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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


  •   在信仰与大教堂都已坍塌的年代
      人类企及着星星的高度
      想把自己的名字刻在
      拱顶石
      或者彩色玻璃上

      你知道吗,以前的教堂,是用石头和砖块砌的哦。

      阳光透过镶嵌满小块彩色玻璃的高窗洒在暗象牙色的地面上,五光十色地流淌着,自称是来自天国的流彩。她站在侧廊的尽头看着眼前凝结着的高傲冰冷的带着面具的阳光,看着这她记不清已经看过多少遍的景象,仍然感到有些眩晕。这些宁静的黄色和蔚蓝镶拼着高贵的紫色和热烈的深红,总是让人即使想要去蔑视也无能为力。是一种人为对人为的震慑,是人类对人类的服从。
      目光沿着的墙壁上纤细□□的壁柱滑上去,滑进高高在上的十字拱里。十字拱们藏在深深的阴影里仿佛是一个个悬在头顶的深渊,随时都可能掉下来,吞噬掉一切,教士,修女,信徒,绚丽的阳光,以及所有尘世的苦恼和对天国的憧憬。这座大教堂只花了三个月就建成了,而在那个年代,可能需要三十年,或者更久。这些升腾的,庄严而又瑰丽的摄人心魄的尖券究竟是表达着对天国的向往,还是一种自负的嘲讽?

      当她第一天进入这座教堂供职的那晚,和主教对面坐在一张铺着纯白的桌布的长桌的两头时,主教从她湛蓝清透的眼眸中看到了隐约闪烁的疑惑。他轻轻搅着盛在精致地雕刻着曼妙的水草图案的银质茶杯里的红茶,深红的宝石般的茶水在杯中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摇晃着一圈圈烛火投下的流质金属感的光。
      现在,勃鲁涅列斯基已经腐烂了,而高迪也不再是神话。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同样银质的茶匙,放在杯盘边。这里是赫里奥波利斯。他说。微低而又平和的声音像是一块沉在水底的磁石。雕镂精美的茶匙把安静地在静默的烛光里绽放成三月玫瑰的嫩芽。
      赫里奥波利斯,古埃及的城池,居住着人类历史上最早的建筑师,埃及的王子,赫里奥波利斯的大祭司,异族的祭司。这能说明什么呢?没有也不需要任何圣人来解救和引导我们,我们就是我主的子民。在比地球更接近太阳的地方,我们不需要回头带着怜悯或者追思远望那颗灰色的行星,那上面只剩下一些原始人和渎神者,上帝会安排他们的,他们净化了的灵魂会来到我们这个纯洁的,为上天所眷顾的星系。
      哈里路亚。哈里路亚。哈里路亚。

      当她垂下眼帘转动着戴在右手中指上的镂空的银质玫瑰指环时,听到了从侧廊另一头传来的轻得像裙裾磨擦声似的脚步声。
      我的姐妹呀,礼拜结束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呢?
      在她眼前的是一个被裹在宽大的洗得发白但是很干净的浅绿色罩衣里的娇小的女孩,琥珀一般半透明的眸子透着比阳光微弱但是却更令人眩晕的纯净却又浓稠的光。已经被染成彩色的傍晚的阳光均匀的洒在她金色的短发上,也成了净透的纯金色,而且还有一种神奇的如晨曦般的濡湿感。
      他们都叫我卡嘉丽,你也可以这么叫我。女孩的声音有一些沙哑,像粗粗的麻布的质感。
      你好,卡嘉丽,我是拉克丝,拉克丝修女。她松开紧握在胸前的双手,放松地微笑了起来,不是往常那种职业性的。
      啊,那我就叫你拉克丝吧。卡嘉丽也笑了,算不上甜美,但却有些迷人,像是林间溪边的阳光清甜酥脆的味道。哦,请等一等。她忽然说着,一边从罩衫里的不知什么地方掏出一个小巧的相机,对着拉克丝就调起焦距来。
      看着在液晶屏幕上一脸茫然的拉克丝,卡嘉丽笑着说,别要担心啊,就是拍一张照片啊,很快就好的,你看,咔嚓——就好了。
      她在液晶屏幕上仔细看着拍下的照片,看了一会儿后脸上流露出一丝失望的表情,挠了挠头发说,哎——
      怎么了?拉克丝关切地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啊没什么,谢谢啦。卡嘉丽轻快的说着,一边退后了几步,向出口处跑去,再见,拉克丝!
      看着她在长廊里远去的背影像是一片长着一层金色茸毛的嫩叶在无风的黄昏坠入黑暗一样,很快被侧廊尽头的阴影吞没,拉克丝的脸上露出难以名状的表情。
      为什么她要拍我,为什么又露出那样失望的表情呢,我有什么地方让她不满意吗,容貌?气质?
      卡嘉丽,她是谁?

      黄昏最后一缕阳光扬起沉淀在角落的所有的干燥的情绪,随后所有厅廊里的蜡烛都自动陆续亮了起来,窗外陡然暗了下去,只剩下赫里奥波利斯的心脏,圣玛丽亚大教堂,是灯火通明的我主荣耀的殿堂。
      如果说佛罗伦萨的圣玛丽亚大教堂是文艺复兴的报春花,那么赫里奥波利斯的圣玛丽亚主教堂呢,在历史中将是怎样的一笔?哥特复兴的第一线曙光,还是君主制复辟的一块骄奢的纪念碑?
      历史,就是不告诉你是小说的小说。当主教慢慢往洁净的空杯子里倒入牛奶时,这样说道。

