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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腐蚀之种(补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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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鍠朱武坐在天邈峰。
對面每一塊石上的字都是他刻的。
依次是好友簫中劍的墓、妻子九禍的墓、狼叔補劍缺的墓。
就算他現在批了層黑色的皮,化名「黑羽恨長風」,到底,他還是銀鍠朱武。
冷風裏,他覺得沒人理解他。
隔了一會兒,他想起一件事,於是站起來,去和妻子的墓説話。
然後他對補劍缺的墓說下次再來天邈峰會是個完滿的句點。
通向藏青云地的那條小路沒在樹林中。
神柱有沒有砍斷、大地有沒有顛覆、石路有沒有錯落,對它來説,似乎都沒有什麽差別。
月光接觸地面之前,永遠先被樹葉剪得支離破碎。
路還是一樣的難走。曲曲折折,中間斷了。不知道當時爲什麽能疾馳。
樹枝橫生半空。銀鍠朱武忘了,他一劍揮得出奇乾脆。
魔物沒有天命輪回,但有兩次活的機會。
至少那個該死的棄天帝活著的時候應該是這樣——而那個棄天帝又是殺不死的。
斷風塵仰天躺著。
四肢舒展。無憂無慮。這多少顯得目前正被棄天帝搞得焦頭爛額的他和一群先天們很蠢。
像空氣裏划過的風,溫和可靄。帶著夜露。
他無聲無息。用身體去欣賞月光下的迷霧。
銀鍠朱武停了一會兒。他脫掉了「黑羽恨長風」的皮。
間歇在血紅中的米色頭髮飃著若隱若現的白光。
地上的身體沒什麽動靜。這種「不和」他太習慣了,因此銀鍠朱武也不覺得突兀。
斷風塵從來不是個容易相處的傢伙,尤其是他確定「你我勢不兩立」的時候。
他識時務地恪守上下級的本份,只會令對方覺得充斥著無聲嘲笑。
於是銀鍠朱武走過去。輕得像是踩在空氣上。
他在他身邊蹲下來。
一晃而過的場景讓銀鍠朱武想起自己躺在萬年牢的地板上,頭上頂著個可笑的藍色蝴蝶的斷風塵跑來故意惹他生氣。那個時候,只有伏嬰師和斷風塵進來看過他。九禍不是鬼族,因此棄天帝不准許——這個理由當然不是真的。
只有斷風塵會蹲下來,無論來的目的是閑扯、説笑、還是奚落。
伏嬰師對於做作純良沒有任何天賦。
銀鍠朱武看著自己鞋子邊。
斷風塵的手相隔兩寸。一邊一只,自然又平靜地在躺在身體兩側。
他功体偏寒。銀鍠朱武過去經常諷刺這傢伙手冷得叫人髮指。現在觸及上去則很熟悉。
神住斷裂對這條本來就錯落的小路沒有什麽影響,不過下了雨之後,泥灰和著髒水都浸透到斷風塵的衣服上。金色的披風和黃土一色了。
銀鍠朱武其實早已發現自己蹲下來的時候踩在了衣角上,不過他懶得移動。
或許斷風塵會因此跳起來,和他大打出手,只為衣角上的半個鞋印。
這不是沒可能的。
可惜斷風塵沒有任何動靜。
空氣不知不覺地變得潮濕了。
銀鍠朱武回神的時候已是在斷風塵的冰手上摸到一層薄水。
他來的時候可沒閑情還先去準備一把傘——最好還是鮮紅色。
「雨」這種東西,就和風花雪月故事裏的一樣,幾乎總是伴隨著令人不快的記憶。埋葬九禍的一路,都是雨水,那些點滴卻沒忙幫帶走他一絲一毫的痛。
於是,他一開始是覺得,是基於這種痛,所以但也要把他拖走,即使斷風塵本就該死。
銀鍠朱武拉扯的動作幅度應該是會讓對方的頭撞在自己肩上。
但是他什麽都沒感覺到。
斷風塵從灰土裏被甩起來——符合慣性。他撞到了銀鍠朱武的胸口。
肩上沒有沉重感。眼前也沒有應該看見的東西。
銀鍠朱武側頭想要埋怨的時候,斷風塵只給他看見一個脖子的赭紅色的截面。
他怔了。
後來擡頭看天。月亮依舊,星星依舊,夜色依舊。原來只是半山的溼霧。
斷風塵背部的衣物浸透了多日的濕氣,白天也沒有足夠的陽光可以把濕氣趕走,於是那和塵土成了一個色調的金披風變成了金屬,散著光滑和陰冷。
銀鍠朱武想起來,他把斷風塵的頭砍了。
因爲他不識好歹的擋住前進道路,所以他揮劍之後自然是揚塵而去。
本來可以順勢把手插進他黑漆漆的蓬鬆的、或許現在應該能説是毛糙的粘著土塊的頭髮裏、接著施力壓在肩上,諷刺幾句,教訓一頓,然後他縂有辦法達到冰釋前嫌的目的。他的手臂和衣料之間應該要隔著一層厚重的頭髮。結果銀鍠朱武失望了。斷風塵這次決絕得很過分。
沒用任何言語,沒做任何動作。
他只留下個切口光潔、内裏側殘破不堪的斷面——不知道該不該感謝涅磐的鋒利。
銀鍠朱武覺得斷風塵這種報復行爲很幼稚。
他讓他找不到那顆裹著層騙人用的儒生臉孔的頭顱了,即使是在謊話揭穿后被打得滿嘴牙齒一片猙獰血紅、難看得要死,卻始終沒讓他把視線移開。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感覺怪異。
目前的狀況看起來更像是銀鍠朱武勾環著斷風塵的腰站在如水夜天底,周圍是越來越濃重的白色濕氣,隱隱約約。遠遠望去,舉動親密得令人匪夷所思——如果是在曾經的露城、身邊的人是邪族的九禍,這便叫做「花前月下」。如今,要是狼叔補劍缺看見,一定會大叫「你阿馬咧」。
想到這裡,銀鍠朱武嗤笑了下。沒有任何聲音,只是胸腔震動了一次。
可惜現在是兩具身體,一個毫無生氣,並且只能看見一個紅艷艷的頭處在那裏。
銀鍠朱武在一種過去記憶和假想絞纏的愉快心情中,他習慣性地側了頭。
他的紅頭髮散落下來,划過本應該有一張臉靠著的肩頭。沒有任何阻礙。
邊上只有空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