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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与君初相识 ...

  •   那年她入宫时不过才十一岁,最疼她的二哥哥送她到城门外,坐在车内的她看着静立在城门旁的二哥哥越来越远,她终于知道,最初的岁月已不复存在。来到宫里她被封为才人,与另一个才人同住,那个才人姓武,长她三岁,她唤她武姐姐,而其他宫人却唤她为媚娘,因为皇上赐她名为媚娘。
      在宫中一待数月,她却没见着皇上一面,她原也不是太想见,倒是见过皇上的武姐姐每每说到皇上时总赞叹他是人中之龙。
      人就是人,龙就是龙,人中之龙是什么样,难不成是人还长了个犄角?她心下暗笑。那时的她是那么小,小到甚至不大清楚被皇帝宠爱是多大的殊荣,她最想念的是长她十岁的二哥哥,她入宫前曾答应二哥哥要寄东西给他向他报平安的。
      那日迟暮,服侍她的王嬷嬷陪她在宫中走走,宫里的牡丹开得那般好,疏影横斜,青叶蔓蔓,姹紫嫣红,比老家种的牡丹好多了。
      王嬷嬷,我能摘一朵牡丹送回家里吗?她问。
      哎呦,才人啊,这宫里的东西哪是随随便便就能动的啊,更别说送人了!王嬷嬷笑着回答她。
      那我能画一幅牡丹图么?她又问。
      才人若是想画,明儿奴婢就为才人准备丹青。王嬷嬷说。
      她点了点头,轻声,好,那我就画一幅牡丹图送回家里吧。
      哎呦,小祖宗啊,这可使不得,这宫里面啊,自妃嫔至宫仆都不许私传物件出宫的!王嬷嬷急忙说道。
      这也不行啊,可我答应了二哥哥,这岂不是要失言了?她急了,轻轻跺了跺脚,却忽然发现王嬷嬷正神色惊慌地看着她的身后。
      奴婢叩见皇上!王嬷嬷忽然跪拜。
      她一怔,转身,不远处青葱的树在黄昏中铺下一层暗影,暗影里站着一个男子,长身如玉,依稀可见那个男子身着朱黄色纱袍,戴着翼善冠。
      皇上?她愣了愣,而后连忙屈膝而拜,臣妾拜见陛下。
      那人走了过来,走到她身前时才轻声说了一句,平身吧。
      谢陛下。她谢恩,起身,禁不住好奇抬首看了看眼前的人,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他长她很多,在她眼中他确实有些老了,大约和父亲差不多,可忽然又觉得这般形容不大妥,他五官挺拔俊朗,有着她从未见过的威严,而那一身英逸之风,即便年轻英俊如自己的二哥哥也不及他十之一二啊。
      你是?此时的他微微蹙眉,问道。
      臣妾是果州刺史之女,新入宫的才人,姓徐名惠。她款款而答,她虽只有十一岁,可毕竟她是那个四岁通论语,八岁善属文的小才女啊。
      哦。他闻言,微微颔首,笑了笑。你在这儿做什么?
      她见他笑了,一笑间,那不怒自威的容颜上有了几分温和,于是她放下心来。臣妾想画一幅牡丹图送出宫,可王嬷嬷说宫里的规矩不许。
      皇上恕罪,徐才人刚入宫,不懂规矩。王嬷嬷慌忙插了一句。
      然而他却并未责备什么,只问道,你想把图送给谁?
      臣妾想送给二哥哥,臣妾入宫前曾答应二哥哥要向他报平安的。她回答。
      二哥哥?一时间,他神色有些恍惚,轻缈地呢喃了一声,旋即又看向了一旁的内侍,说道,徐才人想送事物给她的家人,你帮着打点一下。
      诺!内侍应声。
      她大喜,屈膝一拜,说了一声谢陛下。而他却只是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下不为例。说完后转身即走。
      那日之后,她又是许久不曾见到皇上,这一晃就是一年,她也倒不想念这个只谋过一面的皇上,毕竟她太小,只要有宫人陪着她玩玩她就不觉得寂寞,而更多的时候她喜欢在宫中她能去的地方到处搜刮书来看,一看便是一整天。然而和她同住的武才人却时常郁郁寡欢,武才人总说,本来入宫能见圣颜是莫大的殊荣,可若不得宠终是不能得志,只在这后宫中郁郁终老岂能甘心?