      你是我主选中的人,上帝最纯洁的羔羊,孩子,看你那有着粉色的玫瑰花一样美丽的颜色的头发,那是我主赐给你一个人的礼物。从今以后,你要回到我主的身边,并用你与生俱来的天国的光辉引导那些迷茫的羔羊。哈里路亚。
      这位须发皆白的神父苍老用颤巍巍而又无比庄严的声音说完这一切后,从一个深红色丝绒的盒子里取出一枚镂空着玫瑰刻印的银制指环,说,赐予你我主的仆人的徽记。
      拉克丝扬起稚嫩的脸,看着神父手中那枚简洁精致的指环,金色的烛光从神父身后的四面八方漫射过来,越过他帽子下蓬开的稀疏苍白的头发,和泛黄的拉克丝现在已经记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的法衣,在指环上滞洄着。她很乖巧地伸出右手,神父将指环套进她的中指,然后退回几步,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原主保佑你,哈里路亚。

      拉克丝把指环套在拇指上,转动着,凝视着在光滑的金属表面流动的烛光,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光秃秃的粗糙的建筑合金的墙壁上,她幼小的身躯却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随着在无风的空气中沉寂着的烛焰沉寂着。
      妈妈,妈妈,为什么我的头发的颜色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为什么头发会是粉红色的?记忆中的母亲就只剩下拽在手中摇晃着的一角衣裾。他们尘归尘,土归土,阿门。那个老神父站在坑边合上厚厚的书,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土一铲一铲地往母亲身上盖去,渐渐地只能看到一角灰白的衣裾,在不断增多的紫色的土尘里,终于慢慢消失。
      没关系,孩子,你是上帝的孩子,你还有上帝。老神父抱着拉克丝悲悯地说。拉克丝大大地睁着晴朗的蓝天的眼睛,从他臂弯的空隙中偷偷地望着还在不断增满的土坑。她听见老神父似乎在呜咽着,觉得似乎有必要说点什么安慰他一下,叫他不要这么伤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这样看着,仿佛是一秒钟一帧逐格播放的无声的立体电影。
      最后,他们在深紫色的坟前立了一块石碑。
      然后就是变化,许多年许多变化,还没弄明白原因和过程是怎样的,结果就以胜利者的姿态傲立在世界面前强迫人们接受,虽然其实接受也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赫里奥波利斯是新星系中最安全的最稳定的,因为这时离上帝最近的地方,有着我主无上的辟佑。虽然它只是星系中间的一颗,而并不是距离太阳最近的,但是上帝并不在太阳上,上帝无处不在,但是上帝特别眷顾赫里奥波利斯,所以这里没有经历战火的蹂躏,而只是温和的政变,或者说连政变都没有,只是教会的力量的扩张直至绝对。
      看着眼前的这个高挑清俊的黑发中年男子,赫里奥波利斯教区的新主教,拉克丝觉得有一些莫名的不安,她弯腰行了个礼。
      你就是赫里奥波利斯的玫瑰吧,男子和蔼地笑了,但是他温柔地笑着的狭长的眼睛里却隐隐约约透着类似锋利刀刃的寒光。原来主教,也不只是主教而已。
      哦,我还不知道我有这样的称谓呢,主教大人。拉克丝端庄得体地笑着说。
      嗯,这个名字才配得上你呀,拉克丝修女。主教依然笑得很温柔。
      他们在那个春日融融的午后并肩穿过□□阳光斑驳的长廊。
      主教打开私人客厅朝向庭院的透明洁净的大窗户,一阵青草的芳香夹着阳光扑面而来。你不觉得很神奇吗,他们居然用特种建筑合金仿造出砖石的效果,你看那些壁柱,尖券,那些飞扶壁,哦,哈哈。主教斜坐在窗边巨大的紫檀木椅子上放肆地笑了起来。
      拉克丝有点儿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的眼睛,深黑得像一潭深渊般的眸子,水面荡起一圈圈细碎的波纹。过了一会儿,她也笑了,杜兰达尔.....大人,我可以这么称呼您吗?
      当然,这种情况下,你叫我杜兰达尔就可以了,玫瑰小姐。

      当卡嘉丽站在最大的玫瑰窗前向拉克丝微笑着招手时,清晨透明的彩色阳光穿过她的身体飘落在地面上,拉克丝恍惚地联想到天国的长笛吹奏出的清透的笛声穿过万物的灵与肉。眼前的,似乎就是从死气沉沉的书页中跳脱而出的活生生的天使,如青草般鲜嫩的圣洁的□□和圣洁的微笑,在不断向教堂内部涌动的新鲜空气中生气逼人。她的那种强烈得像野外的动植物般的存在感令拉克丝感到有些窒息。
      而在胸口的阻塞感下面却似乎有股暗流涌动。
      早啊,卡嘉丽。拉克丝抚了抚胸口,赶紧走上前去。
      拉克丝,这里是教堂里最美的地方吧。
      是啊,这是教堂西面中间最大最美的玫瑰窗哦,而且早晨正是它最迷人的时候呢。阿克丝看了一眼她右手里的相机,心里掠过一丝熟悉的不愉快感,但又很快沉匿在心底了。你一定拍了不少很美的照片吧。
      是拍了很多,也很美。卡嘉丽俊秀的脸上露出一抹失落,但是都么没有啊。哪里都没有,在这里,那里,还有你身上也没有,我看到你时原本以为我能找到了呢。
      哦。拉克丝心里升起一阵莫名的高兴,因为她隐约感觉到卡嘉丽拍她的原因似乎是很重视她,一种一度以为是重点的重视,虽然只是以为,但这已经说明自己有着能让卡嘉丽重视的条件。你想找什么呢?
      卡嘉丽用那双琥珀般的眸子注视着她的眼睛,不假思索轻快地说,上帝。
      上帝。
      那两个音像光滑的珠子似的从她双唇间滑落,落在地板上弹出清脆的两声,溅满了寂静空旷的巴西利卡中厅,瞬时间空气的清冷紧紧地抠入每一个角落和每一条缝隙,和每一寸肌肤的毛孔。

