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六月 ...

  •   哥,在九月结婚。
      电话里,他说。嫂子是我未曾见面的女子。幸福穿透电波,直射向我。

      今天26度。在北京,空气中涌动的风,肆无忌惮。
      哥,不是我的亲哥。17岁之前我们生活在一起,久久。之后,我去了南方一所大学,开始踏上独自一人行走的旅程。
      我,25岁。17岁之前和养父母生活,哥是他们唯一的儿子,有着明亮的眼睛。
      所以,我最近得回趟上海,因为婚礼。
      在北京,我是个自由职业者。所谓的自由,是因为没有固定的工作,没有稳定的经济收入。
      这座城市,我,没有朋友。
      我的初恋,开放在我最美丽的时间里。那年,我十六岁,上高二。焕,读理工科,那年他大一。在北京。互联网和电波,传输着所有我们这极南极北的爱情。
      大学毕业我回了上海,做文案策划,在一家小的广告公司,每天朝九晚五的生活,我想生活亦是如此。焕,硕士毕业以后留在北京发展。
      我不谈未来,和他。
      2005年的国庆,我第一次去了北京。我想,在那个城市的街道两旁或者能有着跟上海一样的三球悬铃木。
      从西站的出口,焕紧紧握住的手,就不再放开。
      北方的京城,有风,风中夹沙。
      假期很快的结束。我执意选择要坐火车返沪,前进惯性的作用也许更能利于我的思考。然后是整夜的失眠,焕转身下火车的那一刻,“在北京,做我的新娘”。他这样对我说。我没有回答。
      八年,我的记忆里,他只是一个模糊的画面。我不知道!时间似乎让我遗失了最初的悸动。
      坐在电脑前,重复播放林俊杰的那首《一千年以后》。我企图寻找出一个完美的逃避方法来面对选择,最终我只得转过身去,我不是一个勇敢的人,至少在这一次。
      给焕的邮件里没有一个文字。夕阳余辉下的黄浦江,丛林中央水晶般透明的Z型餐厅,成片倒悬干花的咖啡馆。当焕打开这三张图片的时候,我希望他能够懂我。
      焕的邮件在第二天的早上出现在我的邮箱里。他说:“我在北京等你”。
      我不跟他提上海不跟他说将来,虽然这里有他的家人,有我。我想,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方式,我的世界里没有改造的思想存在。对他,我没有企图心。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不够爱他。

      快下班的时候,天空莫名的下起雨来。我有伞,我背很大的黑色尼龙挎包,里面一年四季独不变的是一把深蓝色格子伞。看着街道上五颜六色移动的伞,突然不想回家。拿出手机,告诉母亲,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公司底楼的那家味千拉面,已经有段日子没去光顾。因为是毗邻南京路,所以生意一直不错。还好今天算不上太挤。在我前面已经有一对恋人在等待。那女孩留长长柔软的亚麻色卷发,年轻的脸上,整个眼眶涂抹成深咖啡色。那个男孩嘴角挂着黑色的环,我叹息人类的时尚演变成了自残!
      很快的轮到我,要了份泡饭。那个有着甜美笑容,圆圆脸蛋的服务员走过来,跟我说,有位先生赶时间,问能不能跟我同一桌。我微笑着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遇上了那个后来我爱上的男人。弯曲的左臂上挂着件黑色外套,那男人穿深红色黑斜纹中领羊毛开衫,咖啡色灯心绒裤子,咖啡色绒面系带休闲鞋。我一直认为除非单纯的白或黑,裤子永远不要选择和鞋子相同的色系。
      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点的是特色拉面。我知道,他是第一次来,在他向服务员问讯特色餐点的时候。吃泡饭要耐心的等待时间从你身边的人享受美食的口中流走。拉面先上,他在我眼皮底下吃开来,我就这么盯着他。“日本拉面不是你这样的吃法”。他抬头望向我,示意我继续说下去。我说“应该用吸的,尽量的发出最大的响声。这在日本是对厨师的尊重”。他微笑着点头,用我教的方法,直到喝完最后一滴汤。就在他起身的当口,服务员端上我的泡饭。
      我没想到再次遇上他,而且是在如此短的时间里。
      爱情是一场宿命。你永远都不知道,在下个路口遇上的会是谁。
      初次遇上他的第二天,是周六。因为手头的工作,所以不得不回公司。忙完所有的事,正好中午十二点。我在25楼进了电梯,一个人。它在16楼再次开启,他就那样走了进来,还是穿的那件深红色黑斜纹中领羊毛开衫,我记得那件衣服。他显然也认出了我,对我友好的点头微笑。说:“你是我见过胆子最大的女孩”。我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尴尬的微笑着朝他耸耸肩。他似乎意识到什么,说:“不要误会,其实,那天真的很感谢你。”
      “你也在这栋楼上班?”我问他。
      “哦!不是,我来找一位朋友。”他回答。
      “哦!”我不知道还能说上些什么。
      电梯到达一楼的时候,我把背影留给了他,走出电梯。

