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一夜情深 ...
-
一回到紫宸宫,冷子规便命宫人给碧莲送去换洗的衣服等,还命人到后院里摘了些新鲜的菜瓜一起送去。
“主子,太朴寺里应该有瓜菜吧?”
“有是有,未必是新鲜的。”
“怎么会?”
“呵呵,红杏,你也算是老牌宫人了,你怎么会不知道,连皇上喝的茶,吃的米都未必是最上等的。”
红杏忍着揶揄的笑被这句话给打没了,换成难以置信的愕然。
“呆愣那里做什么?我记得藤上的瓜也有些熟了,个小了些,不过吃起来更脆,空心菜也长齐了,油绿绿的,都摘了来一起送给碧莲尝尝鲜。我估摸着何鼎那小子小气,未必肯为她加小灶,碧莲吃东西倒不挑,那是她不说,看到不喜欢的不吃而已,其实嘴很刁的。”
红杏还杵在那里。冷子规看到她难得的呆样,倒显的有几分纯朴,与平日圆滑的让人起腻不同,便哧的一声笑了。
“呵呵,二十四衙门哪一个不是这样?上贡的东西必先经过那些管事的眼,有好的他们自己便先尝了去,再用偷梁换柱的方法充一些次品的,人不知鬼不觉的,就算有些人知道一些内幕,没凭没据,谁会为这个去得罪那些管事太监,告又难告下,还不如不告末了说不定还能分滩些便宜。”
红杏坐立难安,脸上露出讪讪地笑,似乎等着冷子规发话或发难。
“你担心什么?是担心我会告诉皇上呢,还是担心你自己干的同样的事东窗事发?”
红杏慌的赶紧跪下,她摸不准冷子规到底知道了多少?又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态度?是只想敲山震虎,还是想杀鸡儆猴?便狡猾地只含含糊糊说道:“主子莫开奴婢的玩笑,主子莫开奴婢的玩笑。”
冷子规又好笑地说:“起来吧,这种事那户人家,那道衙门,那个地方能避免的了?不都说‘县官不如现管’,‘天高皇帝远’吗,这都是人世俗情。”她顿了顿,又一通收拾,样样都备齐全了,留出一个空位等瓜菜,一回身看红杏还低头跪在那里,不敢起身,便叹了口气:“赶紧起来,没人怪你,下人们管事也辛苦,只要不做的过头,主子们个个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真以为皇帝一点都不知情,皇帝那是懒的理,国家政事都管不完了,那有心思理这些?不过,你们也别太兴头,能收敛尽量收敛吧,惹的上头发了怒,大家都不好看。”
轻微有序的脚步声传来,红杏也不敢矫情,赶紧站了起来,抢了出去,宫人果然摘来一大堆鲜瓜绿菜。不知怎地,紫宸宫的地气似乎与这些植物特相宜,许多从南方移栽来的果瓜疏菜在这里繁衍的如鱼得水,人丁兴旺。红杏帮冷子规收拾好,见幕色四垂,便探试性地问了一句:“主子,天色已晚,让奴婢传膳吧。”
“我还不饿,再说吧。”
“主子。”红杏迟疑不决,最终还是决定说实话:“今晚皇上掀了如意夫人的牌子,所以……。”所以你不必等了,皇上今晚不来了。
冷子规把脸一沉,冷冷说道:“我刚才难道提到了皇上?我说现在还不饿,退下。”
看着红杏仓皇退去的背影,那股恼羞成怒陡然转成自我厌弃,自我嘲笑。冷子规心里清楚:朱暄因为吕纪这件事跟她较上劲了,被她逼的下令捉逮吕纪的狼狈自不必说,象征着一国之君权柄的御玺被冷子规私自拿来使用更是一种对皇权的冒渎和耻辱,当时或者一时还没有领悟,事后肯定越回忆越恼怒。
今日在文华殿从头到尾都没有赏她一眼,借着邱浚的事发怒拂袖而去,冷子规便有预感,他晚上不会再‘临幸’紫宸宫了。冷子规也做好心理准备:朱暄需要一段时间来缓冲情绪。只是没料到他会用这种方式表达。哼哼,真当他身上的毒全都除尽了想借机沾腥了?等着瞧吧,朱暄。
虽如此想,到底不是滋味起来。往日朱暄来的时候是何等热闹何等悠闲,纵然二人谁也不说话,一人端坐在窗下翻阅的书卷,一人斜靠着几面无聊地摆弄着盆栽,风徐徐地吹着,宁静的空气中惟有书页被翻动的声音,浇水的声响,以及窗外隐约的鸭鹅的嘶声互相交错着。偶然他们也会时不时交汇了一下眼神,朱暄总是含着笑,而她总是努着嘴做出不屑一顾的表情。
如今……,冷子规坐在那里越想越怒,手一挥,‘啪’的一声青花瓷杯摔了个粉碎。她回过神吃惊地看着地上的碎片,直到外头听候的宫人们慌忙跑进来,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她才惊奇不定地回过神来。她什么时候也骄纵如斯,拿这些爱物撒起野来?