      你是信仰的替代物,而信仰终究是陈列物。上帝?上帝是世界的排泄物。
      你应该去地球,那里才是渎神者配待的地方。拉克丝愤怒地甩了甩头发,灵活地一转身离开了杜兰达尔的身边,最后的几缕粉色的发丝也随即从他的指缝间溜走。
      杜兰达尔丝毫不愠地看着睁大眼睛瞪着他的拉克丝,嘴角挑出一个漂亮的弧度,悠闲地慢慢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用左手的三根手指托着下巴,微笑着说,真是太遗憾了,我原本以为你会很赞同我的观点的。说完然后调侃似的蹙起眉头把脸转向窗外的庭院。
      拉克丝沉默了一会儿,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她伸展伸展四肢,轻轻靠在壁橱边,把两条还套着修女的黑色外套的手臂交叠起来,歪着头看着杜兰达尔,笑着。
      哦,杜兰达尔也笑了,微微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其实你自己也觉得比起这座圣玛丽亚大教堂,你才是赫里奥波利斯最成功的作品吧。
      嗯,建造一座这样的教堂只需要三个月,而创造一个我,人类可是花了十几年呢。
      不光是时间的问题哦,你知道你是独一无二的,虽然就头发的颜色来说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虽然——
      这是个标志,拉克丝打断他说,就好像玫瑰的刻印是上帝的标志。
      哦。他往椅子后面仰了仰,挑起一根眉毛,笑着说,这样看来原来头发还是很重要的。
      所以说,我的头发是很贵的。拉克丝突然压低声音说,很贵的哦。
      杜兰达尔沉默地站起来,从窗外看下去,外面是庭院中的一角,栽种着一大片玫瑰花,一片美丽的粉红色,边上生长着几棵黄色的花株。
      您可以去试试看摸摸那些花瓣,试试那种娇嫩柔滑的感觉。拉克丝也走到窗边,靠着他的椅背说。据说整个赫里奥波利斯只有这座教堂的庭院里的这片土壤能培育玫瑰哦。
      唔。
      据说排泄物能够作为培育植物的肥料,在地球上。而在这里,排泄物就只是排泄物,如果这样说的话,上帝在地球上就是能滋养万物的养料,而在这里就只是排泄物。我们在圣坛上膜拜着自己的排泄物。拉克丝偷偷想着,忍不住悄悄地笑了。哦,我不认同,只有杜兰达尔,只有他是在膜拜着排泄物。

      上帝是伟大的,她端正地坐在自己的床褥上,试着用最严肃而又温和的声音对自己说,上帝是无处不在的。

      上帝是无处不在的。拉克丝严肃而又温和地说,在她们沉默了许久之后。
      但是我在哪里都找不到他,我原本想他总有一天会被我拍到的。卡嘉丽直率地说。他肯定在某个地方,我以为这里是距离他最近的地方,但是好像我错了。
      为什么你这样肯定你能拍到上帝?
      因为他存在呀,既然存在,为什么不能拍到呢?
      看着她坦荡的眼神,拉克丝不忍心再继续诘问她,走近她,牵起她藏在罩袍下那只空着的冰凉的左手,温柔地说,你去钟塔上面拍过么?
      卡嘉丽摇了摇金色的脑袋。
      那么,我带你去吧。
      感觉到卡嘉丽原本冰凉的手渐渐有了热度,拉克丝的手心也微微渗出了汗水,但是她不想松开卡嘉丽。卡嘉丽也一声不吭地由她牵着,跟在她身后在狭窄阴暗的钟塔的楼梯上快速地向上攀登。沉闷的充满了灰尘气味空气被裙裾悉悉索索的磨擦声编织成一长匹绵密的纱,轻轻落在她们抬起的脚跟后面。
      垂直距离上升了一百米后,她们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绕过在阴影里沉睡着的巨大笨重的钟,卡嘉丽跟着拉克丝来到一个拱形的窗洞前,窗外明亮的蓝色像一支柔软的箭倏地从洞口直射进她们的眼眶里。卡嘉丽的白皙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兴奋。脸色丝毫没有改变的拉克丝松开湿漉漉的手,笑着拨了拨卡嘉丽被汗水濡湿粘在额角的头发。卡嘉丽红着脸撇了撇嘴,把两只手肘搁在厚厚的窗台上,望着外面开心地笑起来,兴奋地跳了又跳,扬起一片灰尘。拉克丝在灰尘中无奈地笑着用手掩上口鼻,直到她跳累了停了下来。
      从这里可以看到好远啊。卡嘉丽转过脸来说。
      是啊,只可惜赫里奥波利斯是球体,否则整个赫里奥波利斯都可以尽收眼底呢。拉克丝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向外望去。
      哦,因为整个教区不许建比主教堂更高的房子吧,这个钟塔比主教堂大厅还要高很多呢。卡嘉丽仿佛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睛。
      高很多呢,所以平时打扫教堂的修女们也不会来的。
      嗯。卡嘉丽抬起头,看见拉克丝湛蓝的眼眸里一汪笑意盈盈。
      卡嘉丽也笑了,她举起相机,轻快地跑到对面的角落去。晃动的液晶屏幕上安静地倚在窗边的优雅地微笑着的拉克丝在一片间落下的尘灰中定格在她掌中。然后她就来回跑在这个狭小的钟塔的顶层每个角落之间,对着每个方向按着快门。拉克丝的视线穿过在清晨阳光的渲染下呈鹅黄色的一束灰尘,紧紧系住在暗处飞舞着的卡嘉丽,有种无法言喻的错觉。
      犯罪总是人类的本能。拉克丝保持着优雅的姿势,这样想着。
      光束慢慢移动着展开,当第一抹先驱的阳光把拉克丝垂顺的发丝长长的影子投在她的脸颊上时,她意识到了时间的存在。
      卡嘉丽,拉克丝喊了一声跑累了靠在角落望着相机屏幕出神的卡嘉丽,时间不早了,修女们应该已经快打扫完了,我该回去布置圣坛了。她走过去,轻柔地拉起卡嘉丽的手腕说,你和我一起去吧。那清甜声音像流水一样柔美,却又像流水一样有种不可抗拒的柔韧的力量。卡嘉丽在她笑容的迷雾里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那么走吧。拉克丝笑得更加甜美了。
      仍然是拉克丝在前,卡嘉丽在后,但是拉克丝的速度和陡斜的楼梯使卡嘉丽几乎控制不住身体的重心整个地贴在了拉克丝身上。拉克丝清晰地听到她的越来越快的喘息声,和感觉到她贴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块肌肤上逐渐上升的温度。
      我还是没有拍到。卡嘉丽低低地说,仿佛是贴在拉克丝耳边的低喃,嘴里喷出的热气从她耳边擦过。但迟早有一天,我会拍到的。
      嗯。拉克丝在她手心轻轻地捏了一下。
      我拍到后,第一个拿给你看哦。
      好啊,我等着。
      被汗水浸湿的十根手指的指节像雨后的藤蔓似的柔滑地紧紧交错着。
      两个修长的身影一前一后从钟塔的门内出来,融进了被阴影分割和融化了的光明。

