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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七 ...

  •   七

      “肖亚,你从哪里拐来的帅哥啊?”

      当你遇见一个中年妇女一边用色眯眯的表情看你的朋友,一边不忘向你抛出“小样儿,不错嘛!”的目光以示嘉许的时候,你一定会像现在的我一样有一头撞出银河系一死百了的冲动——尤其是当那个中年妇女是你可爱的妈妈,而那个朋友是你最在乎的异性的时候。只可惜我没有火箭的天赋,所以只能在这里脸红脖子粗地磨牙:

      “妈——”

      “哎——”她竟然还敢一脸灿烂笑容地应我。

      ——我无语。我怎么会神差鬼使地把祈羲带到这里来啊?!

      祈羲却在一瞬间的尴尬后,立刻落落自如道:

      “您好。我是肖亚的同学,我叫祈羲。”

      “你是几个星期前转到肖亚班的,我知道我知道。”

      我望着立刻忙不迭和祈羲握手的母亲——怎么就我对这个小老太太无计可施啊?

      “小羽,你又欺负肖亚了吗?难得她在周四回家,还带了同学来,你就别胡闹了。”父亲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我哪有——”某人立刻无比委屈地摇着尾巴奔向厨房。

      所谓“一物降一物”。在我们家能让这个小老太太老实的,就只有我那斯文却威严的父亲。可怜我总有母女倒置,未老先衰的感觉。

      “扑——”

      “你笑什么!?”在我如此悲痛的时刻,竟有人落井下石。

      “你啊,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他笑。

      “有这样的妈妈,我18岁就有181岁的心脏了。你还嘲笑我。”我恨他一眼,拉他向屋里走去,“走了,估计饭已经做好了。那个小老太太唯一可以配上我爸的就只有厨艺,过来尝尝吧。”

      “我听见了啊,肖亚。”——小老太太在里厨房喊道。

      “爸爸让你迎接客人吧,谁让你扔下客人跑掉的?”——谁怕谁啊。

      “妈——口水快流出来了。”我碰碰身边以一副花痴模样目不转睛地望着祈羲的某小老太太。

      “你懂什么,身边有美景却不知道欣赏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她看都不看我说。

      这个满口歪理邪说的家伙,当初是怎么把我的完美父亲骗到手的啊。干脆向她讨教一下,说不定我就可以把祈羲骗到手了——可恶,被她的短路传染了。

      我放弃劝她改邪归正的努力,也看向祈羲,他正和父亲说着什么。

      真是的,某小老太太自己非要洗碗,却偏偏拉上她女儿,最后自己在那里看美景,让女儿我在锅碗瓢盆中孤军奋战。我本身该坐在美景旁边的。

      终于洗完了,我被某小老太太拉到祈羲身边坐下,她自己则粘到父亲那里。

      立体电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是关于第N次强行突破‘法拉特’的情形,其实每次结果都是一样,只不过是政府想告诉民众:你们的税金我们有用在正当途径上啊。

      “又失败了。”父亲叹了一声,“只要‘法拉特’还在,地球就根本没有胜算啊。64颗卫星上有足以使全人类感染的‘银铃’,不能炸下来,只能绕行,但是要不被攻击地成功绕行,好像还没有这种技术。银血人果然想狠狠报复当初舍弃他们的红血人啊。”

      祈羲忽然冷冷地笑:

      “让一个人操纵足够量的高级智能机甲,智能机甲中的一部分带上核弹。所有机甲同时对‘法拉特’发动强行突破。突破时不要炸坏它们,把它们一起带到火星,然后在火星自爆。这是最高效的办法。”

      我吃了一惊,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父亲似乎也很吃惊,他看了祈羲许久,说道:

      “想法似乎是可行的。但是,首先,还没有满足那种智能需求的机甲吧。肖亚和你都是学那方面的,应该知道的最清楚不过了。”

      父亲看向我,我点了点头。

      不过,那天那个漆黑的大型机甲恐怕是例外——就是那个被祈羲叫做莱斯的机甲。但是祈羲为什么会知道它的名字呢?还是祈羲叫的是当时正好在现场的熟人的名字?似乎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我对他投出求证的目光,他却没在看我,目光不知停在哪里,嘴角是一丝难解其意的笑容。

      “这样的话,一个人去操纵那么多机甲就是不可能的。”父亲接着说,“而且,就算机甲就绪了,让谁去执行那种自杀式的任务呢?”

