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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城 恁多的书生 ...

  •   平德元年,冬。
      康延六年的天灾人祸,到诚安王称帝的平德元年,仍未恢复。虽说战火只延及西北和东北,于江南无甚大碍,但数百万流民顺江而下,或也有趁火打劫之流,自也对这烟南柳绿之地造成了不少冲击,不说原本的富贵人家皆敛了势头夹着尾巴过日子,唯恐被流民看中,官家强征,就是小门小户的人家,也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再加上新帝登击,为抚慰死难灾民,在大赦天下之时,更史无前例地禁了半年丝竹之音,大造佛寺庙宇,为灾民祈佛。
      因此这一年的冬天,江南靡靡之音少闻,佛音不断,行人各色匆忙,自扬州而下,至苏州、杭州、南京一带,原本的繁华江南,一入冬季,竟隐隐有了些萧瑟之意。
      而此时苏州迎宾客栈内,也只是三两桌坐了些旧时熟客,闲极磨牙,猜测这大周元气何时尚能恢复。
      “大周历来重农轻商,如今因地震、水患,逃难死伤者不知凡几,自北向南,田地荒芜无数,若要恢复元气,”一黄须汉饮一口西湖龙井,叹气摇头地比起手指作八字状,“只怕这许多年也未必能恢复往日繁华。”
      另旁边坐了一素巾少年郎,闻言不服驳道:“先生此言差矣,虽登基仅只一年,但今上勤于德政,亲贤远奸,复又重开科举,大举人才,德布四方,依我看,朝庭重振在望。”
      先前说话的黄须汉待他讲完,拈须冷笑:“真是书生意气!光有人才无银两在库又有何用?今上初登大位,上要修殿宇复轮廓,下要防疫症抚流民,修堤坝防水患,灾民即便奔回开恳,田种何来?农具何来?少不得要免赋三年以期休养生息,如此,银又从何而来?大周历来重农抑商,每逢变局对商家更是盘剥厉害,多数薄利无为,又怎能短时内复振盛周气象?”
      看着就是为商家鸣不平,此言不可谓不惊世骇俗。但因苏杭一带远离京城,民众议政倒也不避,当下有不少店内人士闻听此言更是大表赞同,就是连那刚刚还振振反驳的少年也不介意老儿狷狂,脸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正言谈间,忽路上传来踢踏马声,于这冬冷天寒之际格外引人注目。
      众人皆暂停议论,驻目望去,不过片刻,便果有一辆半新不旧的马车停在客栈门口,当下自有机警小二迎上前去。
      只见那驾车的是个十五六岁少年,生得广额阔脸,虎体熊腰,行动之间颇显矫捷之态。他一跳下马车,车内帘子便被一双素手掀开,众人皆以为是哪家女眷,谁知下车的却是一翩翩少年书生,约摸十七八岁的光景,白面无须,容色寡黄,却一脸笑意。他接着驾车少年的手自马凳而下,笑嘻嘻地跟小二吩咐说:“小生一家回乡祭祖,路经贵地要留住几宿,烦请小哥给安排上房三间。”
      恰是一口正宗北边官话,显是打京城方向而来。
      店内众人神情各异,有好奇的,有探询的,也有跃跃欲试欲探问京中形势的,那书生对这些目光全不以为意,返身朝车内深作一揖道:“还请母亲下车,客栈已到。”
      此时车内响起一声娇笑,嗤道:“既请了母亲,为何不请我娘子,是何道理?”
