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赋》洛瞳

10、上阳白发人

　　那日是个下午，宫城如画，一碧如洗。席惟羽不知从哪弄来只风筝架，她糊上绢纸，勾描燕子，栩栩动人，兴冲冲的拉我去放，终于有了个和现代一样的娱乐活动，我自然答应，看她扯着线，风筝越飞越高，直越过了紫禁城大部分的朱墙碧瓦。
　　秋风卷起，整个皇城的柳叶都一片片的落下来，声音惊心动魄。兴许是线放的太长，风筝在空寂苍蓝的天空上猛烈的飘摇起来，直扎进了皇城角落的一座高高亭楼里。
　　“糟了！”席惟羽见状忽然急起来，连忙扔下手中的风筝把。“那一定是哪位娘娘所居之地！若是惊了娘娘们，我们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她拔腿拉着我往回跑。我却不急，一面安慰着席惟羽，便想着娘娘们到底是什么艳冠群芳的模样。自打进宫以来，见过最大的人物就是领事姑姑。我一面暗笑着来明朝这么久，还是没进入状态，只当一场网络游戏，一面拖住了急忙往回跑的席惟羽。

　　熙秀楼。

　　楼上雕梁画栋，青砖碧瓦，一副对联写道“六朝山色收杯底，千里江声到枕边”，各处描金绣凤，整整一面梁角屋栋上画满了浮世绘。如此华美的楼阁，四处却沾满了厚厚的灰尘，飞檐棱角上的小兽口里也蒙了灰。
　　楼上一位青衣美人负手而立，只留一个清瘦背影，风姿卓雅，遗世独立，独占了朗净秋色所有的风华，美的满目萧然，像名画家素笔淡描出的仕女图，若是肯回眸一笑，定会覆了整个王朝。
　　“楚美人娘娘，小的该死！”她身边的太监听闻这位主子有冷美人的绰号，便扑通一声跪下来。“这风筝，不知道是哪个大胆婢子放出来，那些小奴婢们新进宫，不懂规矩，等奴才查到是谁人所放，惊了娘娘，定会重重罚她们！”
　　“公公急什么。”美人却纹丝不动，任长风灌满了青色的大袍，“公公小时候，难道没放过风筝么？”
　　果真是冷美人，声音都三分慵懒，七分肃然。“给本妃拿笔来。”
　　湖毫徽墨，悬笔一绝，笔走龙蛇间于风筝上挥几个字，“北山白云里，隐者自怡悦。相望始登高，心随雁飞灭。”笔墨方歇，差公公端下砚毫，又叫来心腹婢女未玦，“拿这风筝去，寻来断了的线头，好生系上，看看它，还有没有重回高空的时日。”
　　未玦深知主子性情冷淡，喜怒非常，便忙端了风筝疾步退下，满园四处找那根线去了。

　　我见席惟羽急的要哭，心下也有几分慌张。赶忙从地上捡起风筝把，想着能不能把断了的线头缠回来。却感觉那线头沉得发紧，一阵风吹过来，风筝却好端端的从那北角别院里飞了起来。我心下大喜，一旁席惟羽也是乐的跳脚拍手。“不知是哪位娘娘如此好心，非但不追究我们，反倒帮我们修好了风筝！”
　　“北角熙秀楼里，住的自然是楚美人娘娘。”一把清冷声音传来，如浅扫银筝，虽无彻骨寒意，却淡的要随风化去。我回头一看，见是个挑高髻青山眉，脊背挺拔容貌俊秀的姑娘。正想着这姑娘有几分眼熟，便听席惟羽嘻嘻哈哈打趣道“恋城在闺阁里憋得无趣，终于也肯放下绣工，出来走走？”
　　颜恋城，记得选秀女那日，在宫门外见过她一次。
　　她淡淡点头，望朗朗晴空叹道：“如此良辰美景，怕是过了重阳，入冬后就见不到了。”
　　“哈哈，这么好的大晴天，何必伤春悲秋呢。”席惟羽还是一脸大大咧咧。我揣摩这颜秀女，一定在宫外有什么心上人，如今天各一方再难相见，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又想到宫墙何其高，在这朱墙内的人，命运便很难自己掌控了，心下也一阵凉意，便不言语，帮着席惟羽收风筝的线。卷了一会功夫收到眼前，竟见风筝上多了几行字，风骨壮丽，触目惊心。
　　“北山白云里，隐者自怡悦。相望始登高，心随雁飞灭。”我默念道，位高权重如楚美人，也不过寂寥宫中，登高望远，望到的必是满眼苍然。这楚美人，亦是个才情横溢的女子。宫中此等人物又有多少，放到现代，演员，模特，歌星，美女作家，定是各个行业里的头筹。可惜生到此时，只得红颜白发，画屏凄冷，在深宫里寂寂无闻，终老一生。
　　“愁因薄暮起，兴是清秋发。时见归村人，沙行渡头歇。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何当载酒来，共醉重阳节。”颜恋城忽然接道，偏着头细细一想。“这是唐人孟浩然的诗句。我想，娘娘写这首诗在风筝上，会不会有什么寓意？”
　　“管它呢！”席惟羽手一挥，“我看啊，不过是这位娘娘临时起意，练练书法。”
　　“何当载酒来，共醉重阳节。”我突发奇想，压低声音“你们说，会不会是楚娘娘的暗示，想让我们在重阳节夜里去拜访她？”
　　“哪儿有这么巧的事。”席惟羽摇摇头，“娘娘地位高贵，要我们这些秀女去拜望她干什么？”
　　“也说不定，宫中日子无聊，找我们过去玩玩，谈谈心嘛。”我随口接道。“你们要是不敢去的话，我可要带些礼物，去应楚娘娘的邀约咯。”去见这位传奇人物的心已经打定。
　　“谁不敢去！”席惟羽急的手舞足蹈，“一起去一起去，恋城你也和我们一起！”
　　颜恋城犹疑一下，略点了头。“今天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也不准说出去。”她不放心，又补加一句。
　　“恩！”席惟羽狠狠的点了一下头。

　　一波已定，回秀女阁路上，席惟羽兴致勃勃的讲起了她儿时琐事，踢毽子掉到河里，故意让讨人厌的姨娘去捡，晚上跑去厨子那偷吃夜宵。我见她兴奋，也添一句“我记得小时候西域货商来我们那里，我曾见过一种东西，叫做“台灯”。摆在桌上，只需按一下开关，便奇亮无比，整夜通明，再按开关便可关闭。”
　　“世上竟有这等好东西！”席惟羽眼里发亮。“这下子无论白天还是夜里，我们都可以玩儿了！”
　　“你这个绣花枕头，就知道玩儿，斗大的字都不认一箩筐吧？”颜恋城见她得意，忍不住笑骂她两句。她也不甘示弱的回击“认字算什么，又换不了饭吃。本姑娘在吃上融贯古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什么煎炒烹煮，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只要世上有，我就能给你做出来！”
　　“哈哈，”我灵光一闪，“你可知道西域有个词，叫做吃货。专门来形容你这种能吃的家伙。”反正天高皇帝远，大家都没去过那荒凉地界，什么现代的事儿都往西域上抹。
　　大家正笑着，却远远的见好几个人，押着一个女子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