      祈羲的笑意更浓了,这次我看了出来,是嘲讽的笑容:

      “超人啊。”

      父亲厌恶似的摇了摇头:

      “哪里会有那种人。而且,超人就得舍弃生命去挽救别人的生命吗?谁散布的这种思想。我总觉得如果战争是靠牺牲某几个人的生命才取得胜利的话,还不如大家一起战败而亡呢。”

      愤慨地说完之后,父亲不好意思地笑:“也许我太天真浪漫了吧。”

      “不——”

      异口同声的说出这个字的是任何时刻都极力维护父亲的小老太太和忽然笑得阴霾尽扫的祈羲。

      祈羲接着还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如果当时有一个人这样对我说……不过,那样的话,我就遇不到肖亚了。所以,我还是该庆幸的。总之,谢谢您。”

      没有逻辑,内容模糊,前言不搭后语。从他说那句话开始,一直琢磨到现在(夕阳正照耀在我们回他家的路上),我终于举旗投降:

      “祈羲,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啊?”

      “恩?”走在前面的他回头看我一眼,笑:“‘你父母做的饭真好吃’。”

      “不是这句,前面的。”——装傻啊你。

      “‘你真是深得你父亲真传’。”

      “也不是这个!”——你想装傻装到底啊?!

      我的鼻子猛然撞上某人的脊背:

      “祈羲!你干什么突然停下,我的鼻——”

      他却忽然转身对我说:

      “肖亚,你先回宿舍吧。”

      “为什么?”我下意识地向他身后看去——那栋洁白的房子前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地上车。

      “你先回去,我一会再联系你。”他深深看我,笑:“然后告诉你那句话什么意思。”

      我竟然就这样被他骗回去了?只用了一次深深的对视和一个迷死人的笑容!?怎么可以这样没出息?!

      ——走了一半,我幡然醒悟。刹住回宿舍的脚步,我向祈羲家跑去,然后悄悄埋伏在花园的一角。

      忽然发现自从认识祈羲以后,我常常在做着诸如“偷听”,“偷看”之类的愚蠢事情。

      喜欢一个人,就会这样吗?狼狈不堪,明知故犯。

      难怪有人说应该把控制爱情的基因除掉,只可惜至今也没人找到那些基因。

      胡思乱想被开门声打断,我连忙把自己隐藏地更好,但这样,我就看不见出来的人是谁了。等我终于摆了个既不会暴露自己又可以看见院子的姿势时,车已经快开了,祈羲站在车旁,看不见表情。

      车发动了,我只能模糊辨认出两句话:

      “祈羲,一个星期……”

      “恩。”

      那两句话给我的暗示就是:祈羲欠人巨款,追债的人追上门了。

      这似乎是我唯一可以做出的推断了。毕竟我其实根本不了解他——除了知道他智商高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知道他笑起来很好看(不对,不笑也很好看);知道他喜欢吃的食物;知道他没有口德;知道他喜欢捉弄我以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而他也没有告诉我的意思。

      屈指可数的了解。

      有点难过。

      “你什么时候又被植入爬行动物的基因了吗?”

      如果你有过全神贯注于恐怖片时,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你的经验,你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我会在听见祈羲天籁般的嗓音时吓得大叫起来。

      “看来高音歌唱家的基因也没忘记植入。”又是好整以暇的语气。

      “祈羲——你吓死我了!”到现在我还觉得心脏不是自己的。

      “谁叫你像只壁虎似的爬在那里。”他笑。

      从哺乳动物的狼狈退化成爬行动物的壁虎了,我还真是有瞬息万变的潜力啊。

      “对不起,偷听你们说话。”我知道理亏的是自己,却忽然自暴自弃,“反正我对你来说什么也不是,凭什么知道你的事,对吧?”

      心里汹涌着莫名的不甘和恼怒,我站起身来,连土都没顾上拍,转身向外面走去。却突然被他从后面拉住,一个趔趄跌在他怀里。他的头轻轻靠在了我肩上,一阵酥麻刹那间从头皮传到脚跟。

      “肖亚。肖亚。”

      仿佛咀嚼很久以后,他才小心地念出,温热的气息于是一直蔓延到我心底。

      “我好想可以多和你在一起,即使一天也好。对不起。”冰凉的发丝摩挲过我的脸颊,肩头的重量褪去了。

      竭力压住感动,我转身面无表情地看他:

      “然后就可以天天吃到好吃的,是吧?”

