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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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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当他走在在繁华的肯尼大街上,看着各种品牌的旗舰店争红斗妍不免有些落寞。这一条被当作步行街来建设的商业街已经成了游客们的购物天堂,华丽炫目的色彩闪耀着纸醉金迷的假象。不过也是清晨,天空还在落下些雨。他走到一个可怜兮兮地被夹在两座豪华地过头的服装品牌店中间的画廊前——绿色的遮阳篷被雨水冲褪了色,铁门上也生了锈。咣当一声拉开门,隔夜的灰尘飞扬在淡淡的阳光中。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呢。他拉开窗帘,在窗户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一个老者的模样,曾经清澈的绿眸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看起来呆滞而麻木——视力越来越糟糕了,在光线微弱的清晨他只能模糊地看见街对面那块大地夸张的红色招牌。
这个只有两层楼的画廊在这条街上实在是一个不协调的音符,怎么看怎么就像一排整齐的牙齿缺了一块。虽然不想承认但是这毕竟是事实,城市建设的代价就这样建立在古老的,被他们看作废墟的土地上。
“——叮”
门被人推开了,他回头。
一抹金色阳光洒了进来,少女飘扬的头发让他愣了愣——恍然间他以为回到了半个世纪前,但是思路很快被轻快的声音打断。
“哇,这画真漂亮!”
“欢迎光临。”他微笑着迎了上去。
“您好。”少女看到眼前这位慈祥的老人不禁愣住了,“那个。。。”
“请您随意看。这么早就有客人我很高兴呢。”
少女点点头,随后在厅里走动起来。展厅不大,但是布置得非常合理。每一扇窗户都作了防止阳光直射的处理,画也挂在光线柔和的地方而且没有使用特殊照明——总之整个设计非常精巧,整个厅就像是被折射的光线所包围的一片温暖的地域。
她惊叹着,最后停在了一幅画面前。
画上的少年美得让人难以收回眼光,这样看着他仿佛就像是被吸了进去一样——他好像坐在河岸的一块石头上,紫色的眼睛只是低低地垂下便有股摄人心魄的魅力,忧郁而悲伤的眼神打乱了少女的思维,她几乎无法呼吸,栩栩如生的犹如古希腊雕像般俊美的脸庞上为什么会有如此悲伤的表情?被风吹拂着棕色的发让人忍不住想要去触摸,但是为什么他为什么不愿意看着我?他好像想去碰什么,但只是胆怯地伸出手——
“小姐?”
老人轻轻的呼唤声把少女惊醒了。她忽然红了脸——自己居然会这么迷恋于一幅画上的美少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啜辍的说,“这张画。。。很漂亮呢。。。”
“是啊,连我都很迷恋这个男孩子呢。”
“啊?”少女惊异的抬头看他,发现那双绿色眼眸中有种东西在暗自涌动。
“那个。。这张画多少钱?”少女低下头了,几乎不敢看他,“我想把它买——”
“不卖的哦。”
少女抬起头,一脸的失望。
“这张画在我的箱子里封沉了半个世纪,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才第一次把它挂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啊。。。因为这家店就要被拆掉了。。。”
“不是这个!为什么不卖?”少女急躁地问。
老人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平静地说:“因为这幅画的作者只是把这幅画拿到我这里寄存,他没有说过要卖掉这幅画。”
“在这里。。放了五十年???”
最后一天了,也许我也将不久于人世。这个画廊就会这么凭空消失还真让人不甘心哪。当我看着这幅画的时候就好像能够摆脱我的无能。这个荒唐的相遇就那样把我们都撕成碎片。
“你,愿意听我讲个故事吗?”
老人笑了笑,转身说道。
五十年前的捷安城刚刚从第一次大战的阴影中复苏,全世界都在祈求和平。大家都在努力的建设自己的家园,但是自然人和调整者并没有像现在这样互相接受。那需要时间来磨合。我是个调整者,因为那场战争失去了父母,所以从一开始就对自然人没有抱有什么好感。。其实我本来有着一个光明的前途,但是放弃了。我只是喜欢画画而已,于是我背上画板四处游荡,一路上寻找灵感,直到来到这里。
老人轻轻地笑了。
我以为那是一场美妙的邂逅。当时她就是这个画廊的主人,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她非常有才华,对于绘画有着非常独到的感觉,加上从小就受过不少训练,技巧和笔法都非常纯熟。当时我疯狂地迷恋她的作品,直到最后爱上了她。她是个脾气很有趣的人,爱憎分明,正义感强烈到让人觉得她与黑暗水火不容——她是个自然人,我第一次的爱情会是这样,这是以前我绝对不可能想到的——但正因为这样我并没有向她表白。我只是每日和她在一起,把我那可怜的未婚妻抛在了脑后。
那两年间,我们每天都在忙忙碌碌地作画,讨论美学,或者结伴旅游。她的脸上偶尔会流露出忧郁的神色,但我并不以此为意。我一厢情愿地认为她爱我就像我爱她一样。那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直到第二场战争爆发。
一夜之间,捷安城的调整者就开始遭到令人发指的屠杀。她送走我的时候我告诉她我会回来的——我永远都忘不了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漂亮的眼睛盛满了泪水。她只是跟我说要我保重。
