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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阳光少年的空洞 俊朗阳光的 ...

  •   十四岁之前,一直拿少年组金牌的王轶然,严格控制着自己的一切,饮食、体重、作息、速度……十四岁来临,她发现一切开始不受控制。
      游泳队的所有队友都开始迅速发育,像疯长的韭菜。快速的成长甚至带来了严重的缺钙,而缺钙带来了膝盖的疼痛。周末接孩子回家的父母开始谈论,晚上似乎能听到孩子长个儿拔节的喀喀声,而第二天的清晨,就好像已经长高了两公分。
      只在一两个月之间,所有的队友都高过王轶然一头,王轶然黯然离开游泳队。人生第一次遇挫的原因,竟然是无法把握的身高。
      “以后不用再请假训练,可以专心学业了,也不错。”王轶然微笑,云淡风轻,队长陈炜的安慰就此无从出口。
      故作洒脱的王轶然,却在校长办公室的外面,听到班主任和校长的激烈争吵。
      “没有体育特招,王轶然肯定考不上重点高中。体育生的成绩,本来就不在统计范围内,现在也不该被统计在内!”班主任的声音尖利强硬,“要不,就让她转班!”
      重回初二的王轶然,开始直面她不可控制的成绩。原本计划着凭借体育特长以三百分进入重点高中,如今必须考出五百分,才能如愿以偿。离决定命运的分班考试,就只剩下三个多月,怎么办?
      “一切,还能掌控吗?”摩挲着曾经的奖牌,十四岁的王轶然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除了学校,她已经没有证明自己的去处,除了苦苦坚持,还能做什么呢?王轶然保持着仰望的姿势,对着蓝天自语,“只不过是,从零开始,不会难倒我”。
      周日,队长陈炜出现在王轶然的书桌前,他微笑地看着埋在书堆里的王轶然,“离开训练队,开始新生活,转换得挺快呀”,他说。
      他却没看到预料中的灿烂笑容。
      王轶然漠然地看他一眼,淡淡地说,“所有的开始都意味着结束”,话里不再有当日的骄傲。
      陈炜读懂了这句话里的失落和不甘,是的,书堆后的新开始,意味着永远结束竞技泳道里的梦想。紧接着,陈炜看出了书堆压迫下的无力与沮丧,这甚至不是一个让人放心的新开始。
      陈炜忍住了自己的叹息,他永远知道该怎样安慰,“所有的开始都意味着结束,——惟有真诚会永远继续”,他伸出手把王轶然从书堆里捞起来,劫持她去游泳馆,“跟我走,我们都离不开水。”
      肌肤与水初初重逢的一瞬,王轶然就不再抱怨队长的霸道,抛开书本,舒展在水里,她才觉得自在。
      王轶然扒住池边,转头望着自己的身体随着水波晃动,水蓝得迷人,鲨鱼皮的专业泳衣勾勒出的曲线,与从前没有变化。离开泳队之后,她仍然保持着基本训练量,在写完作业的十二点,仍会补做仰卧起坐。
      闺蜜林薇静说,王轶然是在和自然规律盲目对抗,这样自找苦吃,“值不当的”。
      岸边,陈炜正和几个相熟的女队友谈笑,目光四处逡巡张望,王轶然知道陈炜在找自己。
      一起进游泳队时,王轶然八岁,陈炜十岁,一转眼,已经是六度春秋。十六岁的陈炜与十岁的陈炜,已经有太多不同。
      当年白净瘦弱的小男孩,已经长出宽宽的肩膀厚实的胸肌。队里常讲的笑话是:陈炜坐飞机去比赛,通关时,漂亮的女地勤按住陈炜的胸口,黑着脸盘查“这是什么?”众目睽睽之下,陈炜气闷又无奈地回答,“胸大肌”。他的身边,开始拥挤着满怀倾慕的女孩子。
      面对王轶然,从小就唇枪舌剑针锋相对的陈炜,突然变得沉默忍让。轶然不知应该高兴自己终于占了上风,还是应该遗憾失去了童言无忌的乐趣。
      陈炜的变化,让王轶然莫名忧伤。她不清楚,这忧伤是否因为看到同龄的陈炜正在变得越来越好,而自己,却开始走上一条无力掌控方向的路。
      王轶然甩甩头,暂时忘掉所有的不快,她舒展双臂,如箭鱼般在水中穿行。沉默地游完了三千米,王轶然擦干头发和身体,用大大的浴巾裹好身体。她坐在泳池边上,让柔软的水波亲吻着自己的腿脚,她的视线追随着泳池中矫健的身影。
      空气里弥漫的漂白粉味道,被四壁回响放大的种种声音,一切,都如此熟悉。有人从跳台跃入水中,发出回荡的轰响,耳膜被轻轻震动,每每此刻,王轶然的心底都划过一丝隐秘的快感。彷佛,重温当年的一场场比赛,线条明朗的身体随着发令铃声跃入水中。往日,似乎触手可及,又遥远得像梦。
      陈炜从水中冒出,他双手撑住池边跃出水面,顺势扭身坐在艺然旁边,带上一股清清凉凉的水味。
      “刚才去哪了?一进馆就不见。”陈炜的语气又像是关心,又像是抱怨。
      “你游得太好,我还是自己游不受打击。”王轶然半是恭维半是自嘲,陈炜却顺着她的视线看到游泳的帅哥,他抬手轻拍轶然的头,“想不受打击地看帅哥吧!”