      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他苦苦笑:

      “……你知道了啊?”

      果然。他向来喜欢让我空欢喜一场,所以与其便宜了他,不如我自己来:

      “反正你就把我当煮饭婆。”

      他静静看了我许久,最后认真地笑:

      “汉语说‘民以食为天’,是真理啊。你是对我最重要的人呢。”

      “是是。反正能让我给你做饭的就是真理……不过很晚了,你饿了吧?我们进去吧。”

      “……恩。”

      了解也好,不了解也好,只要你能在我身边就好。

      我的愿望,就这么小。

      八

      我把碗筷放到自动清洗机里,转身对祈羲不怀好意地笑:“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祈羲看我,笑得有些宠溺的味道:“什么?”

      四个星期,他各式各样的笑容我都见过了——包括再次整到变态教授时的坏笑;包括遭到A级优化人挑衅时冷然而轻蔑的笑;包括被我看到女生向他表白时尴尬的笑——他的每个笑容仿佛都被我的眼睛定格然后做永久保存了。而这个笑容,让我莫名地脸红心跳,我果然是个女生啊(哈,好像我原来是性别未知体似的)。更重要的是,自从三天前碰见那辆黑色的地上车之后,他就变沉默了许多,笑容也常常是精致而不真实的。现在这个笑容,终于有些正常了。我很高兴:

      “你什么都答应啊?”

      “恩。”他不似在开玩笑,“我什么都会答应你,只要我做得到。”

      “恩?!”我错愕地看他——不过是为他做了几个星期的饭而已,不至于感动成这样吧。

      何况,那是我乐意的啊,再说了,给我这个借口的原因是他手上的伤在一个月后的现在也没有好的意思,时常会莫名其妙就血流不止。每次看得我心痛万分,他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越发觉得他不是在人生活的地方长大的。我想起他第一次吃到清炒油菜时的表情(他似乎一直以为食物就是各种高级营养液),我承认我的厨艺不错,但也不至于到山珍海味的程度吧——他吃得一脸幸福啊。

      他一定是在一个不可想象的环境里成长的。也是,地球上怎么会有像他这样除了嘴坏以外找不到一点瑕癖的男孩子啊。对,他一定是外星人。

      不过,别是火星人就行,这些日子,我越发讨厌火星人了——我是觉得地联政府已经病入膏肓,需要动大手术了,而且我也明白把那些病毒请入联邦心脏的广大民众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但是代价还不够吗?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了,核辐射产生的变异现象也开始体现出来,人类现在仅剩的600个居住区也在倒戈的“法拉特”面前苟延残喘(“智能护盾网” 在竭力工作八年后,已经不可避免地出现漏洞),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到AC区——我的父母,绝对不可以再死去了。小时侯没有能力改变什么,但现在如果威胁到他们的话,我会加入对火星强袭战队的。

      “肖亚。别胡思乱想啊。”祈羲忽然轻轻拍我。

      他知道我在胡思乱想啊,果然是非人类。不过要不是他叫醒我,我说不定已经一股冲动地参军去了。只是这下他成了火星人的替罪羊:

      “祈羲,我对你好吧?”

      “……好。”他目光中盈着笑意,是“你来吧,我接招就是了”的意思。

      “我为你买了许多好吃的吧。”——怎么像养殖场场主在威逼自己养的小猪啊。

      “恩。”他无奈又好笑地应我。

      “所以——你要用奖学金还我。凭你的智商,特等不在话下。特等有4000联邦币啊!就算我们一天吃掉40个联邦币,也够吃三个月呢!”

      我算得不亦乐乎,忽然发现祈羲早没了声音。

      “祈羲?”

      “没什么。”他对我笑,却有从未见过的生涩,“奖学金多久评定一次?”

      我不明就里,只好楞楞道:“这次的是四个月以后。”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知名的感情,笑容更涩:

      “那我做不到的。”

      “为什么?”

      “肖亚……”他犹豫着开口,“你…….听说过BST吗?”

