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愿给你千百万种爱-短篇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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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睡着了。我的手被他捏得死紧，沁出一股汗来。他现在变得很难入睡，放他一个人在晚上呆着，要嘛烙饼子似的辗转反侧，要嘛连着做上一整晚噩梦。我一大早从京城飞到杭州，连哄带耍流氓折腾了好几个小时，才让他乖乖上床睡觉。我本来想抱着他，他回避得很激烈，于是我无私贡献了自个儿的一只胳膊。
我的吴邪需要休息。他太累了。我低头看着他那书生气的睡颜，知道他睡得不安稳。那秀气的眉习惯性地皱着，要不是怕烫伤他，我真想找个熨斗给它熨平了。还有那苍白的脸色，惨淡的双唇，他脸上的每一样都让我无名火起。
连同安稳的睡眠被夺走的，或许还有他的快乐。自从那小哥离开，吴邪再也没有笑过。吴三省（或许该说是我爹解连环）庆幸于大侄子的坚强。但是我很明白，他从来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强悍，而是有着棉花般的雪白的柔软内里。
而如今，吴邪的里子已经完全败掉了。
他正在迅速垮下去，日复一日地消耗他所剩不多的鲜活。我不由隐隐害怕，他会跟那个哑巴张一样大隐隐于市地消失。毕竟，现在的他，和我记忆中那个天真、善良，对世界抱有期待的少爷，实在相去甚远，如果这就是成长，那未免太过残酷。
他这几年经历的事，不用刻意打听，我也猜得出七七八八。我和那小哥的心境总是不一样，潜意识里，我从不想要吴邪去看那些刀尖上舔血的丑恶与残酷。倒不是我心胸狭隘到希望以此作为留在他身边的借口，而是，虽然尝过了其中苦辣，我却还是不忍心看他变成和我一样。
教我唱戏的二爷说过，为了在变换的戏码中保留一席之地，越来越强硬固然是件好事。但如果唱着唱着就把别人的戏当成了自己的故事，就又另当别论了。这一场结局有如天雷，将每个演员都打回原形。如果说别人只是卸下了脸上的浓妆，吴邪则是把魂给丢了。他有时候会无意识地模仿张起灵，成天盯着个死物发呆。或许并不是模仿，人走到了某个禁忌的界限，早就不知道何为生何为死，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我乐于享受、呵护他的脆弱，只是天知道我多想念那个健康的乐天派。
但是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吴邪。
就算了解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真相，我对他的感觉始终没有改变，正如，头顶那晴朗的长空仍然像地球刚刚诞生时那样，明亮得刺眼。十多年来，我已经变了，有时候对着穿衣镜，我都不清楚这个解雨臣是不是半途被掉包的赝品，而吴邪在我的心里，一直都活在幼年时代。刚刚重逢那会儿，吴邪常常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尘埃落定后平静生活的向往，谈起未来，笑容一派明朗，那是为了单纯的念头做大事的人的笑容，而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有人这样笑过。
我想，吴邪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让我忘记很多东西。彼时山间绮丽，高峰绝壁，雾霭迷茫，明明是九死一生的当口，他便令我怦然心动。
我是个专业的票友，曾经也是二爷班子里小有名气的花旦，按道理早不该那么冲动。比起终身戏子，我则一直站在那个圈子的门沿，自认从未矫情过。只是那样的吴邪，突然就让我微微笑了。
他曾对我说，假使能选择，他自然更偏爱小老板的安稳生活，只是体内吴家的血液逼他不得不冒这场险，或许年少再不轻狂一回，就算不得吴老狗后人的成人礼。末了，他又说，他也不甚明了这份执著，然，他相信冥冥之中，必定有人安排好他必须做点什么，再说，他早已放不下。
我从游戏里抬起头来，他的眉眼写满了陌生又熟悉的坚持。