      她看着这个貌美却不得宠的武姐姐,心中也颇为她感到哀凉,又想到曾在史书里读到的那些失宠的后妃,于是竟脑子一发热,赋了一首《长门怨》:
      旧爱柏梁台,新宠昭阳殿。
      守分辞芳辇,含情泣团扇。
      一朝歌舞荣,夙昔诗书贱。
      颓恩诚已矣,覆水难重荐。
      一首诗一气呵成,她将诗写完后就把笔一撂,径自找王嬷嬷玩去了,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却不想几日之后皇上身旁的梁公公竟来找她,说皇上召见她。
      她怔了怔,蓦地想起一年前她遇到的那个长身如玉的男子,那个威严中犹不失温和的皇帝,终是对那样的一个人藏了一份好奇,她欣然地跟着梁公公去了甘露殿,竟也不想想皇上为何要召见她。
      来到甘露殿时,她见着他正在御案旁挥毫写着什么,一身绛纱袍,玉冠绾发。
      臣妾拜见陛下。她跪拜于殿中,然而御案旁的那人却并不让她平身,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仍在那里不急不慢地写着。
      她终于好奇地抬起首看向他,却见他好似终于写完了,直起身将笔撂在了一旁。
      你过来。他说,却仍不看她。
      她起身走了过去,一直走到御案旁,只见他手指点着刚刚书写的那幅字,问道,这诗是你写的?
      她一愕,下意识地看向那幅字,尚未认清是什么字,却看清了那是一幅飞白,字迹潇洒不羁却又苍劲有力,将飞白字体用得恰到好处。
      陛下的字真漂亮!她情不自禁地赞道,满面是笑,却一抬首对上了一双平静如水的眼眸,陡然间,她笑意尽敛,愣在了当场。
      朕在问你,这诗是不是你写的?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无波无澜。
      是。她垂下首,蚊子哼地一般答道。
      这样的宫怨词,谁教你写的?他再问。
      没人教臣妾,臣妾自己写的。她低声,那一刻她方觉自己在他面前只是个未长足的孩子。
      而他只是看着她,一个声音清冷地吐出,人不大,怨气倒不小!
      她终不敢抬首看他的颜色,但光听声音也听不出他是喜是怒,她想解释她并不是为自己才写这样的诗,可终觉得不妥,总不能将武姐姐的那些话都抖出来呀。
      臣妾知错了。最后她只得低首认错,声音懦懦的,还带着一丝委屈。
      她等着他下旨处罚她,却忽地闻得一声低笑,渐渐地笑声还高了起来,她讶异地抬首看向他,却见他正侧首大笑,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极好玩的事物一般。她呆愣住了,着实觉得莫名其妙,然而却又见他笑着笑着,突兀地一阖眼,那一瞬间,她忽觉得他犹含笑意的唇角竟带着一抹苍凉。
      赋诗可以,可这样的宫怨之词日后不要再写了。最终,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这样说了一句,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陛下,臣妾有一事相求。而她却在临走之际壮了壮胆子,说道。
      哦,何事?
      陛下能否将这幅飞白赐予臣妾?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幅墨宝上,那样隽永的字迹着实让她想去临摹。
      这样啊,这是你的诗,你当然可以拿去。他笑了。
      她开心地谢过他,伸手将御案上的那幅字卷了起来,却未曾注意到身旁的那个人看着她的目光里落进了一丝轻柔。
      还有什么要朕赏赐的吗?忽然,他问道。
      她一愣,抬首,想了想终于说道,陛下可以赐臣妾两卷书吗?