      “那是什么?——”

      我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悠扬乐声打断,是我设置的六点迎接曲——祈羲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音乐,全是他喜欢的汉语歌曲,悠悠扬扬的男声女声,比现在的合成声线好听许多,我于是把它们放到了智能系统里,我们六点一到家就会自动播放,即使听不懂,也可以听得很开心,然后我帮他做饭,他在旁边帮我(其实是捣乱)。

      今天是星期天,我很早就过来了,所以提早吃完饭。歌曲出现地突兀,让我忽然有不好的预感。而且,竟然有这么伤感的歌吗,为什么我原来没听过?

      “算了,没什么。”他忽然说,转身就要往内室走。

      “祈羲!”我拉住他一只手臂——到底有什么啊,为什么要说得好像四个月以后就会不在了似的。

      “没什么。”他把头扭开,避开我的视线,“你不该也不能知道。”

      “祈羲——”我的声音近于哀求。

      “肖亚!”他背对我,声音是决绝的,但还有一丝……恳求?

      许久,他转过身来:“你不要喜欢我啊。”

      我惊立当场,头脑和嘴巴打着架,好不容易嚅嗫出几个字:“什……什么?”

      他的声音深深传来:“不要喜欢我。”

      我的思维纠结成一团,最后的拉扯中,我一直标榜和珍惜的自尊和骄傲终于艰难站出来:
      “不说就算了,你这个自恋狂,和喜欢不喜欢有什么关系。白痴才会喜欢你!”

      喊完我夺门而出,不想刚才的演出功亏一篑。果然,在冲出门的刹那,眼泪就和脚步一起落荒而逃了。

      我一口气跑到车站,坐上回家的车,然后在车要开的瞬间跳了下来——怎么可以让父母看见我哭,我不能让他们担心。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自己住的校舍的,因为泪水根本让我连路都看不清,心痛排山倒海——原来被自己喜欢的男生当面拒绝是这么痛苦的事情,虽然我曾经以为只要我喜欢他,他喜不喜欢我都没有关系。报应啊,我当初还嘲笑级花呢。

      我第一次喜欢一个男生,为他笑而快乐,为他流血而心疼,为他做饭而感到无比幸福。他的每一丝喜怒哀乐,我都在乎,好在乎。

      结果,一切不过是一场误会。

      到最后,他甚至不愿意我喜欢他。

      祈羲,我好喜欢你。但是从明天开始,我不再认识你。我不会再让自己伤心,我发誓。

      九

      我是个下定决心后很恐怖的人。从那天开始,我上课不再让眼睛看除黑板以外的任何地方;从那天开始,我辞了学校的助学劳动,平时下课后去校外打工,工作完就立刻回宿舍,周末回家;从那天开始,我的生命重新驶入正轨,记忆中有段空白,是为了什么,不记得了。

      我成功无比,直到今天早上起床后右眼不停地跳为止。

      我不相信有神,如果有神,我的亲生父母就不会被人放在营养缸里了。但我信邪,我不好的预感向来无比准确,就像那天,刚有预感就听到祈羲的那句话。看,果然屡试不爽,我终于还是想起他了——四天的修行就此破戒,还不倒霉吗?我苦笑。

      苦笑什么?女生让自己喜欢的男生那样说早自杀去了,我却差点修成正果,直到今天才想起他够不容易了。我敲敲脑袋,打开通讯仪,妈妈的笑脸即刻出现,让我觉得很温暖很温暖——原来这个小老太太是用这种魔力让我那模范老爸万劫不复的啊。

      “肖亚啊,想你妈我了吗?”

      想了才怪,每次被你肉麻个半死,我又没有自虐倾向。

      不过有些担心就是了。

      “AC区没什么吧?”

      “没事啊,‘护盾’估计还能撑到我掉第一颗牙的时候。倒是你,怎么好像不太好啊?”

      我放下心,避开她的话:“我们是重点保护单位,打来了也不怕,有地下城防御系统,最多再炸坏空调。你们没事就好——爸呢?”

