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绿》筱辰薇安

1、墨绿

　　圆润饱满的珠帘下，泪水早已干涸。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个浅浅的弧度。万千浮华，除了微笑，她不知还应用何表情去面对。
　　一道明黄砸碎了她的尘世梦。本以为跳出了牢笼，却不知竟为自己织就了更大的束缚。世人羡慕她的好命。是啊。好命。飞上枝头的好命。她是好命的。她应该高兴的。可心底已然麻木。她连流泪的力气都欠奉。
　　从一个庶出的遭受万千白眼的落魄小姐到集万千荣华于一身的柳妃。她是该高兴的。是该笑的。除了微笑，她的确不该有其他表情的。
　　大礼前一阵，父亲那骄傲而讨好的嘴脸，大夫人厌恶恭维的表情，姐妹们嫉妒讨巧的眼神，她依旧微笑。微笑着应承下所有过分苛刻的请求。
　　她依旧记得那女人刻薄的训斥，无尽的辱骂，她依旧记得姐妹嘲讽的眼神，讽刺的话语，她依旧记得父亲厌恶的表情，冷漠的背影。。。
　　她依旧记得甚至最低等下人脸上都露出的毫不遮掩的厌弃。她依旧记得冰冷的剩饭。她依旧记得无尽的苦寒。。。
　　可是，现在的她却觉得似乎那才是幸福。即使面对那些，她的灵魂至少不用幽宫深锁，至少她的灵魂是自由的。
　　她嘴角依旧微微上扬，勾着浅浅的微笑。
　　报应。是的。报应。世间因果循环，她原是不信的。命运由天不由人，她原是不信的。如今，却容不得她不信。
　　她以为那样激烈的抗争，跳出了父亲安排的牢笼。却不知跳进了更大的束缚。
　　那时大夫人说她，不知好歹，终会遭报应的。她曾在心底轻笑，再如何也不会比被送去做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当小妾来的凄惨。如今，她才知道，原来真的会遭报应。原来真的会有更加凄惨的境遇。而这个网偏偏是她自己织就的，偏偏是她自愿跳入的。无力潜逃，无处可逃。
　　定不负卿。那个阳光的午后微笑着推开柴门的男子曾这样说。是的。他，没有负她。他说会娶她，而他如今做到了。然，她却宁愿他碎在那经年的梦中，宁愿他忘记那许下的无悔的诺言。
　　一曲温香软糯的江南小调。一曲富丽堂皇的凤求凰。那样大胆而浓烈。瞬间倾心。那样毫无迟疑。月下诉衷肠。私定终生。那是她一世最华丽的抗争。那是她一生最唯美的抉择。
　　琴瑟相合。糯软的清风，嫩黄的柳芽。一切都似不合时宜的梦。
　　是的。她宁愿那只是梦。烂死在心底珍藏的梦。
　　那个奏出美妙乐曲的男子挑开她面前垂落的珠帘。温文儒雅的微笑着。一如曾经。口中的话语却不再如那江南的儒雅，带着些许上位者的倨傲，霸道的宣称，“今日起，你便是朕的柳妃。”
　　今日起，不再是在下，而是朕。不再是柳儿，而是柳妃。不再是江南的一场旷世恋情，而是宫廷中的相敬如宾。不再是毫无芥蒂的温言软语，而是彼此提防的小心谨慎。
　　她微笑着仰望这个她曾希望能托付一生的男子。她微笑着仰望这个现在可以掌控命运的帝王。曾经以为的生死相随，如今却如此陌生。
　　渐渐的宫中盛传柳妃一如痴儿，不知言语。她依旧微笑。每日的微笑。而他却知道她的聪慧，知道她的天籁之音。
　　他总是痴痴的望着她，问她为何不再言语，她静静的微笑。
　　他总是忧伤的望着她，问她为何不再抚琴，她浅浅的微笑。
　　他总是担忧的望着她，问她为何总是轻锁娥眉，她依旧还是微笑。
　　每次他来了，叹气，又走了。
　　她总是微笑着看着他有些忧伤的背影，浅浅的微笑。
　　城墙之上，他说，只要她想，天下都可以是她的。
　　她依旧只是浅浅的微笑。
　　她要这天下何用？她要的不过是那江南一隅的安宁。她要的不过是那经年的一段美梦。她要的不过是那破碎在江南暖风中的一抹纯粹，一缕真诚，一丝朴实，一颗真心。
　　而他，可以给她天下，给她一切，却独独给不了她万千浮华中的一抹平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