我回到了PLANT,见到了等了我两年的未婚妻。这是个坚强的女子,她不顾家人的劝阻一直都在等我回来。这是一场政治婚姻,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真的爱上我,我以为我消失的这两年她一定会嫁给别人。可是当我看到她哭红了的眼睛我怎么也开不了口。为了逃避,我参军了,并且因为身份原因被编入议会直辖的特殊部队。战争中的死亡就像秋天凋落的树叶,每天都那么多,那么多。在别人的鲜血中存活的日子漫长而痛苦,我一直都把我们的合影放在口袋里,祈祷这一切快些结束。
这一打就打了三年,自然人和调整者两败俱伤。我回到了PLANT,我说我愿意抛弃一切跟随我爱的人永远离开。我真的放下了一切,权利,名誉,地位,还有我那古老的家族和那场婚姻。我回到了捷安。
捷安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当然她也不在了。我参与了城市重建,顺利地拿到了那个残破不堪的画廊的产权。我做好准备,时刻都在等她回来。我要告诉她我爱她。
“那她呢?没有回来吗?”少女好奇地问。
老人的脸上露出了自嘲的笑容,“该怎么说呢,回来的是他。”
当我看到那一头金发出现的时候我的心都快乐的跳出来了,我甚至可以看到我们的幸福。她看起来很疲惫。两年不见,她长高了,眼神也没有了往日的幼稚,多了些成熟和稳重。我沉浸在幸福中什么都没在意,那幸福太虚假,太虚假。
但是从那以后她就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门里很少出去。她一直都在房间里画画,甚至不肯让我进去——当时的我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将这一切解释为战争后遗症。她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糕,却每天都埋身于颜料和画笔中。虽然我很难过但仍然小心地照料她,却根本没有发现她从根本上变了质。
我不敢相信那一切,即便我亲眼看到。我的未婚妻和那个红色头发自称芙蕾的女子同时到达的那一天,我很想把它从我的生命中抹去。我看见她看到芙蕾时眼里的悸动,转瞬即逝。她低下眼眉,就像这画里的人一样,彻头彻尾的冷静和极度的悲伤。
她一直都在说,卡嘉莉没有死,她没有死。你们没有看见她么?她就站在你们眼前啊。
“我想我应该把那家伙称作他了,基拉·大和。”
他长着和她一样的脸孔,不同的仅仅是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他们本是双生,但是男孩被扔进人造子宫进行了基因更改——他变成了调整者,是最强的调整者。
他们在战争中相遇了,相爱了,三天后,阴阳永隔。
他说,三天就让我见到了永恒。感谢上帝。
战争结束后他开始追寻她的足迹,来到这里。他有我们的合影,他知道我们的关系。
他说他只想完成一幅画,完成后就会离开。
芙蕾一直都在哭,她看着他失常的行为无能为力。他是她要与之结婚的人,而他却用那种发疯了的行为伤害她。
他拒绝承认卡嘉莉的死亡,他要卡嘉莉还活着。
那张美丽的脸扭曲着,他疯狂地大叫,困兽一般的神情让人不忍,却没人会理解他。我当时也不理解,看着他充血的眼球,骨瘦嶙峋的身躯和手臂上掐出的一条条血印我也不能说什么——这些天来他是怎么度过的,我不知道,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没有善待自己。
他已经疯了。除了作画,他没有其他念头。
“其实这张画只是一部分,还有另一部分。”老人站起来,“跟我上楼吧。”
少女机械的站起,迷茫的跟随他走上楼梯。
楼梯吱吱呀呀地低声哭泣,昏黄的灯火闪耀着不真实。楼上的走廊空荡荡的,布满灰尘,似乎是很多年都没有人住过的样子。老人拿出钥匙打开其中的一扇门,干涸的颜料躺在桌上,画笔也乱扔一气。他哆哆嗦嗦的拿出一个包裹,打开,然后把它放在了那个美少年的下面。
这是一张完整的画。我终于知道了他在看什么,他迷恋于水中自己的倒影,那个和自己有着相同脸孔的金色的精灵。他绝望地看着水中影子,伸手想要碰触,但是只会碰到些涟漪。她伸出手想要碰触他,却停滞于水面。
他们早已经刻入对方的骨髓,在第一见面的时候。当那个金色的精灵望着他的瞬间,他的心脏停止跳动。
第一次面对,他的眼睛里就充溢了金色的流光,让他呼吸不能;
第一次对话,他紧紧地捏着那张照片,几乎要将手指掐出血;
第一次接吻,他小心翼翼的浮过她的嘴唇,双手不停的颤抖;
第一次结合,他笨拙的动作让他们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她离开的时候,脸上也挂着微笑。那双渐渐失去光泽的琥珀色的眼睛直接击碎了他的心。
“这幅画灌注了他毕生的爱,没有人会感受不到。NARCISSE,他就是那个美丽的少年,永远都生活在对她的思念中。而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配角。”
少女抬起头,同情地看着这个已经泪流满面地老人。“那您呢?”
“我已经心力交瘁,无法再承受更多了。他走的那天也是个雨夜,他说他会回来的。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了,但我无法留下他。”
我的愤怒让我一刀把这画割成两半,而后的整整五十年我都在默默地守候这个画廊。他们的羁绊不是我所能够介入的,我只是守候着这一切。
我终生未娶,只是希望我们的灵魂可以得到救赎。而明天这个画廊将不复存在了,这幅画将永远被封印。
天空终于放晴。门口的少女低着头,金色的刘海搭在额上挡住了眼睛。一会儿,她迈步走开。就算是她也知道了这位老者是谁,当年在上流社会名噪一时的风流韵事在半个世纪之后只能沦为笑柄。阿斯兰·萨拉就这么永远地生活在了过去,而他从前的未婚妻拉克丝·克莱因则进入修道院,一生侍奉上帝。
也许没人知道那对双子的存在,可他们确实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第二天,画廊被拆掉。
取而代之是一家内衣店,竖放的标牌上写着,各种性感内衣有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