      初冬的时候,有天我加班到很晚。越过西藏中路,绿色的人民广场被包裹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天空让霓虹灯映成整片的灰色。广场上依稀有几对相恋的人们依偎在一起。我是在音乐喷泉那又一次遇上他的。当时,他正在听一首邓丽君的老歌《甜蜜蜜》。我认出是他,想也没想的就坐在他身旁的石敦上。他在听完整首曲子的时候发现了我。有些惊讶。那晚,他依旧穿着那件深红色黑斜纹中领羊毛开衫,不过裤子换成了黑色。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第一次和他在这样近的距离对视。这个男人有一张不算难看的脸,之所以说不算难看,是因为没有他没有浓密张扬的眉毛,高挺坚毅的鼻梁和细长深邃的眼睛。他的脸,稍显些胖,在灰色的天空下我看见浅浅的双下巴。他眼里流离出的感情,我把它叫着冷漠与孤寂。他再一次认出了我。对我礼貌的点头微笑,却不再言语。他拨弄手机,换到蔡琴的《被遗忘的时光》。这也是我喜欢的曲子,只不过,在那个夜里第一次觉得如此伤感。那晚,他一直重复的听着,到第六遍结束的时候,起身。他问我,“你住哪里?还有车吗?我送你吧!”。我告诉他还有车,然后,我们一直走到电信大厦的楼下。那儿还有最后一班能载我回家的车。他问我有没有交通卡,我说没有。他又问我有没有硬币,我说有。他说,要我下次去办张交通卡,方便没有零钱的时候坐车。我要了他的手机号码,告诉他,我叫悬木。我也知道了他叫秦洹。
      末班车,那晚是我第一次坐。排队的人不少,我数了数站在队伍里我前面的人,正好,我不用站着回家。他陪我在队伍里说着话。这时,走过一对恋人。女孩披着长长漆黑的直发,穿鹅黄色滑雪衫,她挽着的那个男人,穿着和她同款式的,宝蓝色滑雪衫。突然,那女孩反过身子,抱住那个男人,亲吻他,就在我们队伍旁边。
      我身后站的是位五十多岁,留其耳卷发的中年妇女。队伍里多数的人,盯着他俩,发出嘘声。我拉扯秦的衣角,向他摇头,让他不要盯着人家。他诡异的笑容扫过我的脸,我没想到他会无聊到向那对男女吹起了口哨。接着他回头跟那个中年妇女说,“真可惜啊!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找个又老又丑的男人…”那位阿姨仿佛遇到知音般的符合到,“对啊!对啊!搁这社会…”我知道秦是故意的,他回过身子望我笑的时候,我看见这男人嘴角浮上可爱的孩子气。
      车子很快的到了,队伍慢慢的向前移动,我向他挥挥手,跟着上了车。找个靠窗的位子,透过玻璃我看见他双手撑在腰际,朝另外一个方向离去。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因为运动,腰部曾经受过伤。
      我回到家,洗完澡上床。手机提示里有条未读短讯。打开一看,是秦。他问我是否安全抵达。我想都没想,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他说,他刚洗完澡,正在床上看书,不过今天好像有些困。我问他住哪里,他说就住广场附近。我听不出他有上海人的口音,他告诉我,他是北京人。我又问他,为什么不留在北京,那个城市很不错。我听到电话那端的笑声,他问我是否也去过北京,在上海也许有很多人会去过日本和香港,但是却会有很少的一部分人去过那个城市。他这样说。我说,要不是因为焕,我也不会去北京。他问,你男朋友?北京人吗?我说,上海人…
      那晚,我们电话聊到凌晨。我知道他大我三岁。但,他不告诉我,他的职业。