      “浇花去了啊。”

      “欧。那好,我要上课去了。今天是星期五,下午我就可以回家了。妈,我要喝你做的汤。”小老太太做的汤,真是世间极品。眼前浮现出祈羲那次喝汤时的表情,我不禁笑,心里却掠过针扎一样的感觉。

      “好啊。肖亚,别为任何人任何事不开心啊。”她忽然注视着我,叮嘱道。

      “哎?”——她也会有那么严肃的表情啊。不过被她看出来了吧,小老太太真厉害呢。

      “知道了。”

      我关掉通讯仪。

      爸妈没事,不会是他有事吧。不可能,他那种人,不会出什么事的。不过他有可能又忽然血流不止——不会昏倒在马路中间吧,如果正好来一辆车的话……我越想越怕,竟不自觉地向他家走去,好不容易在途中折回正途,然后却又偏离轨道……如此循环往复,等我终于下定决心冲到学校的时候,上课铃已经响起。我努力平复自己的喘息,抬头向他的位置望去,不料正正碰上他的目光,满是担忧的目光。我心脏都停跳了,愣在教室门口。

      “肖亚,你还好吗?”金老师关心的声音将我拖回现实。

      “好着呢。”我对她笑,低头走向座位,坐下前下意识瞟他一眼,竟又接到他担心的目光。

      完了,我竟然会幻视?!没救了我。不对,什么没救了。我是多么有理想有道德的好青年啊,才不要为了失恋长嘘短叹,自甘堕落。我于是作奋勇状打开书,抬头看见金老师一脸惊讶,似乎在说“听我的课,有那么激动啊”。我只好干笑两声算是回答。开始听课,我的脑中就只剩下老师的声音了。

      打断我思路的是西恩老师,他急急奔进教室,对金老师说了什么,她立刻走下讲台,快步向我走来。

      右眼跳得更加厉害。

      “肖亚,防护盾在AC区出现漏洞,那里现在正被攻击,肖亚——”

      我没听完就冲出了教室。

      爸爸妈妈,我好不容易才有的爸爸妈妈。世界上最奇怪的父母都让我碰上了——为了给女儿做基因优化成了“活植物”的父母;在这个年代竟然因为看到一个孩子在街上哭而申请领养了她的父母。我不会克亲吧,怎么父母都死了呢?亲生的是,连养父母也是吗?

      猝然摔到地上,手上,膝上传来嶙峋刺骨的痛。

      不行,我要去找爸妈,我的爸妈,这次,就算死,也要死到一起。我努力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向车站。

      车呢?车呢?!为什么没有车?为什么没有车啊!?

      我的眼睛很涩,但哭不出来,一滴眼泪也留不出来,只有心一点点地凉下去。

      忽然有人搂住我,带我向某个方向走去。

      “干什么!?我要去找爸妈!”我想挣脱。

      “肖亚!肖亚!!”是熟悉的冷静声音,“这边有智能地下铁,我们可以修改程序,到AC区去。”

      “祈羲?……”

      “怎么办?怎么办?要多久才到AC区,政府不会已经放弃防护了吧?我的爸爸妈妈,我的爸爸妈妈还在那里啊!”我脑中乱成一团。我反复告诉自己,自己正向他们驶去,一定来得及。但是就会有坏的想法不断翻涌而出,最可怕的是到最后他们也不在了,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怎么办?怎么办啊?”

      “肖亚,没事的。” 祈羲忽然紧紧抱住我,把我的头放进他怀里,他暖暖的体温和温柔坚定的声音一起传过来,“没事的,我们已经进入AC区了,政府知道我在这里,绝对不会放弃抵御的。没事的,肖亚。”

      我使劲抓住他的手臂,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但还是止不住地发抖。明明是夏天,为什么会这么冷呢?

      祈羲把我的头按向他的颈窝,用一只手抚摸我的头发,笃定地说:“没事的,肖亚。我在这里,我在你身边啊。”

      “祈羲!”我终于哭出声来。

      仿佛哭过了一番沧海桑田,我觉得应该停下了——祈羲的肩上已被我的泪淋湿了一大片,我的心也平静了许多,清楚地明白,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还有多久到我们家那里?”

      他见我不哭了,松一口气:“五分钟左右。”

      “欧。”我不知该说什么,因为自己四天前才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一辈子不认识他,刚才就在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但是,是他先抱住我的,还一个劲地安慰我。

      “自恋狂……”

      “恩?”他稍稍松开怀抱,低头看我。

      “什么叫‘政府知道我在这里,绝对不会放弃抵御的’,你以为你是联邦总统啊?”

