!”一声莺啼翠鸣,划过战场硝烟,生生止住了老头举起的笤帚。
      阿为不甚感激、泪眼朦胧的望向出声的莺啼翠鸣,厄,这不是刚才直勾勾看着我的那个小姑娘么。
      “小虾,别打岔,待爷爷我教训了这个不听话的小子,再和你说道。”
      “爷爷,薛先生正上课呢!”
      “啊,呵呵呵,”老头一脸讪笑,额上的水珠划过嘴角,用抓过笤帚的左手一抹,“薛先生,对不住啊,老头我只是太生气了,要不,我们出去,您继续上课,不必理会我们的。”
      “今次的课堂正要结束了,无碍!只是不知良老,缘何如此啊!”如此,指的便是那年过半百的老头追着一个瘦肉小孩,风雨无阻,以教训之名,实“行凶”之实。
      待老头讲完事情大概,众人莫不恍然大悟。
      阿为本想着众人该是对他予以同情之心,施予援助之手。岂料,众人却是对老头的行径不作评判纠正,只是丢予瞧热闹的眼神便罢了。
      “你叫什么名字?”是刚才的小姑娘。
      “阿为。”
      “阿为啊!”小姑娘对着老头巧笑嫣然,“良爷爷啊,您看,阿为身上没有二两肉,咱这四面不是山,便是水的,就算是逃家也不会没眼力界的来这地是不?”不等老头开口说话,“而且,您看啊,那一双滴溜乌黑的大眼睛,比大宝的还亮呢,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怎么会说谎呢?”
      “是呢,良爷爷,大宝从来不撒谎!”一个清亮的声音自耳后响起,原来是先前瞪小姑娘的那个小老弟。
      “哼!”老头胡子一撇一撇的。
      “而且,阿为一个人孤身在外,吃不好,穿不暖,您看,大雨来了,淋得跟大宝似的,瞧着,多心酸哪!”
      眼见老头眉眼扫过来,阿为忙不迭的唇角下拉,眼神楚楚,委委屈屈的点头。
      “良老,这位小兄弟看谦和有礼,断不会弃家出走,这山林野路的,一个人风雨独行,或许,还另有些隐情也未可知。”薛先生已然走了过来,打量着这个被风雨浸润的小小少年。
      “真是如此!?”眉眼再次扫过来,阿为再一次忙不迭的点头委屈。
      “那,那是我老头错怪你了。你,你,别介意啊,呀,瞧这身衣服都湿透了,要不咱回家去换一套!?”
      看着老头慌张的模样,阿为实不禁愣神,感情,这感情转变也来得太快了吧!
      “良爷爷,不用了,阿为与我和二宝年纪相仿,跟我们正好作伴呢。”
      小姑娘一锤定音,自然,其他也没人应和或反对,阿为在此后三个月的去向竟是这样被定下来了。
      小姑家,即沙家镇沙家镖局主人兼沙家镇长沙长天独生爱女沙家镖局小主人大名沙小霞,诨名沙小虾是也。
      后来,沙小虾常称,若是没有她,阿为还被良老头教训着呢。起因是源于下雨躲雨,期间吃了饭漏了气,阿为,这莫不是我予你有一饭之恩。
      彼时,沙小宝一脸不屑,“你个色丫,不就是看上人家阿为的美貌了么!装!”随在身旁的沙大宝扬起绒绒的脸庞,嵌在其上的一双褚色的眸子铮亮铮亮,而后,扬起同样毛绒绒的爪子扒了两下地,似是表示赞同。
      阿为也曾问过,良老头为何会对离家出走之人如此反感不善。阿为觉得他毕生难忘,让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拿着笤帚追了大半个镇子,还盯着瓢泼大雨,淋了他倒不打紧,最怕是老头得了病。幸好,老头身体结实硬朗,第二天还能亮着嗓子跟他打招呼。
      沙小虾一脸神秘,“附耳过来!”
      哦,原来三十多年前,良老头才是那个追求仗剑江湖潇洒肆意弃家出走的“翩翩侠士”啊。当年,他也只一身衣、一根六尺竹杖,就那么悄然而去。只是结果却不怎么如他之意,夜深露重,黑影重重,北斗不在,七星不存,没有指路灯,不甚于饥肠辘辘之间误入深山老林,出路难寻。若不是后来家人循着那点滴印记找来,指不定现如今就没了这大雨瓢泼下的“沙家小饭馆”里面的赠衣送汤给食的胖老头。
      阿为一阵唏嘘,再问,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你们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沙二宝瞟了一眼傻乐的某虾,捋了捋大宝揉揉的毛发,凉凉开口:这不是大人们为了训诫后世小辈切莫学了那沙家良老,肆意妄为,于己,遭了罪责,于人,贴了愁闷烦苦。
      阿为恍然,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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