      王轶然转头正要发作,视线却越过陈炜的一脸坏笑,看到正跑过来的好友翟敏。翟敏也穿了红色泳衣,两人第N次撞衫,还好款式不同,轶然穿的是纯色简洁的专业泳衣,翟敏的泳衣上印着一些流畅的金色线条,像一朵胜放的牡丹。
      翟敏是特意跑过来打招呼的,看到蓦然冒出来又拍轶然头的陈炜,立刻换了台词,“轶然,又和你哥来游泳啊?”
      王轶然错愕了一下,看看翟敏眼睛里的狡黠,有心配合地认真介绍说,“是啊,这是我二哥”。
      翟敏看也没看陈炜一眼,格格地笑着跑回到同伴中去了。
      陈炜狐疑地盯着王轶然,“还有谁带你来过?”
      “我哥啊。”
      “像我这样的哥?”
      王轶然正要回答,看见陈炜黑着一张脸,就变了主意“用你管?”
      陈炜不说话,闷了好一会儿,一甩手,跳进水里几下就游远了。
      陈炜的不合情理的生气,似乎暗示了什么。而王轶然的注意力,完全被远处的翟敏吸引住,翟敏和一群男生女生一起玩直身躺到水底的游戏,是电影《简单爱》里金城武试过的。翟敏清脆的声音常常穿越一切嘈杂清晰地传到耳边。
      王轶然看着快乐的翟敏,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仰望上空,喃喃自语,“上天,请赐予我翟敏的好成绩!”。
      离开游泳馆,已是傍晚。无须询问,陈炜给王轶然点了她最爱的海鲜饭,王轶然也为陈炜要来小瓶的辣椒油。六年的队友生活,同吃同住一起训练,彼此的喜好,早已了熟于心。
      送王轶然回家的路上,陈炜却还堵气不说话。
      远处音乐屋传来的忧伤缠绵的粤语歌,似真似幻,亦近亦远。
      天空靛蓝,群星像碎银般微微闪烁,暖暖的空气中馥郁着甜蜜的花香。
      “即使是世界上最黑暗的角落,也有愿意照耀着你的星星,带你找到前方的路。”在水波中释放了压力的王轶然,不由感叹。这样的夏夜,对未来的期待会战胜沮丧,十四岁的所有不明朗,都显得不那么重要。
      到了家门口,王轶然终于说起:“刚才在游泳馆,是我同学故意开玩笑的,因为她看到你打我的头。”
      陈炜很开心地笑了,说“好”,接着说,“我来接你游泳时,把你要的书放你书桌上了,记着回家好好复习。不从现在好好努力,初三就不好过了。”
      王轶然抬头看看自家的窗口,还是漆黑的,她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似乎就要涌出来。家里总是这样,爸常年出差,好像离了他地球就会停止转动似的,妈妈也到乡镇小学办活动去了。
      陈炜拍拍王轶然的肩膀,“爸爸妈妈一直忙工作,因为他们信任你,相信你能自己努力,考上重点高中!快回家吧。”
      打开门,果然屋里没有人。茶几上陈炜留下的辅导书吸引了王轶然的注意,这本紧俏的“宝书”是她跑遍小城都没买到的。王轶然有些感动。
      陈炜最怕这样的道别,最怕看到王轶然眼泪就要涌出那一刻的神情。每一次,都像是柔软的心底被重重地搡了一下。
      但陈炜更怕看到的,是王轶然掩饰眼泪装作什么都无所谓。王轶然笑着说,“从此不用请假训练,可以专心学业了,也很好。”陈炜却看见风轻云淡后面的伤痕。王轶然和自己一样,习惯用笑容表达一切,这让他觉到浅浅的心痛。
      王轶然能对自己不再掩饰情绪掩饰眼泪,让陈炜觉得自己是很重要很贴心的朋友,有点像,大哥哥。
      从没见过她哭,即使是遭遇了明显的不公平。
      “哭出来会好,别忍着。”
      “哭,有用吗?不如想办法解决。”王轶然的回答,仍然带着笑,笑的末端带点苦味,让陈炜心疼。
      陈炜曾劝她“别太逞强,不要用笑来掩饰真心。”半是说轶然,半是说自己。
      “不是掩饰。是,抱有希望。”王轶然眨着明澈秀气的杏核眼,眼瞳闪闪发亮,像阳光下硬煤的反光。眼如点漆,就是这个样子吧。