缓步走出殿外,立在月台之上悄站了半晌,清风吹着她遍体通凉,乱成一团麻的心才渐渐又安静下来。她回头吩咐一句:“备轿。”
在东厂诏狱里见到的吕纪,已失去了他往日外恭内倨令人很不舒服的风采,人最经不起衣衫的脱换,一穿上那写着“囚”字的白惨惨的衣服时,脸色也变成白惨惨,且很有点背样。冷子规的表情有些冷峭,总有些脏乱的念头不时地在脑袋里盘旋。不自觉地老想起上回在这里见到牟斌的光景,如果……,如果让吕纪也尝尝这个滋味不知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用一双冷静的眼眸看着她呢?
或者也不应该以吕纪这种镇静为奇,说不定他早就派人送信给她的女儿令她想办法搭救了。哼,怕这回没那么容易了,进东厂谁还能全身而退,留不下命至少也留些深刻的记念。
作为对吕纪镇静的平视,冷子规缓缓踱到一旁,拿起一条长着倒刺的铁鞭,还是浸在盐水缸里的。她偏着脑袋,皱着眉头边看连摇头,仿佛那鞭子生的让她很不满意似的,看了一会儿,看到李广觉得自己应该上去奉承一二句时,她却忽地一反身,一鞭一鞭夹着凌厉的响声,狠狠地抽到吕纪的身上。
挨前面几鞭的时候,吕纪尚能咬紧牙关苦苦支撑,无奈那疼痛向一条蛇死命地向骨头里钻去,无穷无尽,无休无止。须臾之间,全身颤如筛糠,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他越是惨叫,冷子规下手越见起劲,一双乌溜溜地双眼寒光闪闪,在昏黄灯光下竟印成了碧莹莹的反光。
一连几十鞭下去,吕纪早就皮开肉绽,体无完肤,冷子规自己也累的气喘乎乎,一旁看打的李广一个劲地劝议:“制诰莫累着自己,让圣上看的心疼,让奴才们尽点孝心,让奴才们尽点力。”冷子规恍似未闻,直打到自己累得打不动了,才喘着息,停了手。
吕纪半眯着眼睛,透过一阵红雾,看她一身雪白衣裳立在那里,晚风暗影中,形如鬼魅。不知怎地,竟神使鬼差地记起他派人杀她父母时的画面来。
那时,也如这般凉风阵阵的时节,江上正潮平两岸阔 风正一帆悬,他就立在岸边,遥遥地看着他的力属下如何利落地一刀一个将她的父母像切西瓜一下切倒,他们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落入江中,江面马上泛起红光。他当时在心里喝一声采,很为自己的眼光自豪,他选中的人就是这么利索。爹爹,娘亲,爹爹,娘亲,他听到一个小女孩连声惊呼,娇嫩的声音因惊骇而变调。当时的他皱着眉有些怏怏,那一对父母竟然用手死死抓住船缘撑在船边,正一齐望向那小女孩。怎么?还没死吗?竟还在那里婆婆妈妈。很快,那个小女孩也被人一刀给捅到了江里,几缕乌黑的长发打了几个旋便消失了。
身为锦衣卫的同知,谁的两手不是沾满了鲜血,他们的职责本来就是充当皇帝的走狗爪牙,为了皇帝无所不为。这样的场面看过多少回,也忘过多少回。难以忘记的是,自那天后,每回一见到女儿锦瑟粉雕玉琢般的容颜时,便时常会想起那一声娇嫩而变调的惨呼,那一张被午后的艳阳照着红朴朴的小脸上所呈现的惊骇的表情,那双明亮的双眸仿佛因看到了地狱而蒙上了灰尘。吕纪明白那所有的一切都写满了二个字——无辜。
那时的她跟现在的她多么不同啊,那时的她多少幸福,多么知足,多少一涤万物的明亮。
刻骨的疼痛让吕纪全身的肌肉不断痉挛着,眼泪鼻涕合着血水也拚命往下流,使他看上去说不出的悲惨可怜,只是冷子规还是从他的眼睛深处看到了种可以称作‘心安理得’的东西。她一来因为打累了,二来感观的强烈效果也让她心平气和了些,便起了别致的心思,竟开始闲聊起来。
“当年,为何非杀我爹娘不可?”
