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戬吒]与子同袍》月影儿

124、第一百二十四章

　　那高明高觉原是轩辕庙中两尊泥胎鬼使，借桃柳灵气化形，追随袁洪下山征战。如今桃柳根断，二人神通尽散，被韦护一记降魔杵送上封神台。
　　次日再战，商营抢出两员大将。左边一人头生双角，卷嘴尖耳，生得异常雄伟；右边一个肚大腰圆，衣襟半敞，血盆大口咧至耳根，涎水横流，正是梅山七怪中的金大升与朱子真。
　　杨戬与哪吒并骑出阵，银甲红绫，映日生辉。
　　东伯侯姜文焕自东鲁时便听闻周军有“双先锋”威名，如今会师孟津，特来观战，但见场中枪来刀往，法宝纵横，果然气象不凡。姜文焕在旗下暗自赞叹：“真乃少年英杰，名下无虚。”
　　正喝彩间，战局陡变。金大升口鼻生烟，一碗口大的牛黄如火电直劈哪吒面门。那边朱子真咧嘴狞笑，腥风卷地，竟将杨戬一口吞入腹中！
　　哪吒混天绫一展荡开牛黄，反手掷出乾坤圈，却只在朱子真滚圆的肚皮上弹开。
　　朱子真拍拍肚皮，狂笑不止。二怪得了先机竟不恋战，转身便走。
　　哪吒也不追赶，收枪牵过杨戬坐骑，从容回营：“鸣金，收兵。”
　　姜文焕急策马上前，拦住哪吒：“先行且慢！杨戬将军被吞，生死未卜，吾等当速速出兵救人才是！”
　　哪吒尚未答话，雷震子已落下风雷翅，探头问道：“饿死了！哪吒，今晚吃啥？”
　　哪吒顺手勾住他肩膀，笑道：“杨大哥昨日猎的獐子，正好烤来吃。”
　　雷震子两眼放光，连连催促：“快走快走！”
　　“两位将军！”姜文焕见二人如此，急得几乎吼出来，“那是生吞入腹啊！或许尚未消化，此刻发兵还来得及！”
　　哪吒忍笑瞧他一眼，慢条斯理道：“君侯莫急，他又不是头一回被吞了。”
　　姜文焕僵在原地，嘴角抽搐：“还、还有好几回？”
　　炊烟渐起，烤肉香飘满帐。哪吒刚撕下一条獐腿，南宫适忽然闯入大帐，向姜子牙匆匆一礼：“元帅，诸位将军，辕门外……出了件怪事。”
　　姜子牙放下竹箸：“讲。”
　　南宫适面色纠结：“不知何处来了一头白毛肥猪，跪在辕门外流泪，赶也不走。”
　　帐内静了一瞬。
　　“定是杨大哥回来了，看看去！”哪吒率先冲出，雷震子、金吒、木吒紧随其后，姜子牙亦面露微笑，振袖起身。
　　转眼帐空，只余姜文焕一人。
　　他呆坐片刻，一咬牙也跟了出去——纵是诸将言行古怪，他也要看个究竟！
　　辕门外果然跪着一头肥猪，头颅低垂，眼泪吧嗒直落。见众人围拢过来，浑身一颤，把头埋得更低了。
　　“一身肥膘，难怪吞得顺溜。”哪吒用树枝戳戳猪腹，“杨大哥，你在里面么？”
　　雷震子歪头：“毛色倒是鲜亮。君侯，东鲁也有这般肥的猪么？”
　　姜文焕仍记挂着杨戬安危，哪有心思说笑，急道：“这猪再肥，与杨将军何干？诸位，当务之急是——”
　　话未说完，一清朗人声自猪腹传出：“元帅，此乃梅山猪怪，弟子钻入它腹中，驱赶至此，请元帅发落。”
　　姜子牙捻须颔首，令南宫适道：“将此妖畜拖去斩了，悬首辕门。”
　　那猪闻言欲逃，却被腹中杨戬攥住心肝用力一扯，立时跪地哀嚎。
　　南宫适手起刀落，猪头滚地，杨戬借血光而出，现了真身，端的是眉目清朗，衣不染尘。他笑吟吟走向哪吒：“烤肉可给我留了些？”
　　哪吒亦笑道：“自然留着，就等你回来了。”
　　二人谈笑自若，亲密无间。姜文焕怔怔望着，方知哪吒所言非虚，震撼不已。他素喜李氏兄弟，此时见杨戬如此风采，更是爱屋及乌，愈看愈喜。
　　他悄悄拉过木吒，低声问道：“杨将军可曾婚配？舍妹温良贤淑……”
　　木吒闻言微微一笑，摆手道：“君侯还是打消此念罢。杨将军已与我李家定亲，只待功成还朝，择日完婚。”
　　姜文焕一怔：“李府还有小姐？”不及细想，又问：“那将军你……”
　　自得金木二吒相助破关，他便对二人青眼有加，早就存了结亲的心思。
　　木吒正色道：“我一心向道，不涉姻缘。”
　　姜文焕目光殷切看向金吒，木吒立刻抢话：“我大哥亦然。”
　　接连碰壁，姜文焕并未气馁，暗自忖思：“李靖乃堂堂统军之人，岂会放任三个儿子皆出世修道，断了家族香火？定然要留一子延续门楣。金吒、木吒既已明志，那这承嗣之责，必是落在三子哪吒身上。”
　　此念一出，豁然开朗。他目光再转，投向英气勃勃的哪吒。这位先行将军战功赫赫，性情飒爽，怎么看都是上佳人选。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压低声音又问：“那……先行将军他，总不会也‘一心向道’吧？”
　　木吒笑得愈发玩味：“我三弟嘛……不好说。不过……”