      王轶然是整个游泳队最安静的女生。从来没听过她大声说话,也不像一般女生爱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她的存在彷佛空气,不带来一点噪音。男生们私聊时,说喜欢大眼睛小嘴巴文文静静的女生,心里多半都是想的她。
      很安静的王轶然运动起来,又像变了一个人。跑步时轻盈飘逸,跳跃轻快迅速,一跃就过了障碍。她游起泳来舒展自如,流畅有力,好像天生就是水生动物。跳起舞来火辣妖娆,停下来就静若止水。
      陈炜喜欢陪伴轶然,不只因为喜欢她的个性,他习惯陪伴轶然,还因为她像自己一样,渴望有亲人陪伴的感觉。
      陈炜还未出生,爸爸就因车祸去世了。每次看到王轶然拖着爸爸妈妈逛街买衣服,或是听轶然电话里娇嗲地说一家人在吃晚饭,陈炜就觉得很快乐。
      陈炜的妈妈是国企的总工程师。在这座小城,大多数女人追求的都是家庭生活的平稳幸福,很少有女人能在事业上取得太大成功。陈炜的妈妈是个特例。有人说,这是因为她是个不幸的女人,失去了完整的家庭,就把精力倾注于事业。
      陈炜仍然没有上体校而留在重点中学完成学业,是他妈妈的决定。陈炜能在训练的同时保持优异的学习成绩,也要感谢他的妈妈能在学业上耐心指导。
      陈炜最爱做的事,是哄妈妈开心。很小的时候,他已觉得自己是家里唯一的男人。青少年期的所谓“叛逆期”、“仇亲期”,对他来说简直是匪夷所思。长辈们眼中的陈炜,有着超越实际年龄的成熟。
      陈炜无疑是个与众不同的十六岁少年。谁都知道,那个俊秀健朗的游泳队长拿过全国冠军,谁都相信,这个沉稳镇定的初三男孩一定能考上重点高中。
      陈炜优秀到令人倾慕,而王轶然却觉得,看似阳光的陈炜,很会掩饰自己的寂寞。
      每次庆功K歌,都是队长陈炜带来喧嚣的欢乐。歌声响起欢笑盈耳时,王轶然却捕捉到陈炜静默的瞬间。
      每次看到陈炜的寂寞,不知为什么,王轶然总会想起这个男孩儿失去了父亲。
      长辈的赞赏,女孩的倾慕,都是浮云,“完美”的陈炜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内心有一个巨大的空洞。
      他已经很会修补这个空洞,作为队长,呼朋唤友地共同行动,作为大哥,安慰刚刚离队的轶然,作为选手,第一个触壁后倾听欢呼,作为学生,在年级排名中力争上游……他最喜欢做的,是作为儿子,对妈妈说一声,“没事,有我呢。”
      只要有陪伴,只要够喧嚣,那个空洞,就会变小。
      变小,但,始终存在。
      这种空虚,别人有没有,陈炜一直很想知道。但,无从问起,有些感觉,无法言说。
      当王轶然离开泳队,笑着说“从此可以专心学习”;当王轶然丛书堆里抬起头来,说着“从零开始,没那么困难”,陈炜看到了类似的空洞。
      陈炜把王轶然拉去游泳,因为他相信,陪伴和喧嚣,可以填补那空洞。
      宽容可以给她,时间可以给她,辅导书可以给她,但真正的空虚,只能靠她自己充实起来。分班考试,还有三个月,她行吗?
      陈炜颓然躺倒在沙发里,“而我的空洞,我知道不能只靠我自己。”
      妈妈定制的展示台上,他的奖杯奖牌熠熠闪光,他想到了那个不服输的小女孩,她的身影,总是在他的眼前出现,她的声音,不时在他的耳边萦绕。她已经离开泳队越来越远,他却期望她的气息能围绕在自己的身边。
      陈炜注视着奖牌的光芒,摸到自己日渐强劲的臂膀,他终于露出了微笑,“王轶然,总有一天,我会把我们的梦想给实现了。”心底的那个空洞,突然变得不那么重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阳光少年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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