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一会》掉钱包大人

3、他就在那里，一直一直，天荒地老，再没离开 语文老师

　　语文老师把模拟考的试卷发下来，我照例是最后一个拿到。我把试卷翻过来，最后的作文那一栏，赫然打着鲜红的一个数字，八分。满分六十分。于是整张卷子因为这个该死的分数而有幸成为全班倒数第一。
　　我不耐烦地抓抓头发。二年级林桑夏的作文烂是全校皆知的事情。一开始语文老师还把我拖出去谈心聊天鼓励，我鼻涕眼泪一把的向她保证下次绝对好好写。可是上天作证，我对文字真的没有天分。语文老师在给了我几次“请注意遣词造句”的评语后，终于发现还是直接给我打分比较干脆，基本上是十以下的数字就可以搞定，多么省心省力。
　　我回头去看许铭远，这家伙不知道埋头在写什么东西，试卷摊在上面，隔老远都可以看见是一个高分。我正在考虑要不要去撞墙而死的时候，语文老师忽然喊，林桑夏，你出去一下，你妈妈找你。
　　我用脚趾头都可以猜到，她一定是要来跟我说离婚这件事。可是我一点都不想听一点都不想知道。我假装没听见，低下头把手伸到书桌抽屉里找东西。我不知道我要找什么。也许是找我妈在厨房做菜我爸在沙发上看电视那段时光，也许是找我一推开门爸妈就会说“桑夏你回来了”的那些岁月。可是我知道，我找不到的，谁也找不到。它们丢了，丢在我遥不可及的彼岸，是再也找不回来的。
　　老师又加重声音叫了一声，林桑夏。
　　许铭远在我后面也低声的喊，喂，林桑夏。我转过头瞪了他一眼说，叫什么叫，我自己知道。
　　我走出去，我妈站在台阶下等我。看见我，她很努力的笑了一下说，桑夏。她的眼睛明明是哭过的，可是非要笑，笑的这么难看，笑的我心里一下子流出很多的血。我没有走下去，下课铃在身后响起来，我在喧嚣的铃声里转身逃走了。
　　我跑得很快很快，我听见我的心一边痛一边在急遽的跳跃，我想再这样下去我不是痛死就是累死了。我想停下来，但是双腿忽然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一点力气都没有，我用力地将手撑在地上，塑胶跑道上的颗粒咯的我的掌心生疼，可是依然站不起来。
　　我看着天空，看见很多很多摇曳的光，五彩缤纷，好像糖稀一样从我的头顶上浇下来，堵住了我的嘴巴和鼻子，我没办法呼吸，眼泪就自然而然的涌出来，又咸又腥。
　　我跟自己说，桑夏，你躺下去，躺下去睡一觉。然后我感觉到我的身体一点点在往后仰。桑夏，等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一只手很用力的把我拉住了。许铭远的脸替代了那些令人窒息的光。我听见他说，桑夏，你没事吧。我看见他皱在一起的眉毛，看见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许铭远，他长的真是好看啊。
　　我用干枯的声音说，许铭远，我站不起来，你拉我一把。许铭远伸出双手把我从地上架起来。他说，桑夏，你怎么像个稻草人一样轻飘飘的。
　　许铭远，他永远只会讲这些雪上加霜让我泪流成河的话，可是我的心里，那样子温暖和从容，好像即使这一刻天地崩塌，我也依旧可以不惶恐。
　　少年许铭远，就是在这一刻，带着让我哭泣和镇定的力量，雕刻在我的过往盛开和此后凋零里。一直一直，天荒地老，再没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