　　他略作停顿，吊足姜文焕胃口，这才慢悠悠吐出后半句：“他是‘名花有主’了。此事营中皆知，至于主么，君侯日后便晓。”
　　姜文焕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暗叹俊杰早定，目光在四人身上转过，终是断了念想，摇头苦笑：“是在下冒昧了，诸位果然皆超俗之人。可惜，可惜啊。”
　　待猪妖事了，众人谈笑着回转大帐，哪吒却忽然抽了抽鼻子，故意蹙眉道：“杨大哥，你从那里出来，当真没染上一身猪臊味？仔细别坏了兄弟们喝酒吃肉的兴致。”
　　杨戬闻言一怔，叹了口气，竟真转身往溪边去了。
　　后来据巡营军士说，那晚看见杨将军在清冽溪水里沐了两回身，月光下身影清华，不似凡人。先行将军则坐在篝火旁，笑得浑身乱颤，险些连烤肉都拿不稳了。
　　周营欢声渐歇，而商营那边，袁洪失了耳目，再翻不起什么风浪。
　　又过得一日，戴礼纵马来战，杨戬轻笑一声，放出哮天犬。但见黑影如电，咬住戴礼颈项，逼其现出犬妖原形，再被杨戬一刀破膛，结果了性命。
　　金大升故技重施，口喷火电，哪吒混天绫展若红霞，裹灭火光，乾坤圈后发先至，正中其顶门，复以混天绫一绞，现出水牛本相，气绝倒地。
　　吴龙见势不妙，口喷毒雾罩向杨戬。杨戬纵身长啸，化作金翅大公鸡，羽耀金光，连啄三记。毒雾如雪消融，吴龙亦被啄成三段，坠地而亡。
　　杨显吓得肝胆俱裂，欲化白光遁走。杨戬变作一头白额斑斓虎，一扑一剪按于爪下，只一口便断了生机。
　　两日之内，梅山七怪已去其六，周营士气大振。
　　商军帅帐内，袁洪闭目静坐，听闻六怪尽殁，方睁开眼，唇边浮起一丝浅笑。
　　他吩咐左右备酒，而后斟满一杯，对帐外渐沉的暮色举杯，似敬似嘲。
　　子时刚过，周军精锐尽出，直扑商营。袁洪独坐中军帐前，镔铁棍横于膝上，已然等候多时。
　　杨戬刀锋斜斩，哪吒枪影如莲。袁洪长笑一声，振棍相迎，火星迸溅间以一敌二，不落下风。
　　三人自营中斗至半空，又从云端杀回山林。
　　“杨戬，此处狭小施展不开，有胆的随我来！”
　　袁洪言罢身形一晃，化苍鹰掠空而去，杨戬亦变金雕追赶。两只猛禽时而直插云霄，时而盘旋俯冲，爪翼相交，羽毛纷飞，不知不觉落在梅山脚下。
　　待哪吒赶到，二人正赌斗变化。虎豹熊鹤，龙蛇鹰隼，顷刻七八般相易，直斗得山风呜咽，云涛翻涌。
　　袁洪忽然收住变化，立于山崖之上，回首望来，眼中战意灼灼：“痛快！随我来！”说罢几个起落隐入深林，只余一声长啸回荡山谷。
　　杨戬哪吒岂肯罢休，立时追赶。
　　一入梅山，异象陡生。整座梅山仿佛活了一般，古藤垂蔓，老树横枝，溪涧改道，岩石潜移，分明是寻常山路，疾行半晌，却始终离那身影一步之遥。
　　又追出小半里路，忽而涌出数百只小猴，冲他们龇牙咧嘴，投掷野果。哪吒欲乘风火轮越空，成群山雀又密匝匝涌来，扑得人睁不开眼。
　　杨戬挥刀断竹，新竹又瞬息抽芽，愈发茂密，就连蔓草都悄悄缠上脚踝，织就柔韧罗网。
　　袁洪早已不见踪影，二人终是迷失方向，于幽谷山腹中来回打转。
　　杨戬环顾四周，但见月下云气氤氲，草木含情，山精树灵影影绰绰，虽不言语，那份回护之意却沛然充盈天地。
　　哪吒性急，火尖枪紫焰如怒：“这山成精了！不如烧出一条路来！”
　　杨戬按住他手腕：“不可。此山生灵非妖非邪，似在护主。”
　　哪吒道：“就这般算了？”
　　杨戬道：“且容他一宿。梅山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一世。”
　　二人寻避风处燃起篝火，静坐调息。
　　杨戬沉心静气，以天眼细观这方天地，但见月照层峦，云岚舒卷，仿佛方才种种不过幻梦而已。
　　忽然，他在树影摇曳间窥见飞檐一角。禅意寂寂，钟鼓无声，却与方才梅山灵韵隐隐相契。
　　“那里有座古刹。”杨戬眸光一凝，对哪吒道：“山灵守护、阵法迷踪，皆以此为中心。袁洪真身必在寺中。”
　　二人循着那一丝灵脉，来到古刹门前。
　　古刹殿阁虽在，却早与一株巨树交融共生。盘枝为廊，楼台错落，朱窗半朽处探出簇簇新绿，钟楼斗拱上开满淡紫山花。最妙的是那承托之木，其形如龙蛇盘绕，其势若孤峰擎天，脉络流萤，纹理沧桑，颇有几分上古建木之姿。
　　树即是庙，庙亦是树，彼此滋养，浑然天成。
　　哪吒四下张望，低声道：“这地方……既非幻境，又非实在。袁洪会在此处？”
　　杨戬仰望那树庙合一、生死共存的奇景，良久未动。
　　“杨大哥？”哪吒察觉他气息微滞，忍不住轻声唤道。
　　杨戬闭目凝神，再睁眼时，已然恢复常态：“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