我清楚的是，他只是不能忍受被欺骗，不能忍受自己袖手旁观。抑或是，对那小哥撒手不管。我已记不清当时有没有回应他，应该没有，否则他该察觉我的嫉妒。即便时隔已久，现在的我，对张起灵依旧如此，虽说对一个生死未卜的人嚼舌根挺恶毒，可他又凭什么占走了我的人？
其实，问出这个问题的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吴邪一个大活人，不是玩具，没有属于谁的道理。我和他，说到底心境都是一样的：渴望一个已经支离破碎的人，痴心妄想着还有补救的方法。区别只在于，他傻傻地追，我苦熬着等。有句话是说，让一段爱情永恒的最佳方法，就是杀死你的爱人。不管是不是莎士比亚的名言，作为吃着这个大亏的可怜家伙，我都深深赞同，认为世上所有想要爱的人都应将之奉为警句。
从前，我意识不到，原来在爱与不爱之外，爱本身也有许多区别。爱情的痛苦，极致不过是：
我吻过他，他曾在我的怀中挣扎，在我的唇边吼叫。
我爱他，他不爱我。
这事实简单到我无法深入思考，也深沉到令我胸腔空荡。
那时一切还未落幕，他为负伤的哑巴张缠上绷带，长吁一口气，望望张起灵昏迷中的脸，按开我的手，说了一番话。大概意思是，重点不在于哑巴张到底好在哪儿，也不在于我到底不好在哪儿。他说着，有一种无奈：我不仅仅是欠他很多条命而已。
他说爱，我却想问他爱的人此刻在哪里？他此刻是如此孤立无援，人间比古墓更凶险，生死之外，心被日夜噬咬的痛苦，张起灵还能体会到吗？如果说他爱他，他也爱他，哪怕只遗留下百万分之一的几率，他也应该活着回来，拥吴邪入怀。
真实的存在和爱人，原本是一回事。一个人存在的意义，归根结底是有没有爱过，而爱过的人，又是否记得。
这些话，盘桓在我的喉咙多时，可惜当初我只看得到吴邪脸颊上那小哥留下的齿痕。
现在的境况，却是我守着吴邪，吴邪傻逼兮兮地为那个孤魂野鬼一日胜似一日地颓废。我不清楚那小哥的魅力点究竟在哪儿，难道是他的不朽？可，你懂什么是不朽？时间浩浩汤汤，一刻不停歇地向前奔流，那站在河滩里岿然不动、丢失了一切凡人权利以换永生的人，才是不朽。
跟在张起灵身边，吴邪的时间也静止了，他现在还沉浸在那个痛苦又甜蜜的梦中，只是那河滩上只剩下他一人。我划着小舟绕着他打转，不敢唤醒他。此时此刻，我坐在吴邪床边，我与他之间惟一的联系，就是他睡梦中紧紧攥住的我的手。我轻轻抚摸着吴邪的指尖，这也是一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吗？
我愿给他千百万种爱。
第一种心有灵犀；
第二种红豆相思；
第三种情有独钟；
第四种相濡以沫；
第五种不离不弃；
第六种矢志不渝；
第七种白头偕老；
第八种碧海青天；
第九种至死靡它；
第十种连枝共冢……
但我给不了张起灵的那一种。
我以为我能给他的幸福，在他眼里，其实根本就如同那不断流淌过的河水；在那虚幻的假相里，幸福也是那样虚幻。我拉不住他，尽管我走在他的前面，可我们早就在不知不觉间走上了两条不同的岔道。我不知道，在我的前路上，是否有玫瑰开放，然而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愿意把这未来与吴邪分享。我想告诉他，人生还很长，他可以不选择我，但是他还可以选择其它的，不一定是爱人，也可以是在孤独时刻给他暖手的人。
若有这样一个人，能让吴邪想起人世间除了这份失去，尚有许多种美好的风景，比如太湖的雪，桂林的山水，中原的山峰，大漠的日头，以及市井人家的平淡生活，二十多年人生的点点滴滴，曾经爱过、恨过、笑过、痛过，甜蜜过，苦涩过，为了那不可预知的希望好好活下去——若这样的人真的存在，对我而言，便了了一桩心愿。
我要他幸福，像个普通人那样，像从未经历过那些人心险恶那样，像故事最开始那样；我要他幸福，哪怕这幸福并未将我包括其中。
然而，我掐算半天，这个人，大概，始终只会是张起灵。
大概也许可能，我才是吴邪的缘。
张起灵却是他的劫。
是我来得太晚。
事到如今，我所能提供给吴邪的，也只有这一副肩膀，和这短暂的安眠，以及那一句句说出口的没能说出口的爱语。
Fin.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愿给你千百万种爱-短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