吕纪咳了几口血水出来,才喘了一口气回答:“不拘只杀你爹娘,你只是漏网之鱼,我没料到那条花船会救你一命,否则你不会有今日之荣。”
“哦,那为何非杀不可呢?就因为我救了当时的太子?”
“既为太子,自有天佑,何须人救?人多是麻烦的,嘴杂口乱,万一说了不该说的话,露了太子的行迹,便不好了,这等人该杀。”
冷子规还没发话,李广脸上便变了脸色,冷喝了一声,便要继续动刑。冷子规横睨了他一眼,用冷峻的眼神示意他带着属下退出去。
一灯如豆,阴暗的室内只剩下形态迥异,却同样深埋在阴霾里不知是人是鬼的二个人。一个全身血迹斑斑,面色却冷酷的可怖,另一个白衣惨惨,嘴角泛着诡异的笑花。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皇上,就没有一点私心?”
“有,你一个贱民,居然诱惑着皇上与你私定终身,害我的女儿清誉受损,我岂能容你?”
冷子规哈哈一笑,忍不住朝他竖了竖大拇指,又抚掌大笑:“够坦城,够有勇气。”然后脸色一变,冷笑一声,问道:“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能饶你,我怕你打算盘了。”说完,又狠狠地抽了他十几鞭,抽到他惨叫一声昏了过去为止。
冷浸浸的一瓢水当头兜下就解释了这个难题,吕纪呻吟着睁开双眼,茫茫然更老眼昏花似的,半天焦距都聚不起,只一味呻吟着一声捱过一声。冷子规很有耐心地旁边等着,眼睛那里也不看,只望着那灯光发呆。过了一会儿,微眯起双眼,依然盯着那粒豆灯,才悄轻问了一句,那语气轻的唯恐惊动室内的阴森森的气氛似的:“那命令是谁下的?”
吕纪一惊,下垂的脖子勉强抬了起来,有些口吃地:“什么?什么命令?”
“你说还会有什么命令?”
“自然是我下的,除了我还有谁?我才是锦衣卫的统领。”吕纪已经恢复过来了,断然道。
冷子规从他冷静的眼底看得明白,再问也是枉然。那一句盘旋在心底从未认真去打捞起的问题又这样沉了下去。她竟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在庆幸中那个本来模模糊糊的疑惑反而渐渐清晰起来,让她晓的了自己心底的秘密,晓的了这段时间的阴晴不定从何而来。
好在,终于可以确定了,那个格杀令不是朱暄下的,不是那个她拚了命也要救,被见弃了还一心一意爱着的朱暄。为此,她倒对吕纪生出了几分感激似的。出了门,她便吩咐李广说,好生看着,别让他寻死,也别再动刑,等我请了皇上的旨,给他一个全尸。
吕纪与牟斌不同,虽然从现在的行为看来也是条汉子。假如,他给她的伤害只是她自己的,或者她可以考虑给他一条生路,但如今却是不能了,万万不能了。杀双亲之仇不共戴天。她要以他的血祭她父母的冤灵。
出来时一轮金黄的圆月挂在天空,幕色沉沉中格外清亮,四周都被这清冷且洁白的月色给涂染的很有几分干净静谧,掀起轿帘一路看着月转星移,竟似看不够似的欢喜。如此夜色,不知香君可与船上的姐妹一起看否?记得以前每逢月圆之夜,她们常常浅斟轻唱,吟诗作对,好不雅致,又好不热闹,她便静悄悄地躲在一旁羡慕地偷看,偶尔也学她们挥毫拨墨,可惜画出来的堪称涂鸦。忽而心事又转到碧莲身上,今夜不知人月两相圆不?何鼎啊何鼎,可别辜负了如此的夜色,人事行不得,情事可行的?
忽又见习习凉风中,一抹高大而潇洒的身影默然静立,如玉像那样伫立在那里,仿佛已等了一千年,还可再等一千年似的。她急地令停轿,向那人飞奔而去。那人一伸臂将她死死搂到了怀里。明明今早刚见过的二个,偏偏像经年未见,久别重逢般的热烈,又更经历了生离死别,好不容易相见般的热泪盈眶。两具身躯死死粘在一起,死也不愿分开。而长久以来,隔在他们中间的那扇门如琉璃委地,碎了,再也没什么能把他们分开了。
他们两人怎么进屋的自己全都不知道,只觉得恨不能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成为自己的骨中骨,肉中肉。窗边的灯光爆了又爆,他们的愿望终究还是实现了,在经历了那么漫长的等待,走过了千山万水后,终于山水又相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