      接下来的一晚,我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母亲带给我,他要结婚的消息,婚礼订在郊区的一座老式教堂。那是个春天早上,送走穿戴整齐的母亲,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看见橱窗玻璃,反射出来的我。我的眼角没有眼泪,我听见雨水摩擦窗户的声音。天下起雨来。我爱的那个男人,在这个时刻里,他要娶一个女人,一个他爱的女人,而这个女人却不是我。胸口的疼痛,缠绵蔓延于我的身体内…
      我不知道哥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房间里的,他拥我入怀。他伸手抚摩我的头,他什么也不说。
      雨停了。我看见秦身穿黑色礼服站在门口,衣角向下跌落的水珠迅速地侵润进客厅地面铺着的暗红色地毯里。
      他走进我的房间,哥轻轻松开我,朝他走去,哥拍了拍他的肩,回头怜爱的看了我一眼,他退到门外,关上我的房门。
      秦的双眼死死的盯住我,那个时候,我的脑海空白一片,我没有思想,所有的一切都太突然,让我来不及去想,去思考。
      秦站在我面前不到一米的位置,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紧接着,他猛的把我拉进怀里。梦呓般的说“你为什么没有来参加婚礼,为什么?难道你不爱我?”
      我爱的那个男人,娶了别的女人。当胸口溢满的疼痛还没有开始退却的时候,这个男人却责怪我,没有目睹他的幸福。
      我触电般的挣开他的手臂,愤怒的瞪着他。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再次用更大的力气抱紧我。“我以为你是爱我的,我以为你会来我的婚礼,亲口告诉我,你是爱我的。可你却始终没有出现。现在我才知道,我是这世界上最大的笨蛋,我用了最笨的求婚方式,我要你做我婚礼上的新娘。我爱你,哪怕你不爱我,我也要告诉你,我爱你!我爱你,很爱很爱你。”秦一连窜的吐出这么多字,我之所以用吐,是因为,他说的太快,我定在那里,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这一天来发生的所有的事情。
      疼痛、幸福。一整个早上,我的思绪都被那个梦迁延。
      有一天,当这种疼痛混合幸福真实的应验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终于接受,一切冥冥中的安排。
      我把那个梦记在日记里。

      我想,至少我的思想已经开始了对焕的背叛,我不乞求任何人的原谅。我把从第一次碰见秦开始,直到这个梦,用文字的方式告诉了焕。当然,他在以后的日子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他在收到我邮件后的一个月,出现在上海。是哥去机场接的他,哥在厨房告诉正在做饭的母亲,说焕辞掉了在北京的工作,这次回来就不再打算离开。我午觉醒来,本是进厨房帮母亲做饭,在门口,却无意听到哥说的这些。我听见母亲在里面叹息。母亲和哥一样,对我充满怜爱,他们知道在我嘴里找不出他们想要的答案。
      焕是因为我而回上海,但我什么都没有做,因为我清楚的知道,我无法再去爱他。不能好好的爱一个人,就应该选择放弃,我企图用沉默把那份伤害降低,所以,我不再去联系他。
      给焕发出邮件的第七天,我在地铁徐家汇站的八号出口等秦。想见一个人,时间就会变的非常漫长。我终于在人堆里寻到他,他换了件深蓝色的棉布滑雪衫。
      他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我想喝汤。他告诉我,在广场附近有一家不错的江西瓦罐汤。他点了几份我从没有吃过的菜,最后向服务员给我要了炒粉,他说,炒粉才是南昌真正的特色。我喜欢吃清淡的东西,那碗粉很自然的被我冷落。
      “什么时候去北京?”他咽下一口菜,抬头问我。当时,我没有反应过来,放下手中的调羹,愣在那。“你男朋友不是在北京吗?我问你什么时候再去北京。”“哦!”我不再吭声。
      其实,那天我完全可以告诉他,我已经结束的故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我的内心,在现在的疼痛里有50%的后悔和50%的欣慰。

