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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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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哥哥,”少女甜美的声音中带了浓浓的喜悦,整个厅堂也似乎因为她的欢乐而变得明亮起来,“我现在已经是巫师了哦。”
“鸾儿很努力。”他欣慰地看着她崭新的巫师装,疲惫的面容上展开柔和的笑,“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他并不是不知道,她为了早日转职而拼命练习。他也不忍她的精神力受到太大的负荷,但,这样可以让她尽早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他也无意去阻止。
悯魂会照顾她的。
他十分笃定。
“哥哥,你怎么了?雷普立温的事很烦人吗?你看起来好累呢。”她伸手,指尖轻轻地划过他疲倦的容颜,眼神里有种陌生的温柔,“如果是累了,去看看星星吧——流星可以把你的疲劳带走哦——”
这句话——
不可置信地,他睁大了眼睛,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
“你……为什么知道这句话?”
十二年前,当他还是小巫师的时候,因为努力练习而过度疲劳。
彼时,仍然是小牧师的浅蓝曾经抚着他的脸,轻轻地说——
如果是累了,去看看星星吧——流星可以把你的疲劳带走哦——
这句话,只有浅蓝说过……
那时候他还开玩笑说她胡思乱想。
然而,今天他却从清鸾口中听到了一模一样的语句——
“是谁教你的?”他急切地,语气中的迫切与震惊表露无遗,“鸾儿,告诉我啊……”
她仿佛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到了,“我……我也不知道 ……”
为什么她会不由自主地说出那句话来?
为什么在没有任何意识地情况下,会……
她是怎么了……
这样的哥哥,一直温柔着的漠夕哥哥,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她的左手,好痛……
“漠夕。”冷淡的声音,常沐的扑克脸从窗帘后出现,“她是清鸾。”
“啊……”
混沌的思维,突然间清醒过来。他握紧的右手渐渐松开,检视着清鸾被勒出红印的手腕,眼中尽是抱歉,“对不起啊。鸾儿,还疼么?”
她的眼神有些闪烁,嘴唇颤抖着,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小鸾,去睡吧。”常沐看向她时,眼神却是柔和的,“好好休息。”
“……嗯。”
紧紧地,她抓着自己右腕上的尼罗玫瑰,一步一步走出漠夕的书房。
“你失态了。”常沐靠在墙边,月光照出他孤独的背影。
一手捂着自己的额头,他瞧向他的眼神中尽是深沉的痛,“她说着——‘她’说过的话……就连表情也……”
“浅蓝已经沉睡,你再怎么思念,也没有用——”常沐的目光冷得像冰,“或者说——她现在的状态,就和死亡并没有什么区别——”
“她没死!”他低吼,握手成拳,“她还活着,我会找回她的灵魂!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可以!”
“可能吗?”常沐突然间有些不忍,却不得不说,“对于一生必须守护着雷普立温的你而言,有那个自由四处去寻找她的灵魂吗?”
“你……”他痛苦地闭上眼。
是的,他并没有那个自由;不能自在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也就不能——去寻找挚爱之人飘散的灵魂。——他只能任她沉睡。
没有自由的他,想做的任何事也只是空想!
所以啊……所以想要给别人自由——
清鸾……
他长久的悲伤凝聚在眼底,浓浓地,酿了十年。
白色丝质睡袍长长地曳在地上,仿佛流动一地的水银;少女坐在窗台上,黑亮如丝的头发沿着睡袍倾泻下来,仿佛立体的刺绣般美好。抬头,风从耳边轻盈地飘过,执起她柔软的发丝,顽皮地摆弄。
她是怎么了……
哥哥又是怎么了……
刚刚的事——
一点一点蓝色的光,从窗外的草丛中升腾出来,盘旋在她身侧。是小小的萤火虫,那点点温柔的光,照亮了她绝美的脸孔,也照出她满心的疑惑。
“清鸾……”
熟悉的声音,温暖的,和太阳一样的声音。
是——黑暗中的光。
那个温柔的牧师,悯魂。
她低下头,看向墙外的少年。
月光淡淡地洒在他身上,他的白色头发,笼着白色轻纱般,在月夜中使他也成为一个发光体。
“啊……”
她突然间有种安心的感觉,心里一下踏实下来。
“你怎么还在外面?”