      他身体一僵,然后松懈下去,拉我回怀里,轻喟一声:

      “太好了,都会讽刺我了。”

      “哎?”我顿觉委屈,还有义愤填膺,“你这个人真是,一面要别人不要喜欢你,一面把别人像抱宝贝似的抱那么紧,我好歹也是个女生——”

      我从他怀里挤出的声音被他打断:

      “是宝贝啊。”

      很轻很小心的声音,却正好听得清晰。

      “什么?”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放开我,深深看我一眼,笑得欲言又止。到最后,只是说:“我们到了。”然后把我从座位上扶起来,向车门走去。

      我想看他的表情,却只见一个侧面,一个毅然决然的侧面。

      政府果然没有放弃AC区,不,确切的说是我家那片居住区,何止不放弃,简直就是严阵以待。那些站在我家周围的机甲和士兵兵种都是只能在《科技前沿》里看到的,最夸张的是,我竟然在里面看见了科技部长和国防部长。他们站在我父母旁边,看见我和祈羲后,立刻疾步走来。

      科技部长先开口了:“祈羲,你怎么可以做这么冒险的事——”

      话没说完被国防部长拦住,他目光深邃:“祈羲,下定决心了吗?”

      “恩。”祈羲应他,“再等一下,我就回去。”

      说完拉过我,向我父母走去,他们过来拥抱我,我也抱住他们。但即使在他们怀里,我依旧忐忑不安。

      回头看祈羲,他已经离我好几步远,我冲上去拉住他。

      他转过身,满是惊讶。

      “明天的课,你会来吧。”我盯着他水色的双眸。

      他轻轻笑,摇了摇头。

      “为什么?”我发现自己竟有哭意。

      “我这个世界第一强人,”他笑得更深,“明天要去拯救人类。”

      我下意识地摇头,眼睛里浮起浓浓的雾。

      “以后就不会有人威胁你父母,也不会有人威胁你的安全了。”

      我更紧地拉住他:“我不要你走。”

      迟疑了一下,他走过来,温暖的温度包围了我。

      “肖亚,你的名字在汉语里面,谐音‘笑呀’,所以你一定要一直笑着,一定要一直开开心心,一定要活到150岁,直到变成笑颜如花的老婆婆。”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难过翻江倒海。

      “还有——”他的声音安静,一如他美丽的水色眸子。

      声音传来,不是联邦语——

      他用汉语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缓缓松开我。淡淡笑了一下,他转身向国防部长他们走去,和他们一起上了车。我终于回过神来叫他:

      “祈羲!”

      车窗是黑色的,我看不见他的表情。车子发动,瞬间没了踪影。

      十

      “我一定是听错了,哈哈,就是。我又不是真的会汉语。”我坐在祈羲家里,智能电脑若是有表情,一定是很郁闷的那种。因为我帮它改进房屋清扫系统已经改了一小时了,平时不过几分钟而已。

      “可是亲生老爸输在电脑里的那几句汉语应该不会有错,那就是我的听力有问题了。就是就是。”我仍处于自我安慰的傻笑中。

      我也觉得这样不行,可是我没有其他办法。祈羲他今天没有来上课,家里也没有人,现在已经快晚上7点了,他还没有回来。但是我能做什么?我甚至不知道他在哪里,我能做的,不过是在他家里等他回来罢了。祈羲,我现在很不安啊,如果真如你昨天说的那句话,你现在就该来到我身边安慰我啊。

      忽然间门铃大作,我赶忙拭了拭眼角,还好,泪还没流下来,否则又要被他嘲笑了。我吸一口气,扬起一个微笑,冲过去拉开门:

      “祈羲!——科特沁……国防部长?”

      “祈羲什么也没告诉你啊。”眼前这个常在电视上出现的已经160多岁的老人,此时竟露出与平常看见的铁血形象完全不同的慈爱表情来。

      我的心忽地纠结在一起,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笑笑:“他不想你知道吧。看来我又在做让他厌恶我的事情了。但是必须有人知道才行。”

      他忽然站起身,粗糙的手有力地拉住我向屋外走去,丝毫不理会我的质疑。

      终于到了院子里,他停了下来,用另一只手指着天空中某个方向:“看着那里,那是火星。”

      我抬头注视那颗暗红色的星,很模糊的星。上面却有觊觎着我脚下这颗星球的另一些人类,他们流着银色的血液。我感到莫名烦躁,甩开他的手,瞪视他:
      “请问您到底想说什么?”