      我开始真的相信有命中注定这种事。
      冬天的时候,我的胃开始常常疼痛。直到过完年,已经不能再正常吃晚饭。从小到大,我身体就不太好,中学的时候曾经因为胃痛而发生昏厥,不过,后来也一直没有在意它。
      我从小性格就比较孤僻,不大喜欢和外人说话,所以直到现在也没有朋友。焕是哥的同学兼死党,他曾经是我唯一的朋友。
      第一次见到秦,就开口对他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是一种缘分。
      哥毕业以后,妈给我们每人买了一套房子,原本是打算买栋楼大家住在一起,后来考虑等哥和我都结婚,人就多了,多了住在一起也许就不太方便,所以,妈和爸在同一栋楼买了三套房子,我喜欢高处,选了12楼的房子,哥住在9楼,爸妈住在6楼。
      当我被日益渐涨的思念确定以后,我打算向秦表白。因为我知道一辈子能遇上你爱的那个人,是老天对你的眷顾,所以,我不想错过。
      又是一个下雨天的周末,我和秦约好去选购壁画,所以事先他得来看我房间的格局与布置。
      我的房子。没有客厅,因为我没想过在那里要去接待谁,当初装修的时候,我把它改成了书房,所谓的书房,其实书却并不多,只不过墙壁上订有几块原木架,胡乱的摆放着我的CD、书籍、娃娃以及小盆的绿色植物,直接承载于地面的物体除了人,就只有书房中央的那架老式钢琴,和弹钢琴时坐的凳子。那架钢琴是我五岁生日时,母亲和父亲送给我的礼物,整个面板因为陈旧已经上过几回漆,至今却仍舍不得扔弃。我的卧室,没有床。我不需要床,我喜欢睡在离地面短的距离内,那样让我觉得更安全,上海因为靠海所以空气会较潮湿,母亲怕我患关节炎,房子在装修的时候,特意把卧室的木地板架高不少。
      他是在我喝豆浆的时候过来的。
      我给他开门,问他是否吃过早餐。他的回答是在反问我“你定义的早餐是什么呢?”“我早上喝了杯柳橙汁,在你早餐的定义之类吗?”他接着说。
      我接过他手中传来的雨伞,他走进书房,目光被锁定在那架钢琴上。他说:“弹了很多年吧!”他的手指划过琴键,响起一串单调的音乐。他坐在凳子上,右手拍打凳子空出的地方:“弹一首给我听,好吗?”他温柔的看着我,微笑的说。
      对!这就是我今天的目的。我想借着弹奏的曲子,来表达自己对他的感情。
      坐在他身旁,离他那么近的距离,那天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广场的音乐喷泉。我弹奏的是首王菲的老歌《矜持》,他似乎被我的音乐声感染,当我弹完整首曲子,他还坐在那里,眼神游离。我起身去厨房倒杯水给他,在开冰箱的时候,我听见他摆动我琴键发出的声音。我走过去,把手中的水杯递给他“你也会吗?”我倚在琴身,对他讲。他告诉我,他从小就学乐器,会吉他和扬琴,当然还有钢琴。他把空的水杯递给我,低头弹起了曲子。他弹的是我比较喜欢的一首情歌《你最珍贵》他让我跟他一起唱,他会弹钢琴,歌声好听,这对于我来说很是意外。我一直记得,他抬头望着我,我低头望着他,我们唱着这首歌。他的眼里当时只有我,而我的眼里当时也只有他。
      窗外的雨没有停止的预兆,我们各自撑伞走向公车站,他走在我前面。我现在都不明白那个时候他为什么走在我前面,而不是走在我身旁。在公车上他告诉我,在华山路附近有一家画舍,他常去,店主开画舍的目的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能让更多的人分享他的作品,他的画只收回成本。
      秦给我选了两副抽象派,一副是半边男人的五官,另一副是半边女人的五官。他把它们分别订在我卧室的两面墙上,以后的白天黑夜,这个男人就对着这个女人。
      秦转身走出我的卧室,我跟在他后面。在书房的墙角,他突然蹲下来,盘腿坐在地板上,他问我:“你的客厅怎么没有一张沙发,还有你平时不看电视吗?”我从壁柜里拿出两张彩色的坐垫,扔给他,靠在他旁边坐下。那是我第三次近距离的在他身边的位置。我说:“第一,这间不是客厅,而是我的书房;第二,你是我目前唯一到访的客人。”我们两个人肩并肩眼睛望着前方的钢琴说话。“你和那个焕交往了多长时间?”他问我,我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前方。“八年!”我有点失落,失落他为什么不看我一眼。“哦!这么长,婚期订了吗?”他淡淡的说。“还没有。”我没有勇气将事实告诉他,我以为我弹奏的那首曲子他能懂。
      我看他的黑色毛衣,我跟他说:“你上次穿的那件深红色黑斜纹中领羊毛开衫很好看。”他笑了笑,低头扫视自己的穿着,他说:“我只喜欢黑色,上次那件衣服是为了哄小孩才买的,那小家伙一看到红色就笑。”我的心一股刺痛,我问自己为什么没有想到他也许已为人夫为人父。
      我的爱情很脆弱,他脱口而去的那句话将我内心最深处的堡垒击得粉碎。这是一个来不及开始就要结束的故事。
      他转过头来,定定的看着我,当时我的心因为悲伤,而失去生气,我想那个时候在他面前的我的眼神应该是空洞而孤寂的。
      “要是你爱上一个人,你会怎么跟他说?”他问我。这个笨蛋,他真的没有懂我。我在心里庆幸,我还不至于无地自容。“等有一天他喜欢上我,我再告诉他”我起身去卧室放唱片,回到书房,我加上一句“还有,没有搞清状况之前千万不要跟他说爱,因为那样,或许连朋友都没得做。”我扫过他的眼,我看见里面的复杂,包括疼痛。

