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
-
四:折腰
天子复试,举人曳白这样的大事,不出三日,京师上下已经是人人皆知,加之曳白之人竟然是江左三凤之一的吴兆骞,消息更是传得乘奔御风而不及:吴兆骞也许没有想到,他亲身自南至北,路上风尘颠簸月余,而他的“文名”却早散到了江南老家。街头巷尾的议论,高墙之内的他当然是无福听得了。不过这几月来的遭际,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不开窍的地方,现在也一一明白了:没人知道瀛台风雪里他苦痛纷繁的思绪,五味杂陈的焦灼,所以,别人可以按照他们的意愿,去解释这件事。而吴兆骞现在也大略知道,许多人恨不得拿住自己一个恃才犯上的名头,去印证江南文士怀怨新朝的说辞。吴兆骞对于复试之日的印象只是不分天日的昏瞑,唯有那刀锋上的刺目的一线寒光和铐住双腕的两环铁镣,清晰地刻画在脑海里。不知为何,从事发赴京以来,他总为自己的前途和际遇茫然而惊惶,可是现在他却木然了,在漫长地等待中,他只是时不时因为牵挂年迈的老父,手足妻儿,想起当日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温暖,才觉得心口紧紧一阵酸楚。
忽然门一开,一个人夹着寒风酒气,跌跌撞撞进来,手里还执着一瓶酒,也不管吴兆骞正闷着,竟直一屁股颓然坐在他床边,笑兮兮看着自己,手里兀自把那酒瓶举直往吴兆骞面门送,口内道:“来来来,吴贤弟,今日大家相聚吟赏春月,独缺了贤弟,来来来,罚酒罚酒!”
吴兆骞一回头,原来是张贲,吴兆骞连日来已知此人秉性,此刻这样直闯进来,心下一阵厌烦,将眉头一皱,直将身子翻向内侧,口中恨道:“你也算是个读书人,读书人有你这样的么?”
张贲听他这样诘问,也不恼,只嗤地一声笑道:“ 吴君幼年以他人冠冕为溺器,今番又殿试曳白,果然好读书人风范!”
吴兆骞听了他这翻揶揄,一时羞赧,待要发作,却终是化成一声长叹。张贲见他如此,心下便罢了,见他还自朝内躺着,就自己呷了口酒,道:“我不是白来问一声罢了,明日公堂相对,你有何打算?”
半晌,吴兆骞方道:“我能有什么打算,且听天命罢了!”
张贲听他说来,口气里还是一股执拗之气,轻轻一笑道:“我知道你才高江左,我又素昔荡拓,不过现下大家都在一室之内,也算是缘分一场吧。”他一面说着,一面抚着光亮的前额慢慢向后觉出头皮上糙糙的,因在狱中,不得时常修理之故,便微微一皱眉,旋即丢开继续笑道:“别的虽不敢说,愚兄这点随遇而安,处变不惊的功夫,贤弟还是差一点罢。”
听着这话,吴兆骞稍稍侧了下身子,又复转回去,嘴角一牵,想说点什么,终是没说,复又叹了口气。
张贲听他两次叹气,知他心中自然是百般不是滋味,两下里又默然一回,看着摇摇的一豆灯火,张贲也忍不住自叹一声,悠悠道:“你爹以前的事,我们读书辈中,谁不知道?可他终是肯由着你读书取仕,令尊的用心,又何须我细说?我总想着,人的血性熬到最后,并非气怯,其实终不过是人乏罢了,前朝那些事… …”,张贲又一仰脖子,喝了口酒,道:“人嘛,一时舍身都是有的,一时要争那口气,也是有的,却万难有世世代代都这样过的啊!”
话到此际,张贲自己也有些动情,随着吴兆骞叹出的第三口气,他也再饮了一口,继续道:“贤弟的才华,我是敬仰的,令尊和贤弟的血性,我更是知道的。想来贤弟不论前途如何,总不过当初拼那一时血性的结果,我自忖自己不是节义中人,贤弟若要拼了这个名声,我又何敢多言?但若在我自己,我却断不忍累及家人,若得留青山在一日,能作为一点,便是一点了。”
吴兆骞此刻已是两行长泪默然流下:先辈的英雄气度而论,自己自问,举止失次,神思不定,已然有愧,倘若再一壁怀愧,一壁以此邀名,不但无颜以对父亲,自己又何忍将一门同胞妻儿都卷入这样的祸事?若真像张贲所言,得留青山一日在,一日便作为一点,较之一死而已,又何尝不更好?不过这像是对良心的赊欠,倘若自己不过是一日一日地苟活残生呢?其实若真是苟且之辈,何处又不苟且呢?
想到这里,吴兆骞慢慢转过身子,泪干在脸上,自己能感觉到枯涸的痕迹,他撑着坐起来,接过张贲手上的酒,一气干了,道:“依张兄之意,如何才能度次劫数?”
张贲见终是劝得他心下和缓了,自己也松了口气,一个不太严肃认真的人,也许更看得情现实的本质吧?
第二日,吴兆骞于刑部堂上,受刑部郎中命题限韵,口吟七律,道:
自古无辜系鵊鸠,丹心欲诉泪先流。才名夙昔高江左,谣诼于今泣楚囚。
阙下鸣鸡应痛哭,市中成虎自堪愁。圣朝雨露知无限,愿使冤人遂首丘。
无论是喊冤还是祈怜,这也无关紧要了,要得,不过是最终的垂头罢了。当听了刑部审理吴兆骞的经过和这首诗时,顺治满意得笑了,当年十一月,定结此案时,他批道:“方章钺,张明荐,吴兆骞…. …俱着责四十板,家产籍没入官,父母兄弟妻子并流徙宁古塔。”
吴兆骞接到判决时,依然惊讶于这样的重刑,在深愧于家人的同时,他看着北京在无尽的等待中重又蒙上阴寒的冬色,感到一线冷意带着后排从脊柱直击内心。这正是他去年从江南出发的季节,屈指间竟然是一年过去,人生,能经得住几度春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