      排放好最后一扇木雕的屏风时,拉克丝接过卡嘉丽手里的抹布,仔细的擦拭干净圣徒们凸出的面孔边和衣襟里的灰尘。从圣坛边陆续走过的黑衣修女们都向圣坛上的拉克丝身边这片淡淡的清新的颜色投来暧昧不明的目光,然后又把头低下,匆匆走过。
      你不和她们一起吗?当最后一个黑衣的身影消失在圣坛前时,卡嘉丽拉着拉克丝宽大的衣袖轻轻摇了摇。
      不需要,拉克丝略带得意地笑了,我是这里唯一一个不用上早课晚课的修女。今天没有什么安排,我带你去看看一个漂亮的地方吧。
      携着卡嘉丽的手,在她迷惑而又充满崇敬和信任的眼神里,拉克丝无比快乐地像天使在云中漫游般游走在阴影与光明相互缠绕的侧廊里,从腰门走进阳光充沛的早晨的庭院,一阵清香袭面而来。卡嘉丽抬起头向拉克丝所指的那个方向望去,看见一大片盛开着粉色花朵的茂盛的花丛,在教堂墙壁的深象牙色的背景的映衬下更显得生机盎然。拉克丝跟着兴奋的卡嘉丽奔跑过去。
      花丛刚刚浇过水,悬在娇嫩的花瓣上的水滴晶莹剔透地幻动着阳光的颜色。卡嘉丽绽开最明媚的笑容,用像星星般闪烁着的眼睛看着卡克丝,说,好美啊,像你的头发一样。
      这样赞美的话拉克丝并不是第一次听到,但是这次她却莫名奇妙地觉得有些脸红。她羞涩地笑着把视线从卡嘉丽脸上移开,望向花丛的另一边。但是就在那边,一个在教堂建筑的阴影中的硕长的蓝色身影闯进她的视野。园丁,好久不见了。她想。
      那边有黄色的玫瑰!卡嘉丽突然大叫起来,随即向花丛的那一边跑去。拉克丝站在原地,视线追随着卡嘉丽移动,直到她绿色的身影和那个蓝色的身影同时出现在眼前的画面焦点上。
      她在对他说话吗。拉克丝忽然觉得心里有种晃动的阻塞感。她抬起头看了看快移动到正午的位置的太阳,却无意中瞥到太阳下主教的客厅打开的窗户。窗户打开了半扇,像是把光线赶了出来似的,里面漆黑一片,仿佛杜兰达尔用他那双狭长的的深黑的眼睛冷冷地向外看着,监视着,放肆地打量着自己,还有卡嘉丽。
      一阵寒意穿透她的身体,她赶紧向卡嘉丽走去。
      该走了。她拉起蹲在地上专心看着一朵黄玫瑰的卡嘉丽,向站在旁边的长着一头深蓝色头发的年轻园丁微笑着点了点头。年轻的园丁也向她笑了笑,温柔的碧绿的眸子深邃得像一潭深水,却又同时透明得像一滴清水。他看了卡嘉丽一眼,便走开了,走到一处侧门边,闪了进去。
      走吧。拉克丝摇了摇还在看着园丁消失的方向的卡嘉丽,心里泛起一阵酸酸的味道。
      我刚才问他为什么这里只有这么少的几株黄色的玫瑰,可是他不理我,只是在笑。
      因为,他是个哑巴。

      哑巴?
      是的。在主教堂还没建造之前他就在区教堂当园丁了,只不过以前是除草,现在是种花。从来没有人听他说过一句话。拉克丝说着,目光从面前的红茶移到窗边插在绘制精美的花瓶里的一束玫瑰上,修剪整齐的粉红色花束像过于华丽的蕾丝一样拥挤在一起。
      没说过话并不代表他不会说话。主教小口嘬着乳色的红茶。就好像一条蛇,它还没咬你并不说明它就不会咬你。
      拉克丝忽然很想举起那个有些俗气的花瓶对准主教的脑袋狠狠砸下去,然后在花瓶清脆的破碎声中寻找头骨沉闷的破裂声。这个在前一分钟还像教皇似的倨傲地温和着的杜兰达尔主教像一只被捏碎全身骨头的狗一样瘫倒在地,鲜红的血液像河流从茂密的丛林中蜿蜒而出一般从他浓密的黑发中流淌出来,曲曲折折地漫延着直到被一片沾着斑斑血迹的碎瓷片挡住。惨白的阳光像薄薄的裹尸布一样蒙住他圆睁着的黑得像没有眼珠似的眼睛。
      这双眼睛空洞地看着她。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收回目光和幻想,两边的嘴角同时上扬三十度,说,好香啊。