      接下来的日子,他便很少联系我。我却再也不能忘记他,夜晚我常坐车去他租住的房子楼下,等待四楼房间的灯熄灭,我编造了好多好多关于偶遇他的台词,却一次都没有派上用场。
      每晚我躺在床上,看着那两副画,内心就会生出无限落寞。我的脑海每晚每晚闪过所有有他的记忆。人如果有一天能终将控制并且驾御自己的感情,那么他就不再是人,而是圣。所以我祈祷我能成为圣。
      我以为,在他那里,我只是一般的朋友。很伤心,人都是这样吧!都希望你爱着的那个人也能爱你,这个应该还算不上自私。
      我开始相信,我在错的时间里遇上了对的人。

      每次去看他,晚上都赶不上回家的末班车。有一天,我买了辆脚踏车,为了更方便在我思念他的时间里去他楼下。
      我家离他住的地方中间隔了两个区,途中要经过火车道上的高架桥,因为我实在找不到别的路可走。去他那必须得经过那座高架,所以,每次我都必须得搬着脚踏车上可能是68级又或者是70级的台阶,这中间有一个台阶较宽,我因此能喘口气。上了高架桥,越过火车道,再把脚踏车搬下可能是68级又或者是70级的台阶。脚踏车的三角架摩擦在我的腹部,使我感到它那里传来的阵阵痛疼。
      路上来回总共要花掉我3个小时,但是途中的心情是激动的,所以从来不会觉得累和遥远,只是每次回来的时候,偶尔看到身边经过的年轻面孔有些害怕。
      我的胃越来越疼,胃药已经对它失去作用。每次,我都跟自己说,明天就去看医生,但是到第二天,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就忘记了。有时候,我想,我为什么就不能忘记他呢!