“没,我看见你坐在窗口没睡,就来看看。”
美丽得,好像神一样的女子——
他不得不按下心中狂跳的跳动,努力镇定地跟她说话。
“悯魂,——我突然间有点累呢。”她叹息,淡淡的哀愁忽而困在眉宇间,“好累。”
“那就好好休息,”单手撑上围墙,他跃到墙头坐下,与她遥遥相望,“以后,我带你去樱花城玩。那里很适合休假哦。”
“樱花城?”她第一次听说这个地名,“是开满樱花的地方吗?”
“是啊,”他专注地看她美丽的身影,“那个地方是不同于卢恩王国的奇异国度。那里,一年四季都盛开着大片大片的樱花;风吹过去的时候,樱花飘落如雨,非常美丽。”
“呵……”她轻笑,“我想像得到哦,我什么时候可以去?”
“只要你愿意。”他低声说道,“我希望能够陪你一起看樱花。”
她应该去到那个美丽的地方,去那个足以匹配她美貌的国度,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而他,则是私心地想要陪着她,成为陪着她看那片樱花雨的人。
“如果是情侣在神木下看到樱花雨,会永不分离。”他说,那个关于神木的传说,自从遇见她之后,便一直令他心驰神往。
“是吗?”她的眼睛亮亮的,“那我一定要去看。”
“悯魂要记住哦,你答应过带我去樱花城呢。”
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说话的意思,但,至少她是答应了和他同往——这样也好。
只要能陪着她……
微风,飘过两人之间。
此刻,有种温馨的气氛在这月夜荡漾开来……
雷普立温最高的警戒城楼上,汹涌的风从城楼下直直冲上来,灌满了女神官宽大的圣职之袍。她扶着墙面巨大的石砖,暗色的眼眸里隐着不安。
“鱼,你当年对她下封印时,没有感到什么异样么?”
身后,是神射手低低的询问。
刚才在漠夕宅邸发生的一幕,他们已经知道了——长久以来,他们两人一直关注着漠夕。这个长久,是十年。
“我不知道。”女神官捂住眼睛,心里突然变得慌乱,“那个时候,我只觉得她的身上已经蕴含了巨大的魔法能量——我以为,是在战场上中了魔法攻击所致……也就没有多想。”
“为什么她会说出浅蓝曾经说过的话呢?记忆继承之类的魔法,是浅蓝对她施展的吗?”这实在是匪夷所思,那个姑娘,她七岁以前的记忆明明已经被抹消了啊——而在雷普立温,根本不会有人向她提及浅蓝。若非记忆继承,她又是从何得知过去发生的事情?
羡鱼转过身来,看着眼前气宇轩昂的神射手,“凌,我们当初那么做……是不是错了?给予她遗忘的封印,剥夺她过去所有的一切。”
“不要多想。”他冷静地打断她,握紧她冰凉的手,说,“至少她现在活得很好。我们遂了浅蓝的心愿,保护着她——”
“可是,这次即将发生的战事——如果她在战争中遇见了知道她过去的人……如果她错手杀死了自己的亲人……”她为这些可怕的设想而感到颤抖,这并不是她当初抹消她记忆时的初衷啊,“那么——我……”
凌突然用力地抱紧她,用力得似乎想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一样,“不要想了,鱼!你要相信,你,我,漠夕,银白……所有人,都会保护好她——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年,不管她过去是什么身份,她都是我们的清鸾儿。”
“而你,亦不需要内疚什么。”他附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你的封印,让她简单地生活了十年……在这个时代,这个国家……没有比这更宝贵的了。”
“凌……”她并不喜欢战争,但正如冽风所说,战争是取得统一的必要途径。她能做的,唯有辅佐着雄才大略的流岚早日成就大业。
“等战争结束——等这一切都结束,我会带你离开这里。”似乎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神射手庄重地许诺着,“我们去昆仑,或是去樱花城,只要是你喜欢,我们一起,安安静静地过完以后的日子。”