      好香啊。拉克丝嗅了嗅一枝挺立在细长的素瓷花瓶里的修长的枝干上半开的花苞。还有一枝微垂着娇嫩的粉色的头颅紧闭着躲藏在那枝浓绿的叶片阴影下,在晃动的烛光里娇羞地忽隐忽现。
      为什么那么多粉色的呢?因为它们是为我而生的。烛光点点溅进拉克丝的眼睛里,晕成一片笑意。虽然我很喜欢那样娇柔的,但是我却显然是这枝。
      莹白的指尖滑过瓶身,枝叶,最后停留在昂着头的花朵柔嫩而有力的花瓣上。
      优雅是通过力度表现的。
      一阵布料和被褥的摩擦声从身后的床上传来,随后是卡嘉丽半梦半醒的声音。拉......克丝,你回来了......
      是呀,睡得好么?温柔从眼角蔓延到指尖,拉克丝的指尖轻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拨开乱蓬蓬的头发。
      嗯......卡嘉丽的眼睛努力微微睁开了几次,但是终于被困乏的沉重压倒,又慢慢沉进均匀的呼吸中。
      拉克丝看着面前蜷缩着的可爱纯洁如刚出生的幼崽般的卡嘉丽,眼里的笑意凝固了起来。
      指尖缓缓从额角滑下脸颊,划过一个柔和的弧度,轻轻落在她光华如玉的颈上一滑而过,便陷进藏在衣领下柔软温暖的颈窝里。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会儿,离开那个舒适的陷阱,灵活地推着罩衣的一颗颗纽扣穿过纽扣洞。慢慢敞开的绿色罩衣下露出一片像云朵般的纯白,跳出来像一团柔软而又致密的固体的云包裹住了呼吸着的口鼻,呼吸困难。不是肌肤,是衣服。
      像蓝天中的白云一样白的衣服。
      在刷成天蓝色的墙壁前的一团团白云上一双双各式各样的眼睛向拉克丝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像一条条冰凉的坚硬的金属丝刺穿过她的身体。她双手交叠在胸口,不断向他们点头致意,笑得像个天使。愿主保佑你。愿主保佑你。愿主保佑你。她被戳穿的丑陋的身体正在从每个洞穴向外流出暗红的液体。一双双所看到的远大于他们所能理解的眼睛和所理解的更远远大于他们所看到的眼睛在云端晃动,明亮的,透明的眸子。
      你在流血,疼吗?一个鸽子般孩子温柔地对她说,愿主保佑你。孩子闭上眼睛,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云朵和眼睛像潮水一样退去,纯洁的鸽子般的孩子闭着双眼的脸从浮云中渐渐清晰地凸现出来,又慢慢和熟睡的卡嘉丽重合。两个人的呼吸声在越来越静的夜里越来越固化,一声一声撞击在拉克丝的鼓膜上。
      一个从神经病院溜出来的病人。
      赫里奥波利斯唯一一所神经病院在三千公里之外,那是她去过的最可怕的地方,充满了令人恐惧的纯洁。和她一同前往的原本一直很矍铄的老神父回来不久之后就迅速衰老,死了。临死前握着拉克丝的手,激动地张着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个离家很远的病人。
      为了用她的相机拍到上帝而穿过了三千公里的病人。
      在充满了耀眼的光线的世界里是可怖的,而洒进黑暗的世界的一丝耀眼的光线却无比迷人。
      光是我的,我的花朵的,我的叶子的,我的根茎的,我每一个细胞的。
      在凝滞着实体化的模糊的光线中,卡嘉丽似乎也失去了清晰的轮廓,身体和凌乱的衣物失去了界限,洁白的颈根上一朵浅浅的但又艳丽无比的绯红的花朵在拉克丝甜美的唇齿之间绽放。
      这是我给你的玫瑰的刻印,不是以上帝的名字,而是以我的。