      二月底的时候,我接到他的电话。
      我没有去想,在错的时候遇上对的人,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我只知道,我很想念的那张面孔,我一定要去见他。
      我们去了那家江西瓦罐汤,我的胃因为疼痛晚上只能喝汤。他给我点了份老鸭笋尖汤,很合我胃口。吃完饭,他带我去了一个建筑工地,指着一座未完工的楼房,跟我讲:“我将来的家就安在这栋房子里。”我不太明白他的话,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样的意愿。爱一个人,能呆在他身边的时刻全是幸福,我的幸福满满,不能装下别的思考。
      然后,他带我去了广场的音乐喷泉。在上次我碰到他的地方坐下来。他开始对我说:“还记得上次,你也是在这里碰到我的吗?当时,我心情不好,我一直很喜欢北京,一直很想从事文艺方面的工作,但是我的母亲,年轻的时候因为来过上海,也因此而喜欢这座城市,所以她希望孩子将来能够在这边发展,并且留下来。本来,我是用不着来的,可是哥哥结婚了,嫂子也是北京人,加上有了孩子,更不可能来上海。不是一直很想知道我的职业吗?我做化工方面的销售,这不是我最初的理想,不过现在已经麻木。”他的左手抓住我的右手,他再把他的右手覆盖我的右手,于是我的右手整个被他的双手握住。这个举动,带给我的欣喜比意外更多。他告诉我,他哥哥的女儿很漂亮,很可爱,但是小家伙一看见黑色的东西就要哭,而且只要看见红色的东西就会笑。所以,他就买了一件红色的毛衣,他把它叫着保姆服。那晚,我知道他很孝顺,每次回家都会帮母亲带小侄女,早上习惯陪母亲去菜市场同那些小贩讨价还价。跟亲人相聚的日子让他觉得无比幸福。
      我知道,我误会了他。而且这个误会同时把我们两人伤害够深。
      我到现在都一字不漏的记得那晚他说的话:“以前我从来不会觉得生命会因为多了谁少了谁而对我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大学的时候,我也曾经谈过几次恋爱,分手之后,对她们都不会有思念。第一次在面馆见到你,就觉得你很特别,也开始常常在梦里见到你,知道你有一段八年的感情,但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没有为他放弃上海去北京,我安慰自己,说你是不够爱他。那天,你弹奏的曲子我懂。可我不明白你当时为什么要对我说那样的话,我唱的那首《你最珍贵》难道你不懂吗?当然,今晚对你是有些冒犯,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我只想告诉,我爱你!”
      “我一直在等你说这三个字。”泪水在眼眶里盘旋,最终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这个结果,对于我来说太过意外,虽然,我一直在期待,但是,当它出现在现实中的时候,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我变得更脆弱,因为被爱。
      “你知道吗?那天你跟我说,为了哄小孩才穿红色的衣服,我以为你已经结婚了。我对自己说,你是我在错的时间里遇上对的人。”我在他怀里跟他说。
      后来,我才知道。那句话,对他说得太早。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像所有的恋人一样约会。我喜欢呆在大学里,坐在空旷的操场上看他踢球,虽然我永远也看不懂,不过,我喜欢看他在风里奔跑的样子。秦很喜欢足球,喜欢阿森纳的14号亨利。因为足球,他的鼻梁和腰部都受过伤,受伤的日子他不敢回家,怕父母担心,所以只能一个人躺在医院,偶尔哥哥会来看他,陪他聊天。
      他还跟我讲他很多小时侯的事情,读书的时候很顽皮,是班上那种让老师头痛的学生,所幸功课很好,老师对他是又恨又爱。暑假的时候,他常去人民大学游泳。
      当然,他也要交换我从前的足迹。只是再也不问关于焕的点点滴滴,男人都有很强的自尊心。
      那段日子,胃开始不再那么频繁的疼痛,晚上也渐渐能喝下一小碗粥。我对秦满是感谢,我以为他带给我的快乐减退了我身上的疼痛。
      直到有一天,秦在吃饭的时候,看着我的脸说:“我发现这段日子你瘦了,而且精神也不好,是工作太忙吗?要不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医院,报告要三天以后才能拿到。
      秦在报告出来的前一天晚上打电话给我,因为工作他要去南宁一个月。虽然有些舍不得,但还是不想表露出来让他知道。晚上,我过去给他收拾了几套换洗的衣服,然后就回家了。他叮嘱我拿到报告一定要马上给他电话。