      他不看我,道:

      “你是学生命科学的,有想过基因优化到最高程度会诞生什么样的人,或者说,在一个智力发达到只有历史上所有最伟大的科学家们的智力总和才可以与之媲美的人的支持下,人类文明会有怎样惊人的发展吗?”

      如果是平时我可能会回敬他:

      “你是当军人的,你想过征服宇宙吗?”

      ——人应该有所慑服,适可而止。否则就会急功近利,狂妄疯癫。

      但现在我只是急切地看着他,努力压抑心中激荡不已的不祥预感。

      他笑:“看来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但是还有很多疯狂的傻瓜。在政府的暗中支持下,经过科学家们竭尽心力,无视一切法律道德的研究,历经三十多年的时间第一代基因精选人在地球联邦历175年成功诞生。

      基因精选人,简称BST。”

      我的脑中立刻开始爆炸般的轰鸣,瞬间就一片狼藉,只剩接收功能和一个反复不休的念头——我应该想到的。

      我应该想到的。

      “第一代BST用古汉语命名为‘震旦’,他的主攻方向是航天技术和生物科技。可以说,火星第二居住区是在他的支持下建成的也不足为过。但因为某种原因,震旦死后,掌握BST核心技术的科学家们并没有立刻让第二代BST诞生。相反的,他们开始忌惮BST,甚至向地联科学中心请辞,拒绝再研究有关BST的一切。

      他们的申请理所当然地被政府拒绝,同时政府却因为某些原因无法逼迫他们再创造BST。这场拉锯战旷日持久,直到地火战争爆发。

      火星人的出现是任何人都没有想到的,而且他们竟然控制了已经停止使用的“法拉特”卫星系统,并且利用火星上的均衡居住区的核能系统作为武器能源对地球发起了进攻,地球处于单方面挨打的被动地位。

      在这种情况下,第二代BST在地球联邦历229年奇迹般地诞生,前后只花费了一年的时间——人类在危难前爆发出的潜力真是可怕——他们对他使用了最高强度的‘快速生长技术’,他从人工子宫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10岁的智商和体态了。

      第二代BST,以‘全胜之神’命名。就是祈羲。”

      生命中模糊预提的一笔悲哀,那笔被我刻意模糊刻意忽略的悲哀,现在终于清晰得无比刺眼。

      国防部长的目光飘到了远方:
      “祈羲第一眼见到的人是穿着白褂的科学家们,第一次看到的图画是‘地球火星军事实力对比’,第一句听到的话是‘这个计划的可行性是?’……”

      他涩然一笑:

      “也许你会觉得不可思议,和他说话最多的人却是我。虽然加在一起甚至可以算出准确数目,虽然内容千篇一律是战略战术分析。

      祈羲是个很有责任感的孩子,即使那些责任是强加给他的。只是他变得越来越面无表情,偶尔一笑,也是冰冷而讽刺的。但没有任何人敢当面责难他——那个保护了地球八年的‘智能护盾网’,是祈羲在诞生后一年开发的。” “正好我比较熟”我想起祈羲当时说这句话的样子,这个家伙,不该谦虚的地方瞎谦虚——克立兹教授当时简直就是班门弄斧。我笑,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五年前,祈羲提出高级智能机甲莱斯的设定和对火星的一整套作战方案,他自己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他要带着两千架莱斯,其中十架上有中子弹,破坏法拉特系统并对火星进行强袭登陆,然后在那里让莱斯自爆。他笑着提出整个作战方案,没有人有异议,因为‘有能力操控莱斯的只有祈羲,而且是他自己提出这种自杀式方案的,何况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吗?’于是大家开始紧锣密鼓地制造莱斯,因为莱斯的材料特殊,整整制造了四年半,两千架莱斯才基本完成。终于没有前功尽弃——赶在祈羲死前完成了。

      ——最强智能基因组合的结果就是早逝,只知道身体机能可能停止的时间,却查不出原因更没有解决办法。第一代BST震旦在18岁的时候就去世了,祈羲被使用过快速生长技术,能熬到这个时候,已经是奇迹了。”