      你说,教会为什么选择玫瑰作为天主的刻印呢,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哦,您不是一个真正的教徒,主教大人。拉克丝的笑容依然挂在嘴角。
      是啊,我真的不是,真正的教徒应该知道的吧。那么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呢,尊敬的拉克丝修女?
      您错了,真正的教徒不是知道,而是不需要知道。
      哦,那么希望这个新神圣帝国星系的子民都是真正的教徒吧。
      杜兰达尔走到窗边,在锦簇的花束中毫不怜惜地揪下一把粉红的花瓣,一片春色从他修长白净的手指间纷纷坠落,散落在深紫色的木地板上,悄无声息。拉克丝心里感到一丝隐隐的绞痛。然而她美丽的头颅还是仍旧高高抬起,微笑依然。
      呀,您这样可不好,这可是阿斯兰为您精心修剪后插上的呢。
      阿斯兰?那个花匠?
      是啊,您可是主教堂的主教哦,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花匠,不过他的名字,您还是应该知道的呀。拉克丝故意撒娇般,微嗔地说,还有一丝,嘲讽,像花瓣底下暗藏着的细小的黑色飞虫,无声无影无害。他可是个真正的教徒呢。
      真正的教徒......吗......杜兰达尔纵身一跃,坐上窗台,用轻狂的眼神睥睨着窗下的玫瑰园,华美的锦缎的主教便服深红色的一角从他的体侧垂下窗台,浓厚而滑爽的光从光滑的锻面流泻而下,泻入黑暗。像新鲜的浓浓的血液。
      他从来不问什么,他只是微笑着接受,服从。拉克丝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看那个貌似沉重的花瓶和那抹诱人的鲜红。所以,现在人们所需要的只是一个服从的理由,因为他们累了,在经历了狂乱的民主制的失败后。直到有一天,他们连理由都忘记要的时候,这个世界就真正接近天国了。
      因为,天主一直都存在着,一直都在看着我们呀。拉克丝忽然提高音量,向杜兰达尔抛出一个无比璀璨的笑容。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哦,我越来越喜欢你了。杜兰达尔笑了,但是笑容被掩埋在他自己制造的阴影里。
      拉克丝抬头看着坐在窗台上的杜兰达尔,他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大半扇窗户,大部分明亮的光线被他的脊背阻挡在室外,几束漏进来的光像刻刀一样切割出他躯体的轮廓,却又被阴影模糊了边缘,像一尊石制的雕像,他的躯壳似乎成了没有生命的光与影的游戏场。拉克丝赶紧在感到眩晕之前移开视线。
      哦,谢谢您的夸奖。可是我现在得走了,不然别人会说拉克丝修女的工作就是陪主教大人喝茶的。拉克丝俏皮地行了个礼,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就走出门去。
      在门关上的那一霎那,拉克丝恍惚中却又清晰无比地看到,与很久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幅油画相似的场景。渗出一丝丝暗红的黑暗的屋子里,坐在窗边凝固般的人影,窗外明亮而不刺目的光斑欢快跳跃,溅进窗里一些浅浅的朦胧的汗水的雾气。
      门无声地咬合上墙壁,昏暗和昏暗分离。
      拉克丝面无表情地像一丝风穿过忘记了时间的午后的过道。当阳光任性地跳进她眼里时,她皱了一下眉,然后自然地微笑了,如春风吹开的花苞。
      远处以主教堂厚实稳重地矗立着的轮廓分明的身躯为背景,景深向近处推移,在一大片粉红葱碧中两个一高一矮的人在拱廊的弧线勾勒的画框中构成画面的主题。阳光在画面中洒上斑斑欢快闪烁着的浅明的颜色,教堂的钟塔顶上,蔚蓝的天空两片纯白的云朵安闲地浮在塔尖。看不清楚他们的脸,但拉克丝闻到了随风飘来的欢笑的气味,夹着玫瑰的芬芳。
      多么美丽的午后。
      十分钟前还在杜兰达尔的房间里,十分钟前还在貌似明亮的昏暗中,十分钟前的生命和现在的自己被割裂开来了。户外的空气涌进肺腔时大脑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浑身的感官被一拥而上的世界包围。
      拉克丝闭上眼深深地呼吸着。空气,其实也是在室内,整个赫里奥波利斯都是在室内,在人造的巨大的高分子空间罩之中。或者整个神圣帝国星系都是在室内,在......谁的室内?上帝?教皇?摄政官?......人民?......
      人民,他们只需要一个服从的理由。人类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一种动物。语言,文字,表情,轻轻上扬的嘴角,不可一世的语气,装模作样的天真,哈里路亚,哈里路亚,什么是真主,什么又是真我?散落一地的花瓣。拉克丝扶住拱廊粗大的柱子。不知道,我不知道啊。为什么我能在杜兰达尔面前表现得那样自如,为什么我已经无法分辨我自己所说的话的真伪?我自己,相信吗,不相信吗?
      花丛中传来一串毫不掩饰的笑声,一团耀眼的金色在空气中颤动,空气化成了水,仿佛金色的阳光在水面漾成一片波光粼粼。苍穹的湛蓝在水中摇摆,深蓝的深处是一捧翡翠的碧绿。
      第一次见到那对翡翠时,破旧的老教堂的角落里有一排座椅咔嚓倒塌。受惊的拉克丝环顾一圈后看到镇定微笑的他。脏脏的衣服脏脏的小手,沾满泥土的脸却俊美异常,海蓝的流海下一双眼稍微挑的明亮的碧色眸子,透进些许温暖的仲夏的阳光,却仍然安静清冷得像一块冰。虽然他笑着,笑得天真无暇。
      我叫拉克丝。拉克丝等待着他的回答,但他没有,只是笑着。
      他叫阿斯兰。牵着拉克丝的手的老神父说。
      阿斯兰,你好。
      你好。你好。你好。
      拉克丝伸出的白净的右手空空如也,阿斯兰脸上挂着仿佛永恒凝固了的微笑渐渐远去退向门外的一片模糊的光明,距离自己拉伸着自己,时间的碎片在身边蒴蒴掉落,一片片堆叠成无边绿茵,绿茵上像雨后春笋般生长出朵朵娇艳的花蕾像夜空的繁星,一起在瞬间绽放。令人恐惧的眩美。
      星空之上,银河之中,卡嘉丽好像在对他说着什么,手中拿着相机在空中比划。
      完美的构图中已经再也容不得一个多余的身影。
      柱身的□□的棱角深深陷进她手掌里。

      卡嘉丽,卡嘉丽,你拍下了每一朵花?
      是呀,或许上帝就在某一朵中呢。哎呀,我以前都只顾着大的场景,忽视了细微的地方呢。
      嗯,那么你就拍吧,把这座教堂每个角落都拍个遍,我想你一定能拍到上帝的。
      你这么相信呀,拉克丝。
      嗯,是呀,我经常在晚祷时听到他的声音呢,所以他肯定在这里呀,所以你一定能拍到的。
      真的?太好了!
      没关系,在你拍到之前,你可以一直和我住在一起。

      一直。
      你永远都不可能拍到他的。拉克丝轻轻抚摸着卡嘉丽柔软的头发,枕头上半梦半醒的人睁开迷蒙的眼睛。
      拉克丝......卡嘉丽撩起垂散在枕边的粉色长发。好漂亮的粉色,像佛罗伦萨春天的原野。
      佛罗伦萨?地球?
      那里是我的家乡。卡嘉丽闭上眼睛。我是个卑贱的自然人,是从地球移民来的,但我不是渎神者,我相信天主,我相信天国,我相信......
      相信我。拉克丝的手指滑上她的脸颊,微微用力把她的脸扳过朝向自己。我出生在赫里奥波利斯,成长在赫里奥波利斯,但是我没有家乡。我的头发的确很美丽,但它只属于赫里奥波利斯,而不是属于我。我有一个母亲,她在十四年前就去世了,但是我却其实当了十八年的孤儿。直到我遇见你。
      卡嘉丽的眼睛再次微微张开,几乎没有距离的是拉克丝微翕的饱满的嘴唇,激烈,鲜艳欲滴。
      你不会然我在成为孤儿的,对吗?拉克丝唇间喷出芳香的气息重重地落在卡嘉丽眼皮上。
      嗯。再次阖上眼,金色的头颅垂靠在拉克丝胸前。等我拍到了之后,我要去佛罗伦萨,你和我一起去吧......
      好啊。我们俩。
      佛罗伦萨。