      上海的春天,阳光明媚得刺眼。而我的世界却一片漆黑。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我拿着报告,那位戴眼镜的中年大夫问我“患者是你吗?”
      “不是,我是她同学。”我预感到点什么,对他撒谎。
      “这种病发现一般都是晚期了,只是可惜她还这么年轻。”他摇摇头,叹息的说着。
      “那您看,现在怎么办?”我整片的天空都塌陷了,但是我想到秦想到母亲,我对自己说要坚强。
      “治疗手段还是有的,不过意义不大。病情太严重了,以我的经验,她恐怕活不到今年春节,小姑娘!你还是把她家人叫来吧!”他对我说。
      我给秦发了消息,告诉他还是老毛病,医生给我开了一些药,说吃完应该就没事了。
      那几天,我真的好累!向公司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整天呆在房间里,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去母亲那。母亲也看出了我的消瘦,那段时间总是给我熬鸡汤,她说工作太累的话就辞掉,她可希望自己的女儿因为工作而累倒。
      现在想想都不知道那段日子是怎么走过来的。没有一个人可以告诉真相,心里乱成一团。我不敢想象他们知道后会有怎么样的反应。
      我另外去了三家大医院检查,医生给出的结果完全一样。我还知道,手术对于我来说,有50%的可能会加速我病情恶化,另外的50%则会因为治疗而延长亲人的痛苦。
      一个人想要做到人间蒸发好难!
      每天在电话和短讯里骗秦,饭桌上面对亲人,这所有的一切使我疲惫不堪。我冷静下来拟订好计划,首先要找个让秦相信的理由去伤害他,然后,我再离开这个城市。
      我去了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家味千拉面馆,坐在我们曾经坐过的那张位子上,要了他当时吃的特色拉面,买过单,我把手机卡卸下来,放在桌面,我知道以后的日子我再也用不上它。
      整整一个星期都没有和秦联系。
      我打开邮箱。秦在一个星期内给我发了整整25封邮件,我一封也没有开启,全部直接删除。不想让自己流泪,却让自己更伤心。
      我打算给他写信。
      “秦!你走后的这段日子发生了很多事情。焕辞掉工作回了上海,这让我很感动。我们在一起八年,有很多感情永远都不能被代替。我曾经以为我很爱你,直到他这次回来,我才明白,他是我最后的幸福。当然,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很开心,现在我终于知道那不是幸福。我们刚订了婚,结婚以后会去澳洲发展。忘了我吧!”
      从我知道自己的病情至今,就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秦有着骄傲的自尊,而我却亲手伤害了我最爱的人。残忍,对他也对我。
      我看到邮件上提示的时间,秦是在凌晨四点多钟给我回的信。“木木!我还是习惯这样叫你,同时也是最后一次这样叫你。收到你邮件以后的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知道你没有给我打电话,而是选择用文字的方式来告诉我结果,是不忍心伤害我。我很嫉妒他在我前面八年遇上你,我也知道感觉是任何人都给不了的,你也许爱过我,但是更爱他。我希望你能够幸福。秦”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些文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一样难受。我没有更好的选择,我只能那样做。
      上天和我开了一次很大的玩笑,他让我在错的时间里遇上对的人。
      接下来就是母亲和哥哥。
      吃晚饭的时候,在饭桌上我告诉大家辞职的消息。母亲和哥哥意料中的赞同,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说,我想去旅行。
      然后,我堂而皇之的去了北京。

      我带上自己所有的积蓄,想在北京耗尽最后的时间。
      在大兴区,我租住在一对孤寡老人的顶楼,老两口相扶50年,膝下没有子女,晨起健身黄昏散步,也幸福无比。每次看着他们,我就在想象,也许很多年以后,那就是我和秦的样子。
      路口那家小餐馆的玻璃门上贴着招聘服务员的字报,我去见了老板,我的要求是每天管两顿饭,一天的工作时间不能超过6小时而且还要双休,其余的都不重要。
      我买了辆二手脚踏车,在不工作的日子里走遍了秦跟我提到的每一个地方。这些日子我觉得特别幸福,真的!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跟他又重新成长了一次,我还想象,或许他的家人曾经跟我在这个城市的某一个地方擦肩而过;或许,他的家就在我路过的哪个小区里面。
      我开始变的爱笑,每天醒来最期待的就是傍晚时,骑车穿梭于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我很清楚,我的生命在开始一场倒计时的赛跑,我希望在我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对这个他生长的城市能有更多的记忆,哪怕这种记忆在我生命终结的时刻不具备任何意义。《东邪西毒》里这样说:“当你不能拥有的时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在忘记!”

      而今,哥要结婚了。
      九月的时候,我必须回上海,可我还不知道怎么去面对我的家人,我找不到一块合适的橡皮擦,擦掉他们脑海里所有有关我的片段。
      (完)

      罗木2006年7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