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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二十九回 功败垂成含恨终 却听李弘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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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显德六年冬,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柴宗训下诏禅位于赵匡胤,建立大宋政权,改元“建隆”。
唐保大十二年冬,从嘉和娥皇尽览庐山四时之景,这才下山,回到山下住处。流珠和黄凤见到他二人回来,都甚是欢喜。流珠喜道:“王爷,你可算是回来了,如果你在不下山,奴婢和凤儿妹子怕是要到山上去找您了。”从嘉微笑着走向黄凤,道问:“怎么?凤儿想我了么?”黄凤低着头,微微蹲身,说道:“奴婢不敢。是几天前,京城来人让王爷回京的。”从嘉一怔,问道:“哦?怎么回事?”黄凤道:“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听说太子殿下似乎病得很重,所以皇上想让您回京。”从嘉大惊,心道:好端端地,大哥怎会突然生病呢?但当下也不及多想,忙道:“娥皇,咱们赶紧回京城吧。”
从嘉刚一回到京城,李璟便召他进宫。从嘉行过礼后,问道:“父皇,听说大哥病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李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朕本来是想,迁都于洪州,传位给弘冀的。但是宋朝知道这个消息后,不知为何,竟然遣使劝朕作罢。”从嘉不解,问道:“这是我大唐的内政,关他大宋何事?”李璟叹道:“唉,都是朕无能,非但不能将烈祖留下的基业光大,反而最后还要看别人的脸色行事。”
从嘉曾亲自在江北督战,既深感战争的残酷,又伤感国势的衰微,他心知,李璟心下必是更加难过,于是劝慰道:“父皇已经尽力,就不要自责了。”李璟摇了摇头,道:“朕今天不是想说这些的。”顿了一顿,又道:“弘冀得到了消息,立时震怒,进宫来请求朕回绝宋使。可是朕深知弘冀必会因此恨透了大宋朝,以他的心性,怕是会立即起兵攻宋。这样,我大唐的基业岂非真的要毁于一旦?”
从嘉试探着问道:“那……那父皇是回绝大哥了?”李璟叹道:“可是弘冀毕竟也是朕的亲生儿子啊,朕如何忍心直接回绝他?只是弘冀见朕已然动摇,心知希望渺茫,愤然离宫,之后就一病不起了。”从嘉知道以唐国现在的实力,实在不好违逆宋朝的意思,但心下又甚为大哥惋惜,不知如何是好。李璟见从嘉不答,也知他心思,便道:“或许天意就是如此。只能但愿弘冀平安无事了。”
从嘉道:“儿臣自当去劝慰大哥,请父皇不要过分担心。”李璟点了点头,说道:“难得你的一片心意,只是,有的时候天不一定会如你的愿。”从嘉还道父皇说的是大哥的病情,便道:“儿臣自当尽力相劝。”李璟摇了摇头,说道:“不仅仅是这个,还有,你不要忘记烈祖临终前的嘱托。”从嘉知李璟的言外之意,不由大惊,推开数步,颤声道:“父皇,您……”
李璟不等从嘉说完,便道:“重光,朕当年也是对皇位百般推让,可是,身为皇子,便有与生俱来不可推卸的责任,你明白么?”从嘉一怔,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不慕荣利、退避大哥,竟会是“推卸责任”,不由得愣在了当地。李璟不再多言,说道:“你先退下吧。”从嘉竟未回过神来,李璟轻唤了一声“重光”,从嘉这才惊觉,忙躬身行礼告退。
从嘉见天色尚早,便并未回府,直接往东宫去。一路上,从嘉脑中反反复复总是李璟的那句话,不知不觉,便是到了宫门前。家丁见吴王前来,忙进屋通报。从嘉站在门口,心下寻思着该跟大哥说些什么。半晌,家丁才出来,说道:“殿下不想见王爷,王爷请回吧。”从嘉惊问:“为什么?”那家丁道:“小人不知道,王爷还是请回吧。”从嘉担心大哥,哪里肯回,便道:“现下还早,我便再等一会儿吧。”那家定摇了摇头,转身进门去了。
从嘉默然站在门口,虽然是在江南,但已入冬季,天气也已寒凉。寒风扫过,将从嘉身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带走,从嘉不由打了个寒噤,悲从心生。从嘉直等到太阳偏西,从嘉怕娥皇在府中着急,这才回府。
一连数日,从嘉都是这般朝去晚归。这天,金陵已飞起了雪花,从嘉仍是站在门口等候,雪花凝在了他的发梢,既美丽又清冷。那家丁也已心下不忍,劝道:“王爷,殿下不想见您,您还是回去吧。若是着凉了,小人可待带不起。”从嘉微微躬身,说道:“劳驾您在帮我通报一声吧。”那家丁大惊,忙躬身还礼,道:“小人只能尽力而为。”说完,便进屋通报。过了片刻,那家丁出来,说道:“王爷,殿下约您今晚酉时到望江楼去。”从嘉甚喜,心道:大哥终于肯见我了。于是,躬身道:“多谢了。”说完转身离去。
晚上,从嘉来到望江楼,此时雪还未止,这里除了零稀的游客以外,再无旁人。从嘉不由心下奇怪,便坐在了做边等候。可是直到将近戌时,也没有等到。从嘉正自寻思着,猛地明白过来:我怎地如此糊涂,大哥病得如此严重,又如何会约我出来?白天定是那家丁不想我冒雪等候,才谎称大哥约我到这里来,在这里等候,总好事好过站在雪中的。想到这,从嘉便不再等候,起身离去。
从嘉既已跟娥皇说明今晚有事,也便不着急着回府,而是又去了东宫。从嘉心下暗暗决定,今日若是见不到大哥,绝不回府去。从嘉刚到东宫,便见太医正从门里走了出来。从嘉忙上前问道:“大人,大哥现在怎么样啊?”太医见到从嘉,忙躬身行礼,摇了摇头,说道:“微臣已然尽力,可是殿下……唉,心病还须心药医,微臣也实在无能为力了。”从嘉大惊,顾不得回应太医,便冲进门去。
从嘉来到内殿,见李弘冀斜倚在床榻上,脸色甚是难看。从嘉心下一阵难过,轻唤了一声:“大哥。”李弘冀见是从嘉,不由一怔,问道:“你来做什么?”语气显是不甚欢迎。从嘉被他问得一怔,低声道:“我……”李弘冀道:“罢了,罢了,既然来了就坐下吧。”从嘉依言坐下,问道:“大哥觉得怎样?”李弘冀却并不回答,只是问道:“六弟,你老实告诉我,如果我不跟你争,或是世上跟本就没有我这个人,你愿不愿意做皇帝?”