      佛罗伦萨的原野不是粉色的。
      那是什么颜色?
      没有什么颜色,佛罗伦萨没有原野,那里是一片废墟。唉,所以说,她是病人嘛。

      病人?只是个病人?哦,我还真听说你捡了只漂亮的金色小猫当宠物呢。
      宠物?您真爱开玩笑,她现在可还是花匠的助手呢。
      哦?杜兰达尔狡黠地笑了,对你真不公平呀。
      嗯,的确是这样的,那么,您说该怎么办好呢?
      杜兰达尔将杯底的红茶一饮而尽。在他仰起的铺满漫光的面孔上,拉克丝看到以前从未见过的浓重的黑眼圈。
      是啊,怎么办好呢......

      怎么办?怎么办!不要问我!我只想就这样活着,就这样活在没有任何意义的活着的或者死了的或者从来就不曾活过的也就无所谓死去的玫瑰花丛中,即使那浅嫩的色彩会沉积得越来越鲜艳越来越危险得燃烧着滋延着从玫瑰刻印的空镂中漫涌过来,那么就让它过来吧,我就这样站在最贵重最华美最高贵的花窗前凝望,它会过来的,即使它现在还没有过来,它迟早会过来的,我嗅到了,苍茫暮色中潮湿的风雨的气味,那是灰尘与假扮石材的金属无声的预言,但是它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就让我活着,优雅地伫立在天主脚下,凝望,眼前有什么我就凝望什么。能活多久就活多久。专制?愚民?寡头?生与死正义与邪恶善良与自私统统随他去吧,我们都不需要说话,因为我们要安静地听我主说话。难道这样不好吗?一切都非常的好,除了一点。
      卡嘉丽。
      你就是柔和的灰色画面中间一点莫名的眩光。
      你属于我,你又不属于我。你安静地躺在我怀中时又像是躺在大地的怀中,你温柔地注视着我时却像是注视着全世界。
      卡嘉丽,没有佛罗伦萨粉色的原野,你不可能离开我,虽然你也不可能属于我。但是,这没有关系,只要你也不属于别的任何人。
      你不会属于别的任何人,是吗?
      是吗,卡嘉丽?
      卡嘉丽,回答我!
      回答我......

      锋利的声波刺破包围在拉克丝身边厚重压抑的粘滞空气,射向穹顶。拉克丝支离破碎的呼喊在大教堂这个拉丁十字的交叉点折射着绚丽的阳光缤纷散落,散落一地尖利透明的玻璃碎屑。来来往往的神色慌张的修女们踩在碎屑上面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像一群被雨淋湿的混乱的乌鸦。
      拉克丝使劲拨开狼狈的人群逆流而上。
      拉克丝修女,如果你在找卡嘉丽的话,我几天前看见她跟阿斯兰......唔......
      某个于心不忍的小修女的努力提高的声音被一阵混乱的嘈杂的脚步和推攘掩埋,像汹涌的潮水中一个浪头被紧接着的浪头扑盖。
      穿过人群穿过每一条主廊和侧廊,拉克丝时不时地看到遗落在地上的指环。拉克丝急切地继续向前行进着,精致的脸庞有些苍白,被允许进入教堂的每一缕精雕细琢的光线次第在她脸上倏地掠过,串成一串弹指一挥间。弹指一挥间。我找了她三天了。
      我不相信。
      她说过要跟我一起去她的家乡。她还没有拍到上帝的照片她不会走的。她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就这样走了的。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啊。

