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留痕》知持蕙

2、紫玉山·灵云门 江湖人士，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而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儿时，我初会师傅，认真的背这首诗给他听。师傅便眉开眼笑的领着我离开我家，不久正式收我为徒。从此，我叫尉迟雁，随师傅住在紫玉山上的灵云阁里。
　　紫玉山，实际上叫紫玉城，不过是一个繁华的城镇。只因此处地势东高西低，成坡状，而我们居住的灵云阁，恰好建在紫玉城的最东面，也就是坡的最高处，因此，依江湖中的习俗，我们住的地方，就是紫玉山。
　　草莽江湖，习俗规矩其实很多。江湖人士，言谈举止，衣食住行都讲究个气度，或者，用我五师伯的话讲，是追求“格调”。比如说“住”，有头有脸的江湖人士，大多依山傍水而居，一则环境幽美，可凸显其出尘气质，二则映着“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之说；三则，自报家门说“在下住在羊尾巴胡同007号”总是很没气魄，倘若追求策马啸西风的效果，必言来自衡山华山人猿泰山，比佛山庄香榭丽舍。
　　然而，天下名山大川虽多，能住人的没有几个。要么，环境过于清幽，到了鸟不生蛋的程度，名士们想要不食人间烟火，但也绝不喜欢荒无人烟；要么景色过于优美，被朝廷划为旅游胜地，官员的度假场所；最好的一些地方，更是成为某些重要人物的私人属地。而一般的江湖人，绝对不是在旅游景区开旅店的角色，更不屑与那些穿着工作服的官员为伍。对于那些私人属地，他们还不敢涉足，因为，能够明着受封得到一处山川的，绝不仅仅是皇亲国戚那么简单。
　　但格调传统不能丢。地方不够，那就大家共享，于是出现了“常山赵云”，“常山赵子龙”并存的情况，这样一来又很没有个性，于是人们又在自己居所的名字上作文章，最后就变成了“常山长坂居赵云”和“常山五虎门赵子龙”。其他人就只能在小山丘小土坡或小溪流小水沟旁将就将就，寻求自我安慰地给那小地方取个奢华的名字：某某山，某某峰，某某□□湖。虽然一听就知道名不副实，但大家相互体谅，也就不追究了。时间一长，竟逐渐成为江湖的一种习俗。
　　“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连我灵云门也不能免俗。”想到我们所在的紫玉“山”，我不禁悲从中来，无奈的感叹。坐在我身旁的大师兄古怪地瞪了我一眼，我知道他不喜欢我这种“江湖腔”。其实我也是受五师伯影响。
　　记得上山不久的一天，五师伯问我江湖是什么，我愣在那不知道如何回答。“哦，你年纪这样小，不应该这样问。”五师傅轻轻的笑了笑，“或者说，雁儿认为什么是江湖呢？”我答了几个江河湖泊的名字。五师傅瞪大了眼睛，说道：“六弟竟然还没给你启蒙！”接下来的几天里，五师伯经常给我讲一些江湖故事，比如射雕英雄，神雕侠侣，天龙八部，倚天屠龙等等。故事讲完，五师傅问我记得些什么，我说出了许多人物的情况和彼此的关系，甚至某人说的话，武功招式却一个也没记住。五师傅似乎很开心，偷偷地瞅了大师伯一眼。我不敢看大师伯的表情，因为我有点害怕他的冷面孔。而且我仍旧不知道江湖式什么，或者什么是江湖。不过我的脑海里总算有了点模糊的江湖概念。
　　然而日子久了，我脑海里的这点概念渐渐被打破，直至颠覆。现实中的江湖，和故事里的大不相同。所以我很疑惑，为什么五师伯要讲那些不真实的故事给我听呢？
　　师傅说：“现实是现实，故事是故事。现实不是故事，故事不是现实。现实中有故事，故事中有现实。”当时，他在看佛经。
　　受了这些江湖故事的影响，我常常会不自觉的模仿其中人物说话的腔调，这引得大师兄十分不快，我看得出他每次都想阻止我，但是每次都没说出口。我常常想，他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他不喜欢听我这样说话呢，我肯定会答应他，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因为我发现我身边的所有人从来不带江湖腔。
　　所以当我这次又遭到他的瞪视的时候，自己也有一点心虚。一旁的师傅却笑道；“雁儿真是聪明，能够学以致用。你说的对，灵云门是不能免俗，因为，从来就没有什么俗能加诸于灵云门之上。”
　　灵云门，高高在上，如天上白云。
　　江湖之中，紫玉城，就是紫玉山，人人皆知，那就是灵云门。
　　江湖之外，紫玉山，就是紫玉城，很少有人知道，那就属于灵云门。