      哦,你也爱读书?他有些惊异,更多的却是欣喜。
      嗯。她颔首,却没有在意到他的那个“也”字,只是想到入宫这两年自己百般搜找书来看的情形,前段时间她们这些地位低下的嫔妾拜见贵淑贤德四妃,韦贵妃冰冷得让她不敢和她言语,倒是杨淑妃显得温婉,她于是壮了胆子询问杨淑妃可不可以给她两卷书,当时淑妃只是奇异地看了她一眼,却并没有说什么话,隔了几日她以为淑妃早把这事给忘了,却没想到她竟派了人来送书给她,她着实感谢淑妃,可惜的是淑妃给她的书都是她入宫前就看过的。
      梁力达。他见她颔首,于是唤了身边的内侍。带徐婕妤去朕的藏书阁。
      一时间她怔愣住了,而梁公公却走到她身边,笑道,徐婕妤,奴才带您去藏书阁。
      梁公公领着她出了甘露殿,第二日,册封的诏书就传到了她的手中,她由才人升为婕妤。婕妤可独住一殿,当她从原来的住处搬出来时,她看到武才人的眼里有几分羡慕,还有几分怨恨,她心中一阵酸楚,却无法言语。
      此后的她又是很久没有再见到皇上,然而她多了两个服侍她的宫女,况且只要她想看书,请示一下便可进出皇上的藏书阁,日子虽依然平淡如水,可她却犹觉满足,只是每次去藏书阁取书的时候总会不禁地想起那个让她有书可读的人,时间久了她渐渐遗忘了他的年岁,模糊了他的相貌,只是每每想起他时,她总觉得心下一片安静甚至是安心。
      转眼,她过了十三岁,就在她以为皇上已将她忘记了的时候,她却再次被召见去甘露殿。那日春光暖融,皇宫里长长的青石板路上柔光似缎,她一路来到甘露殿时他正在御案前看着折子。
      臣妾拜见陛下。她跪在大殿中,大殿的地面光洁如镜,亮可鉴人。
      平身。他轻声说道。
      她起身而立,一排宫女走到了她的面前,为首的宫女端着漆木托盘,托盘里平整地摆着一套绯红色的衣服。
      把衣服展开给婕妤看看。他边走过来边吩咐道。
      几位宫女将衣服拿起,一一展开,一个宫女手持一件红娟衫,另一个宫女则拿着绣花红袍,另一侧,有宫女拿着披在肩上的霞帔,还有人拿着红裙、红裤和红缎绣花鞋。
      她愣住了,不明白他给她看这一套大红色嫁衣是何意。
      而他却眼中噙着笑,对着一排宫女说道,领着婕妤换上这件嫁衣。
      她退下去将嫁衣穿上,再次回到正殿中时,她着一身喜庆的红色小心翼翼地朝他走来,她看向他,只见他的眼神有些许恍惚,那飘渺的目光像是在看着她,却更像是穿过她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缓步向他走去,却闻得他一声轻语,站在那儿。
      她足下一顿,一抬首,看他笑意朦胧,他又轻轻说,转过身,让朕看看。
      她愣了愣,而后缓缓转身,背对着他的那一刻,她有些不安地将手绞在一起。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立着,煦暖的风吹进殿中,将她额前的发轻轻荡开,将她衣上的袖浅浅拂动,而整个大殿却是静谧无声,身后的那个人不言不语,不移不动,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已经不在那里了。
      过了良久,久到双腿站得有些酸麻的时候,她才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隐隐的有熏香飘来,是龙涎香,应该是他身上的味道,她心中陡感一阵紧张,却不知为何。
      一只手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滑过她的臂膀,将她的手缓缓牵起。
      朕带你去骑马吧。他说。
      她一愕,抬首对上了他那如秋湖般宁静深远的眼眸,刹那间,一切悠远,她恍惚忘记了他的身份,他的年龄,然而转瞬她又回过神来,禁不住垂首低声,臣妾……不会骑马。
      哦。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但她却听出了那一声里的失望,于是连忙回道,若是陛下教臣妾,臣妾就会了。
      是吗?他笑了,她忽然发现他不笑的时候会让她有些害怕,但他只要一笑便温暖如春风,让她心底一片静和。
      那日,他命人牵来马,带着她去了皇家的围场,他教她骑马,让她骑的竟是六骏之一的飒露紫。
      陛下的马真有灵性!她笑着说,她刚刚会了骑马,飒露紫不急不慢地载着她,不让她颠着。
      那就骑一圈给朕看看!他似乎很开心,手上的马鞭一扬一落,飒露紫猛然跑了出去。
      啊,陛下!她猛地一惊,不由得伏在了马背上,片刻之后才稳住了自己,而后起身,驾马,发现自己可以驾马奔驰的时候她禁不住大笑了起来,回首看向他才发现他距自己越来越远,他的身影是那般模糊,模糊到她觉得自己并不曾靠近过他。
      那日回到宫中,她方觉这是她入宫以来最开心的一天,向他告辞的时候她禁不住问了一句:陛下还会带着臣妾出去玩吗?
      他微怔,看着她时的神色蓦然间那般温和,一笑颔首,一声“好”轻轻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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