      竟是书生妻室,当众撒起娇来。然跟着跳出车的却是一个黄口小儿,四岁不到的光景,手脚倒也灵活,自车椽上跳入书生怀里,笑道:“父亲大人也没有请我下车。”
      书生一手搂住娇儿,伸手在他额上弹指一挥,嘴里却打趣说:“娘子恕罪则个,原是想最后恭请方才妥当的。”
      如此作态,立时令店内众人瞠目结舌,就是那先前说话的女子也笑声不断,看着并不像正经人家的闺秀,一时间齐则称异。
      正伸长了脖子想看看是何方神圣,车内又走出两个妇人,年轻的扶着年老的,皆布衣素服,风尘仆仆,并不见半点奢华,显只是一般人家眷属,却偏又举止雍容有度。那年轻的想来应该就是是书生娘子,以黑纱帷帽遮脸,只见得身姿窈窕,与先前行事完全各异。
      一行人随着小二入得内来,书生驻目打量了一圈,对众人微笑拱手,行在最后随家人上房内安顿去了。
      待得连搬行礼的少年也不见了人影,店内闲聊的众人方才收起一脸好奇,一人率先开口道:“看这行止打扮,显见只是一般人家,即便自京中而来,也未必就知道上边形势。”
      另一人则对坐在先前说话那素巾少年身边的年轻男子笑道:“思远兄,瞧那书生举止作派,放浪不羁,别有意趣,看着倒似能跟你兴味相投。”
      众人一皆朝那叫思远的男子看去,见此人体态风流,五官如斧如削,然却坐姿懒散闲疏,嘴角讽笑不断,看着就是一个年少轻狂的主。
      方思远给自己杯中又添了一杯水酒,也笑道:“看他们满脸风尘,又一口官话,如若是从京城过来,应该是康延年尾就已出发,途中遇流民,遭变故,那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家人虽则面黄肌瘦却神气很好,想来也有些本事的。”
      他这样一说,众人都点头附和,想那京城离江南千里之遥,如今又水路不通,旱路上多流民强人,他们竟然能平安抵达此处,想来必有其过人之处。
      一时倒都收起了些轻视之心,兴起了更多的好奇之意。有些原本想回房休息的,听闻此说都继续安坐等待,想会一会那刚刚进门的少年书生。

      而此时那个被所有人关注的少年书生听到众人这样说,笑倒在自己母亲身上,对施娘眨眨眼说:“他们如果知道,许多次都是托娘子之福方才化险为夷,还不知道脸色会变成怎样。”
      其母蒋氏拿手支起他的脑袋,有些无奈地说:“你就是没点个正形,既是书生,便要有书生模样,举止端方,行为有度,方才能被众人接纳。”接着教训施娘,“你也一样,既是书生娘子,不说有大家闺秀的气度,也得讲究点小家碧玉的矜持,大街上当众与夫君调笑,是何道理?”
      施娘闻言,面色郝然地垂头称是,书生笑着站起身,恭身一揖到底,却挤眉弄眼地道:“母亲大人教训得是,孩儿受教了。”
      到底忍不住,都被他怪模怪样给弄得笑了。
      正说笑间,驾车的小厮宏安搂着东西走了进来,一板一眼地问:“敢问少爷你住哪间房,东西要放到哪里去?”
      书生走过去搂着施娘,嘻皮笑脸地道:“自然是跟我家娘子住一间的。”
      虽说放浪,然房内众人似乎都习以为常,就连醒哥儿也知道打趣:“那我也要跟父亲母亲住在一起。”
      书生拿手驱他:“去,少打搅你父亲大人的好事,你就同你祖母在这房里好好安睡一晚吧。”然后再吩咐宏安,“我就住左首那间,剩下那间给你吧。”
      宏安脸带犹豫:“少爷不必如此,我去下面住柴房就使得了。”
      “那怎么行?”书生摆摆手,笑嘻嘻地说,“我可没有苛待下人的习惯,再说了,”再说什么后面倒是没讲了,只抬头对已打来热水走到门口的小二笑道,“宏安,你帮着小少爷先沐浴洗涮一番,还请小二哥再给我们备些小米热粥,菜式宜清淡为上。”回头见醒哥儿听到有吃的就一脸兴奋,又切切嘱咐说,“今日不可贪多,只能先将养着肠胃,待明日习惯了些再徐徐进些鱼肉才好。”
      蒋氏也点头:“就是这个道理。”看着书生的目光里满是慈爱,“白哥儿你也带着施娘子下去好好休整休整,早点歇息,你若想在此地安顿,最近事情可多着咧。”

      蒋慕白携着施娘的手回到房内,先双手合什念了一句:“阿弥佗佛,可算是到了这里了。”,又说,“施娘你也不要介意,我娘就是那样的人,她虽说也算是闺阁当中的奇女子,未出阁时又颇有才名,但她固守庭训这许多年难免会有些固步自封改不过来,倒不是看不起你的意思。”
      施娘“噗哧”一下笑出声来,脸上并没半点恼意,说:“还说要放浪不羁,就你这酸行腐言的花架式,要学人家风流不阿小相公,视世俗如粪土,视礼教如狗屁,只怕是难了。”
      说得蒋慕白脸色讪然,拿手搓了搓脸,搂着她的肩嘻皮笑脸地说:“我是酸腐文人,那也是书生意气嘛,我家娘子是可也算是世俗奇女子,不知道我这相公,配你这奇女子,可有半点不妥否?”