      无边无垠的悲凉没过了一切。挣扎,徒劳无功。

      “祈羲从未对我提出过任何要求,但一个多月前,他忽然对我说他想出去看看,理由是‘为自己找个放烟火的好借口’。他第一次没有在说话前加上讽刺的笑和‘作为工具,我认为…….’这个前缀。

      那时,莱斯还差中子弹绑缚部分,而祈羲的身体机能也会在两个月后全部停止。大家于是都同意了我让他到你们学校‘学习’一段时间的建议。”

      他低下头笑:

      “没有想到他会有那么大的变化,那些灿烂的笑容,恶作剧的言语,悲伤的表情,或者孩子气的反应都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你们一直都在监视他?”我忽然发现自己变得很清醒。

      “他不可以有任何危险。”

      “不如说他在去火星自爆前不可以因为其他原因而死吧。那么宝贵的工具呢。”我挑起嘴角笑。

      ——极至的愤怒和绝望之后,竟然会是如此通彻的清醒吗?

      我果然是个怪异的女生呢。

      我看向身边沉默了的人,讽刺地笑:

      “BST恐怕不是可以让像我这样纯洁弱智的老百姓知道的吧,你为什么把一切都告诉我?”

      他淡淡笑:“祈羲出生后就被送到军部,是在我身边长大的,就像我的孩子一样。”

      我差点大笑出来:

      “让自己为之自豪的孩子和十个中子弹到火星一起自爆,真是好父亲呢!”

      他不看我:“我是军人,我的责任就是不顾一切地保家卫国。”

      我忽然觉得世界上最可悲的人,在这个夏天,都让我碰上了。

      “我不会原谅你们这些玩弄人命的疯子。你不用期待我会有‘祈羲是因为我才下定决心去死的’这种念头,然后去上演个可笑的殉情剧。那样做我就谁也对不起了,对不起我亲生父母,更对不起祈羲。所以你只能现在就杀我灭口,或者把我弄失忆什么的,否则有一天你们会付出代价的。”我的声音很冷静,和我的头脑一样冷静,我知道自己不是在开玩笑。

      他并不惊讶,只是恻然一笑,抬头看天空:

      “祈羲是今天早晨出发的,现在应该已经到火星了……我衷心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然后他向我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离开。高大的背影此时苍老异常。

      我抬头看那颗模糊的星,努力地看,用尽全力地看,却发现根本看不清,泪水一遍遍模糊我的视线,我擦了又擦,擦了又擦,都没有用。虽然我清楚地知道,即使火星上风云变色,地球上也不过是微光一闪罢了。而且就算看见了,也是五分钟以前的事了。

      我的祈羲,早就不会再回来了。

      我真希望这是一场梦,明天醒来,我还是那个被某人唤做笨蛋的傻女孩,而那个人正一脸灿烂微笑地注视着我。

      那个微笑,让烈烈夏日都变得苍白无力。

      夏天,中央空调定格在这个季节。风都被炙烤得慵懒不堪,人们却依然行色匆匆,偶尔有人停下来,是因为他(她)看见那栋通体洁白的智能房屋前面,一个女孩子对着屋前那高高的门牌说着什么,她的双肩微微颤抖。

      “你这个家伙,喜欢人家就要早早说出来。”

      那个夏天,有个自恋狂转到了我们学校,好看到让人一眼看见后朝思暮想。

      “不可以口是心非,”

      那个夏天,本区的空调坏了,我穿着大裤衩被某人嘲笑。

      “不可以欲言又止,”

      那个夏天,有人说不要喜欢我,却没说因为我不想你难过。

      “要说我好看,夸我聪明,说你喜欢看我笑,喜欢吃我做的菜,希望我永远快乐。”

      那个夏天,有人用生命绽放了一场烟火,却没有人看见。

      “那样的话,我就会一直赖在你身边,即使你赶也赶不走,就算你不能陪我一起老,就算地球在下一刻灰飞烟灭,我也不要和你分开了。”

      那个夏天,有人永远地离去了,去实践他以为我没有听懂的誓言——说他爱我。

      比谁都爱。

      祈羲。

      她在哭吗?她在哭吧。真是精神病——刚刚传来火星忽然请求停战的消息,所有人都欢呼雀跃,她却在哭。一定是没有经过优化的原种人,白痴就是白痴。不过管它呢。

      那人把视线从女孩身上移开——广场有庆祝呢,要快点过去。

      夏天,马上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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