      砰然推开门,眼前的是脸色发青的杜兰达尔。一个面孔稍有熟悉的瘦削的男子,塌陷的眼眶,凌乱地扎在脑后的黑色长发,黑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光都没有。她明白了,这不是深不见底的黑,而是空无一物。
      废物,废物,废物。
      拉克丝!你来这里干什么!杜兰达尔上前一把拉住拉克丝的衣袖,干枯的面孔上露出几丝复杂的情绪,是焦虑,恐慌,又混合着说不明的喜悦。拉克丝冷冷地甩掉他的手。
      你有没有见过卡嘉丽?
      卡嘉丽?哦,那只小猫吗,四五天前我好像看见过她跟园丁在一起......拉克丝,你有三四天没有来这里了,你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事情......
      拉克丝提高声音打断他,蔑视地说,我现在知道了。
      杜兰达尔被她的不同寻常的高傲怔住了,无语地,狼狈地看着她。
      一串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沉重的脚步声敲醒了杜兰达尔,他振作起来用力抓住拉克丝的右手,被焦急烤焦的喉咙里急促地吐出沙哑的声音。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不!拉克丝重重地甩开他指节突出的手,向屋内退了几步。我不走,我要找卡嘉丽。
      卡嘉丽她肯定已经走了!她肯定跟那个园丁一起走了!杜兰达尔用沙哑的声音吼道。他冲上前再次紧紧扼住拉克丝的手腕。
      放开我!我不相信!你们都是骗子!你们所有人都是!拉克丝尖利地叫喊着,再也顾不上什么失态了,她嘶哑地大喊着,同时努力向窗口退去想要挣脱杜兰达尔的手。杜兰达尔却仍然紧紧抓着她不放。
      拉克丝,你疯了,你像这个世界一样疯了,你像外面那伙魔鬼一样疯了!拉克丝!杜兰达尔燃烧着砂石的沙哑声音像沙子一样一粒粒地渗进拉克丝的皮肤,干燥的世界开始旋转了起来。
      我没有疯,谁都没有疯,但是都是骗子。
      那只原本紧紧扼着她的手忽然僵硬,仍然努力想要握紧,但还是一寸寸滑落。
      零落一地的粉嫩花瓣在渐渐扩大的血泊中洇成一片妖冶的艳丽。跌落眼底的殷红变成深黑,深黑的空洞四周交织着不可名状的表情。太多表情等于没有表情。他躺在玻璃的碎屑和暗黄红的液体中像是一个陈旧的人体标本,从摔倒破碎的泡制标本的容器里摔落出来接触了空气并且开始腐烂。
      平凡并不灿烂的阳光也不愿意在他泛着点点黄斑的暗红色锦袍上停留,暗红的,只有一汪醇厚的血液泛耀着宝石的色泽。
      空洞的黑色眼睛望着她。她漠然地把手中的半截花瓶丢在地上,清脆的一声破裂,清亮无比。
      多么甜美的声音啊,赫里奥波利斯的玫瑰小姐。
      是的,主教大人,但是你不知道这甜美的声音是怎么来的,就像你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死的一样。你看上去很成熟很有自信好像什么都明白,但事实是你不知道你明白什么不明白什么,你也不知道你相信什么不相信什么。我们都是这样。
      是啊,事情总不是它们看上去的那样呢。
      对啊,主教大人,可惜你明白得晚了一点。再见。
      拉克丝对着杜兰达尔没有生命的躯壳弯腰行了个礼,然后又转了个方向向原本自己站的位置点头微笑了一下,随即从容地走出门去。

      全身置于没有温度的阳光下,拉克丝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自己的右手。玫瑰的指环不翼而飞。应该是刚在落在主教的房间里了吧,在他们挣扎的时候,或者是在杜兰达尔垂死的时候,他滑落的手抹掉了戴在我右手的指环。好吧,现在这座主教堂里除了上帝的子民别的什么都有。
      几个军人模样的肤色黝黑的陌生人走向拉克丝,拉克丝看不清楚他们的脸,或许他们就没有脸。但是他们还是很有礼貌的。有个人上前问拉克丝说,杜兰达尔在哪里?
      拉克丝微笑着指了指主教房间的窗户。
      庭院里透明无色的阳光像一块塑料布紧紧包住空气。
      轰轰轰,像礼炮在空气里爆破一样,主厅的穹顶在阳光下华丽地爆碎,连同主廊的屋顶,和的那扇最美的玫瑰窗。随后就是钟塔,像一支铅笔咔嚓断裂。想象一下吧,那些破碎的彩窗,飞溅的玻璃,色彩缤纷,数一下一扇窗户可以碎成多少片吧,先来数一数金色的碎片,一,二,三,四,五......

      拉克丝从几近崩溃的混乱中清醒过来时午后的太阳已经半掩在钟塔残破的身躯后。主教堂被拉长的巨大身影笼罩在布满破碎建材的残败的玫瑰园上,零落的花丛的所有色彩都沉进了暗处一片沉寂的深蓝。而有光的地方却又呈现出薄薄一层奇特的砖红。仿佛亿万年前这里就是这样,并且将永远这样。
      拉克丝随着微凉的晚风在遗迹般的柱廊里穿行,柱子和墙壁的断口揭露了人们自欺欺人的真实,金属的断面冷冷地泛着微弱的光。断塌后剩下的墙壁依然坚固地挺立着,这里只有断壁,但没有颓垣,它可以被炸毁,但是不可能坍塌。从它被建起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它连自然地随时间归于尘土的资格都没有。
      不想多想,这样继续想下去会有种切肤的悲伤。
      但是又不能什么都不想,空虚中刻骨的孤独疯狂地膨胀。
      站在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拉克丝无法承受自身的重量,慢慢蹲下在一块断拱肋边把身体缩进阴影,很想畅快大哭一场,却只是咬着嘴唇一声都哭不出来,用力咬着苍白的嘴唇无声的颤抖着。
      卡嘉丽......
      模糊不清的发音像尘埃落进废墟里。
      第一次如此软弱。
      第一次彻底忘记了优雅的气度。
      却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霎那间,泪水蒴蒴而下,一滴滴落在手背上,凉入心脾。

      喂,你没事吧。一个男子无比温柔的清澈动听的声音从她身边传来。抬起泪眼,拉克丝在模糊的视野中看见一张熟悉的俊秀的脸,以及挂在脖子上的相机。而不一样的,是那双紫色的眸子,有着和那泓琥珀色一样的温柔一样的清澈,却多了一份成熟和坚忍。
      拉克丝怔怔的望着他。
      他递给她一包纸巾,像天使般微笑着。
      褐色的短发在夕阳的余晖中浸染成耀眼而柔和的金色。

      我的天主,这是你最后赐给我的一切吗?

      我们去哪里?
      去佛罗伦萨吧。我们在那里种上一大片漂亮的玫瑰花,让那里的原野变成粉红色的,好不好?
      就像拉克丝的头发一样的粉红色?
      嗯,然后你就能看见,站在春天的原野中微笑的上帝。他把拉克丝带来交给我们,我们以后就和拉克丝一起在佛罗伦萨生活下去。
      嗯......我的相机......
      阿斯兰掖了掖裹住金发女孩的毛毯,女孩垂下的头轻轻靠在她肩膀上。
      一直,下去。
      清柔透凉的声音如冰水流出,又很快被疾驶的车轮碾过陷进路上沉积的时间里。

      在剧烈摇晃的昏暗车厢里,他紧紧抱住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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