　　江湖之中，紫玉山，只是代表灵云门的一个符号，它已经脱离了本身实体的意义，是山是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灵云门的所在。灵云门在江湖中的地位，很高，很高，高的被传奇，被神化。灵云门说自己在紫玉山上，那就是紫玉山，灵云门指坡为山，江湖人认为理所当然。“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掌握了话语权。”师傅如是说。
　　江湖之外，紫玉城，其实是灵云门的私城，也就是说，是江湖内外皆不敢擅入的地方。很少有人知道，是因为，江湖之外，并不存在灵云门，有的只是一个高贵而又神秘的家族，尉迟世家。紫玉城的百姓们正常的劳作，生活，创造着繁荣和欢乐，却并不知道自己脚下土地的主人是谁。或许他们听说过尉迟世家，但是，这年月流行复姓，公孙慕容上官皇甫，姓尉迟的人家数不胜数。紫玉城里大户人家挺多，姓尉迟的也有不少，大多数人并不会费太多心思寻找，毕竟人们更关心自己的生活。
　　事实上，灵云门有两扇大门，分别朝向江湖和江湖外的两个世界。前面的大门，装饰的如同其他的大户人家，上面挂着块匾额，写着“尉迟府”，大门外面，就是宽敞的大街，行走着并不会执刀佩剑的人们。后面的门，在灵云阁后山的半山腰处，是一个刻着古老文字的石门，向石门外望去，就是故事里描绘的侠骨柔情的江湖了。
　　灵云门就这样存在于江湖内外的两个世界中，与两个世界里的人们来来往往。江湖中高位人士从石门出入，而从“尉迟府”匾额下走来的则是另一些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很喜欢看他们翩翩的举止言谈，和我的师傅们有些相似。后来我发现，只有极个别人，从石门中进来，也曾在前门出现，师傅们待这些人的态度较之其他人大为不同。我想，这些人身份一定十分特殊，大概和师傅们同属一个级别。
　　一天，我问师傅：“江湖中有多少人能来灵云阁造访？”
　　师傅答：“少。”
　　“那从前门进来的人呢？”
　　“很少。”
　　“……”
　　“雁儿？”
　　“师傅有何吩咐？”
　　“你没有问题了吗？”
　　“……”
　　我想没有必要继续问他有多少人可以在两个门之间自由出入，因为我知道，他会回答：“少之又少。”
　　“雁儿？”
　　“师傅，雁儿没有问题了。”
　　“师傅不是说这个，为师的是想告诉你，你当初是从石门走进来的。”
　　“多谢师傅提点，雁儿记得。”上山那天的惊心动魄，我想我会永远铭记于心。
　　“也就是说，你是‘走后门’进来的。”
　　我猛然抬头，看着师傅那张依然笑嘻嘻的脸，突然很想瞪他一眼。
　　“你大师兄也是。”
　　这回师傅终于遭到一记阴狠瞪视。我不禁冲大师兄开心地笑了笑，大师兄察觉了，古怪的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五师伯笑着走来：“鸿儿雁儿不要误解了你六师傅。他是想教导你们，要有自知之明。你们都知道，灵云阁的前后门并无好坏贵贱之分。现在，你们只是灵云门的弟子，江湖中人，当然只能从后门出入，而将来呢？你们是否想过要走哪扇门，甚至在两扇门间来去自由？”
　　将来？我并没有想过，走哪一扇门呢？
　　当初，我是走了后门，谁让师傅就是从后门带我进来的呢！倘若我当时知道有前后门之分，我一定会要求师傅，要他，要他……要他带我从前门进来吗？正如五师傅所说，前后门并无贵贱之分，只是不同的方面。前门的世界是怎样的，我不清楚，即使是我身后的江湖，我也并不了解。当初走的是前门还是后门，对我来说并无差别。
　　可是将来呢？我会走哪扇门呢？……现在，我并不清楚。
　　我张口想要问五师伯一个问题，结果——
　　“哪个门我都不走！”大师兄突然出声，把我和五师伯都吓了一跳。
　　只见大师兄气鼓鼓的站在那，狠狠的瞪着我们。我奇怪，难道自己又惹到他了？
　　突然，耳边传来充满怒气的冰冷声音，令我周身寒毛竖起，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大师伯。上山以后，我渐渐习惯了大师伯的神出鬼没，和他无声无息出现在身边时我心底里刮起的寒风。不管将来学什么，首先我要感谢大师伯，使我的胆量得到了极大的锻炼。
　　比如现在，我就可以浑身冷汗却纹丝不动的站在那里听他向大师兄发怒：“堂堂男儿怎能没有理想追求？哪个门也不走，那你想怎样？混混沌沌潦倒一生吗？”
　　“与你何干！”甩下一句话，大师兄大步流星地走了，大师伯朝着他的背影默不作声，良久，叹了一口气，飘然离去。我也放松地吐了一口气，只听师傅乐呵呵的说：“雁儿，方才你表现的很镇定啊。”
　　“雁儿，方才你是不时要问我问题？”五师伯看着我。
　　镇定的结果是，我完全忘记了我要说的话，所以我只好问我可不可以多想一想。
　　“走前门还是走后门，这的确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师傅点头道。
　　突然，我说道；“师傅，五师伯，我发现了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