      施娘子拉下他的手,嗔视一眼:“就知道来调戏我。”说着帮他将外面衣服脱了,拿来热水让他先去沐洗,一边递帕子翻包袱找衣服,一边说,“你倒不用担心我,倒是你,在外间行走,可别吃了什么亏去。母亲性子宽和,对我已经很好啦,要不是遇到你们,我只怕早就变成了一缕孤魂,哪还能到这花花世界杨柳岸边来?”顿了顿,声音突然又低了下来,“再说了,既是一家人,又怎么能说两家话?能有母亲教导,我实实是很高兴的。”
      蒋慕白听她这样说,心里着实放心不少,散了发髻想将头发好好梳梳再洗,只是这头发已经多日没有正经打理,上面灰尘泥土草屑沾了许多,理了半日只觉得头皮被扯木了也才将将只梳顺了半边而已。不由心中着恼,这世界,男人也留这么长的头发算是什么道理?!
      怒而准备就那样倒头洗去,突然从旁边斜伸过一只手来,施娘接过梳子笑道,“果然是浑不沾世事的小……小少爷,倒发起头发的脾气来了。”指一指地上一层断发,学着蒋氏的口吻教训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相公你既学了不少圣人言论,当知此理,怎么能这么糟害父母所赐?”
      “呸!”蒋慕白被她调笑得气道,“等下我就看你这头发怎么个梳法。”说着看一眼她的头发,又感叹,“还是你们女人家家的好,不理会外边风霜雨雪,只管坐在车里边守着闺阁训诫,倒是没沾到半点风尘。”
      施娘子斜他一眼,捂嘴使了个媚眼娇娇笑道:“相公也是可以的呀。”
      声音娇嫩如鹂,表情羞羞怯怯,正是奴家向浑家撒娇的最高阵势,直把见识过她撒泼使浑模样的蒋慕白弄得鸡皮疙瘩爬了满手,不自禁就打了个哆嗦,心下感叹:论表演才能,当不如此女,远矣!

      清洗完毕,一家人坐在桌前分食小二准备的热粥小菜,因着一路上尽是草根热菜,饶是清粥小菜,也有如美味佳肴,瞬间就被风卷残云。
      醒哥儿犹自意犹不足,伸着舌头恨不能将碗上内三层外三层都搜刮一遍,蒋慕白笑着拿下他的碗,拍了拍他的脑袋,笑骂道:“小鬼,且悠着点,否则晚上有你好受。”
      饿得太久,实不宜一下进食太多,蒋慕白只得吩咐宏安带小少爷去隔壁房里陪着玩会由他特意绘制的棋子棋盘分分心神,施娘见他母子两似有话说,自也知道见机退下,站起来福了福道:“相公有件衣裳烂了点袖口,妾且去逢补一二,明日出行也好有穿。”
      拗口结舌地说完这一番话,自己先红着脸逃也去了。见蒋慕白垂头忍笑,蒋氏点了点他的额头,嗔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又不是山村野外,既说好了是你白哥儿的娘子,她总得学着点妇人礼数,现下虽说别别扭扭的,可长久下来,难保不养成了习惯,好教人分辩不出来,就是现下,谁又能识得半年以前她是什么模样?”
      听蒋氏这样说,蒋慕白敛了笑意,点头称是。
      蒋氏看他漫不经心的样子,不由叹一口气,又说:“如果不是……我也不会让你这样。只是你既然这样选了又是这样做了,我也就不劝你了,但人生在世,难免有疏漏照顾不到之处,只得从小细节处多加着手注意才是。而且你既做了我蒋家男子,要当门顶户,行走在外,更要小心翼翼,切莫一朝踏错,到时只怕就会是万劫不复了。”
      蒋慕白这回一派肃然,正颜说:“母亲说的是,只是我毕竟是乔装异服而为,如若是儒雅公子,难免会露出些以前的做派,惹人注意;倒不如扮作不拘小节的落魄小相公,即便是举止异常些,只怕也没人会觉得怎么样,还只当是些书生小意气。”
      蒋氏嗔她一眼:“哪有恁多书生意气?是你好随性而为吧?你本就是个不安于室的主。”
      蒋慕白嘻嘻笑着认了,当下又和蒋氏就先前路上所论商量了一番,再无破绽这才整衣弹冠,起身道,“先前进来,我看楼下所坐诸人,有一桌三位公子举止气度倒也不俗,我这就下去打探一二,也好顺便听一听这苏州风物人情,能备日后之用也是好的。”
      蒋氏点点头,拉着他看了又看,见也挑不出什么来,只得嘱咐道:“一切小心。”
      蒋慕白说:“孩儿省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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