从嘉没想到李弘冀会有此一问,不由一怔,说道:“我没想过。”李弘冀点了点头,道:“或许你说的是真的,但是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从嘉道:“大哥,你不要想这么多,你的病会好起来的。”李弘冀摇了摇头,道:“我自己的情况,我心里清楚。何况,我根本就不想再跟你争了!”从嘉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问道:“大哥,你说什么?”毕竟从嘉怎么也无法相信,厌恶自己这么多年的大哥,竟会突然不与自己相争。
李弘冀道:“你没有听错!不过,你也不用欢喜,我这样做,并不代表我会接受你,说不定我还会更恨你。”从嘉心下更是疑惑,不解地望着李弘冀。李弘冀冷笑两声,说道:“哼,赵匡胤果然是个厉害人物,竟想借储位之争挑起我大唐的内部矛盾,哼哼,我难道会让他得逞?”说着,心下气苦,气息不顺,竟咳嗽起来。从嘉甚是担心,说道:“大哥,你不要想太多了,还是好好休息吧。”
李弘冀并不理会,继续道:“我本来也是没有看出宋朝的用意的,可是自从我重病之后,我便发现宋使又频繁地跟钟谟来往,接着,钟谟便开始不断地说从善的好话,我才瞧出其中原委。”从嘉愈听愈惊,说道:“大哥竟如此深谋远虑,小弟实在不及……”李弘冀不等从嘉说完,便道:“你现在不用说这些,不管你说的对不对,都已经晚了。总之,我不能全然不顾大唐利益的跟你明争暗斗。”
从嘉从小便知李弘冀对皇位无比地向往,并且奋斗了很久才走到了今天的这一步,而今日竟做出如此决断,自是需要极大的决心,承受极大的痛苦。想到这,从嘉心下不由万分钦佩。随即又想起了李璟的那句话,“身为皇子,便有与生俱来不可推卸的责任,”从嘉不由暗自惭愧,心道:我一直在怪大哥不念亲情,可是我竟只顾自己的安逸快乐,丝毫没有顾及过国事,实在是不及大哥之万一。
这样想着,从嘉便向再安慰大哥几句。那只从嘉尚未开口,李弘冀便喝道:“你快走!或者是天意,让你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我认了,但是,你不要指望我不再厌恶你!你的‘重瞳’,我永远都无法接受!”从嘉一直都渴望这份亲情,却没想到,自己最后得到了从不想要的权力,却永远的失去了兄弟之情,忍不住泪水盈眶,问道:“大哥,为什么?”李弘冀心下也是伤感,冷笑道:“天下哪里有这么多的为什么?你的帝王之相不是理由么?你的一身荣宠不是理由么?”
从嘉已然泣不成声,哽咽着道:“大哥,这些东西从嘉从来都没又想要过!小弟也不敢再苛求其他,只请大哥好好休息,小弟告退。”说完,起身向门外跑去。
李弘冀却忽然说道:“等等。”从嘉不由得一怔,停止了脚步,心中略略闪过一丝欢喜,天真的盼望着事情的转圜。却听李弘冀说道:“你的《采桑子》,我很喜欢。”从嘉的心沉了下来,却仍是低声问道:“为何?”李弘冀道:“因为它说得很对,‘九曲寒波不溯流’。”从嘉浑身一震,站在了当地,心中清冷胜水,寒凉甚冰。
保大十二年冬,太子李弘冀病逝,谥号“文献太子”。
从嘉默然垂泪,暗暗自问:大哥,那一晚,你说“九曲寒波不溯流”,到底是在说,你终是功败垂成,心愿难遂;还是说,你我兄弟之情,今生都无法再续?
【注:元宗仁厚,群下多纵驰,至是弘冀以刚断济之,纪纲颇振起,而元宗复怒其不遵法度。一日,(元宗)怒甚,以打毬杖笞之(李弘冀)曰:吾行召景遂矣,弘冀大惧,故景遂遇鸩,语在其传。……显德六年,七月,弘冀属冀,数见景遂为厉,九月丙午,卒,有司谥曰宣武。……洎知元宗犹衔弘冀专杀事,其说盖处于揣摩,元宗果大以为然,改谥曰文献,而洎由此进用。 ——《陆游•南唐书》
小说中并未提及李璟的兄弟,李璟即位后,亦未涉及欲将皇位兄弟相传之事,因而也未提及李弘冀弑叔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