“嗯。”她合上眼,“等战争结束……”
“所以,你要活着——我也会保护着你。”
战争,生存永远是未知的。
他不要她死,他不要她和他们的未来扼杀在战争中。
他们的……未知的将来……
议事厅的气氛相当紧张,然而这仅仅表现在坐于下席的几位脸上。
座在象征权力的华丽金属前,流岚仍是淡定优雅地模样,似乎一点也不为探子带回的消息而紧张。
——裴扬五城已经与裴扬红楼城的城主顷焰结盟。而耀布力格城主,渊痕已经明确向其下属宣告其与顷焰联手。甚至大开城门,放裴扬的人自由进出耀布力格。裴扬大量牧师神官涌入耀布力格,在城中存下传送之阵的传送点——很明显为将来传送大部队入城而准备。
战事,迫在眉睫。
当年流岚确实一战大败顷焰,并大伤其元气。但那时的顷焰,仅仅凭的是一城之力——而今,他已经明确地成为裴扬城盟主,并与吉芬城主联合——但在流岚这里,只有吉芬四城之联盟;更棘手的是,吉芬城内部的耀布立格大开传送之门,使敌方来时更加难防。
这一仗,很明显已经成为统一王国的关键——远在首都和钟楼的五城城主各自持着观望态度——端看这场战争的胜者是谁,他们便向谁投诚。
“王室没有任何动静么?”漠夕拧眉,首先开口,“这一战,只要没有王室插手……”
银白吐了口气,摇摇头道,“首都盛传,王室成员全体中了神的诅咒——已经完全丧失了行动力。他们只能等着战争的胜利者去取下他们的王冠……”
“同盟的其他三城怎么样了?”
“易司那普,培勒格,眉撒丝达刺的城主已经全力戒备,防御工事构筑完成,单等战争开始。”流岚笑笑,丝毫不被这一战不定的胜算而影响,冷静沉着得仿佛早已胜券在握。
“我们这次,是防守还是主攻?”冽风看向他,“您有所打算了?”
“你们看呢?”他笑,“我得力的属下们……”
“流岚。”银白的眉头拧得死紧,“你这种成竹在胸又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很让人讨厌。”
“咳,被训斥了。”流岚轻咳一声,似乎并不在意银白对他的态度,“我已经下令驱逐所有除同盟外的外来人员,封锁城门。大家回去准备一下,三天后我们去拿下耀布立格——”
“漠夕,你和凌,羡鱼,冽风准备一下防守事宜,你们所带的人员负责防守本城。”
“是。”
“银白夫妇,常沐,帝格莱夫妇和我准备去进攻耀布立格。”
“等等。”银白又囔出来,“帝格莱那夫妇那个蜜月已经度了六年了!现在谁找得到他们??”
流岚的笑又是银白很讨厌的类型,“他们会回来的,就在明天。”
“各位,好好休息吧。战争会很疲劳的——你们有三天的时间,处理一切事宜。”他高深莫测地笑笑,随即走出了议事厅。
三天……那孩子在他眼前的时间,已经不足三天了。
漠夕突然觉得有些凉意,照看了十年的孩子——她因为战争而来,也将因为战争离开他的身边。虽然自私地想要留住她,但战场终归不是安全的第一选择。
自由呵……
心突然感到痛楚。
他即将给予她全新的生活,完全的自由,完完全全的。
他的心却告诉他,这个选择,会让他后悔,也正让他犹豫。十年,让她的喜怒哀乐全部融入他的生活,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如今,要把这个快乐纯净的部分从他的生命中割去,他会不舍,会心痛。
但别无选择。
这是对于浅蓝的承诺,他要继续着浅蓝生前所做的,保护她。
所以要把她交给那个少年——那个牧师。
从此以后,天各一方。她的生命中再不会有他的出现,而他,亦将试着忘记她。
他的鸾儿……
“鱼……”他起身,目光转向一旁一直安静着的神官。
“啊?”神官的目光有些闪烁,似乎预料到了他的意图。
“请你再使用一次,遗忘的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