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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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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总是看到那个满头银色卷发的年轻人。懒懒散散的样子,坐在我旁边,有时候絮絮叨叨,有时候又一声不吭。我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可心里还是欢喜的,年纪大了,有人陪着坐坐也是好的。
他大概每天四五点光景时过来。我老远就能发现他。倒不是我视力有多好,只是他的发色着实耀眼,反射着光线又柔软又好看。但他本人似乎对他的自来卷相当不满。常常开口便是「要不是阿银我是自来卷,我肯定会XXX」之类的句子。
起初我猜他是个穷困的失业人员。
「老爹啊,今天阿银我又没钱买巧克力芭菲啊。」开场白十有八九是这么一句。第一次我有些发愣,但次数多了就习惯了那种无赖似的腔调。直到有一次一个褐色头发的男孩子跑过来「有委托人找你啊银桑,拜托快回去工作了。」我才知道他原来是有工作的,不过和没有一般拮据就是了。
偶尔他也会一边吃着甜食,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像在找着什么似的,然而他从没跟我说起过。他是个有故事的人,这一点我不会看错。
「啊咧,哪儿来的猫?」有回不知从哪来了一只小黑猫。男人挠挠乱发「不会是你养的吧老爹?」
是倒好了,人老了可是连动物都不愿意靠近。
他伸手把猫抱住,举到眼前。黑猫不满似的喵了一声。男人宽大的手掌覆到黑猫的额上,忽然嘿嘿地笑起来「阿银给你买蛋黄酱怎么样?」
蛋黄酱?且不说他一副囊中羞涩的样子,关键是没有猫会爱这种东西吧。
男人却自顾自地逗起猫来,但黑猫并不粘他,爱理不理的模样。「
黑猫脾性都不大好,我可是深有体会。看来你也是这样呢。」他竟反而更有了兴致,接着含糊不清说了些话,像是说给猫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男人看上去并不是一个爱养宠物的人,更重要的是他应该没有这个闲钱。于是我有些好奇起来,是不是他真的曾经拥有过一只如此性情的黑猫?
我完全没有料到行将朽木的自己会忽然对这种事感起兴趣来。大概是死亡近了,对这世上的东西反而生了一丝留念痴想。
我在这个城市已经待了太久。眼前的这条街我再熟悉不过,虽然仍在重建之中,她却如此平静,像什么事都没有经历过一样。可惜有些事总会有人忘不掉。
那次之后,黑猫倒是经常过来晃悠。
「过来。」银发男人向猫招手,今天他居然真的端来一小碟蛋黄酱。
「阿银今天有好好工作赚钱喔。」他掏出一盒草莓牛奶,喝起来,「所以给你买了蛋黄酱。」
黑猫走近嗅嗅,伸出小舌舔了舔,不一会就甩甩尾巴走开了。
「不喜欢么。」黑猫的反应再正常不过,男人却是一副极失望的表情,一口气吸干牛奶,叹道「说实话,我真的经常弄不懂你。」他顿了顿,「不过阿银我是真的…喜欢你啊。」
「他很可爱。老爹,你说是不是?」男人问我,我却答不上来。
第二天男人没有来。这让我有些失落。习惯还真是个讨厌的东西。少了他,连同那只黑猫都好像提不起劲,绕着我脚边走了两圈便离开了。
男人再次出现的时候浑身的酒气。他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一屁股坐下,没朝我瞥一眼。往常那股子甜腻味道荡然无存。
「…我大概真的永远见不到他了。」沉默很久之后,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男人仰起头,我头一次注意到他的眼瞳,是血样的暗红。
「老爹啊,其实我讨厌他讨厌的要死,不骗你。」
「鄙视甜食,蛋黄酱狂人,尼古丁患者,性格又暴躁又别扭,每一条都是死罪。」
说道这里,他突然旁若无人地放声大笑起来。仿佛从酒后醉意里猛地惊醒又立刻陷入了无边的狂潮中。
而我只能袖手旁观。没有语言没有动作可以介入淹没他的洪流。
有什么东西彻底损毁了。
男人从腰侧抽出木剑,手有些颤抖。怔怔盯住看了好一会,他才稍微平复了下来。「我好后悔。」
四个字清晰得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我那该死的好奇心连同一丝可耻的怜悯同时激长。尽管有些残酷,我却仍期待他继续说下去。额发遮住了他的眼睛,留下大片的阴影。
「那场混战你一定看到的吧,老爹。」
「真选组…不过一个牺牲品。」
「我并非没有阻止他。」
「可他只说了一句话,老子是土方十四郎。」
「所以我放弃了。心存侥幸似的。」
「现在我才明白没有选择站在他那边其实就是背叛。」
「谁都想守护,最后反落得了一无所有的悲惨下场。」
随着男人低沉发哑的嗓音,已快被我遗忘的一幕幕在眼前重新清晰起来。人间炼狱般的战场,尸陈遍野,血流成河。天人先进的武器轮番上阵,抹杀生命不费吹灰之力。攘夷派元气大伤,而曾经意气风发的真选组,也在硝烟战火中彻底消失了。
我亲眼目睹了银发男人口中的他,真选组的灵魂人物土方十四郎,带领真选组奋力搏杀,却终究腹背受敌,没能逃过死于天人与幕府利益调停黑手下的可悲宿命。
腥风血雨过后,剩下的只有虚假繁荣的死寂。
我第一次如此痛恨起自己的口不能言。
我急切地想说些什么,关于那个男人也好,那场血战也好,就算拿出点老人的经验劝劝他也行,可权当摆设的喉咙却哽住一般发紧灼痛提醒着我的无能为力,自心底升腾起一股真切的凄楚与战栗来。
到底有什么可以对抗整个时代。
「已经四十九天了么,多串。」这时候银发男人费劲地站起来,「你看到没有,月亮好亮呢,简直和那天一模一样。」
我唯有默然地看着他仰望夜空的模样,忽然觉得疲惫万分,先前相劝的欲望也瞬间消逝得无影无踪。甚至没等到他的足音远去,我便跌入了黑暗。我真的是老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一对情侣正坐在我身边的长椅上,就是那个银发男人惯常的位置。
「啧。这雕像真是旧的可以。」
「天人很快就会过来换了它吧,毕竟武士什么的已经和这里格格不入了。」
「听说有个银发的武士闯进天人府里大闹了一场呢。」
「那种事怎样都好啦。」
他们开始旁若无人地接吻。
诚如他们所言,战争已让本就光鲜不再的我破败如同一堆蒙尘的丑陋畸石。
相信新的雕像很快会被树立起来将我取而代之。
于是我缓缓合上眼。我想我再也见不到那个年轻人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