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黄粱》小易子

2、第一章 北京的

　　北京的夏天里总有几天热的透不过气，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上，地面蒸腾出阵阵热气。往年这个时候我多半躲在家里吹空调，不到太阳落山决计不会迈出屋门，今年，怕是没这个福气了。来白里家已经四天了，算上之前在法源寺门口讨饭的日子，我在这见鬼的古代已经足足有半个月。虽然我是学考古的，可不代表我愿意回到万恶的旧社会啊！
　　半个月前，我和师哥跟着吴老一块儿下墓道，只觉得角落里有块青砖和别的不大一样，随手一按，哪知道砖块反倒突出墙面，掉出一个巴掌长的蜡封金属圆筒，色泽鲜艳，雕工细致，竟没有半点儿被岁月侵蚀的痕迹，实属少见。吴老、师哥跟我兴奋难抑，只恨不得立刻打开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竟然藏得这么隐蔽，又封存的这么细致。我不过多摸两下，竟觉得手里的圆筒渐渐发热，头也晕晕的，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发现自己靠在墙角，身边来往的净是些长辫子短马褂，再看自己，两只手乌漆抹黑，身上的衣服也只是勉强蔽体，更不用提那股子酸臭味儿了。
　　据一块儿要饭的狗子哥说，现在是康熙三十二年，我叫阿九，是到京城逃难的灾民，老家遭了水灾，房屋尽塌，粮田被毁，一块儿逃难的同乡淹死的淹死，饿死的饿死，到了京城就只剩下些半大不小的孩子，只好在法源寺门前讨口饭吃。法源寺虽是大寺，可门前的乞丐也不少，狗子和我经常被老叫花们欺负，就连讨饭也不见得能饱腹，我连着两天颗粒未进，这就饿晕了过去。我刚到这里，连卖身葬父都缺个现成的爹，要只是卖身，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孤女，指不定被人哄到什么腌臜地方去。所以我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继续要饭，等熟悉了情况再作打算。
　　要饭的日子可真是难捱，饭吃不饱倒好说，可连累的觉也睡不好就太让人难受了，这么饥一顿饱一顿的过了十来天，我正担心往下的日子怕是我还来不及打算它便已经被它给“算了”，就见一位布衣大娘走到我跟前，打量着一众小叫花，我一把抓住她衣服的下摆，大叫一声“赏口饭吃吧！”顾不得了，都顾不得了，填饱肚子要紧！我本想这么胡乱混口饭吃，可这一声吼出来竟连我自己心里都是一惊，连日来的委屈愤懑霎时涌上心头，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大娘皱皱眉头又端详了端详我的脸，像是下定什么决心，开口问道“你可愿意随我离开这儿？”
　　“去……去哪儿？”我哽咽着问。心想可别是要把我卖到勾栏瓦肆，买艺还好，卖身就算了。
　　“上驷院白里大人家里缺个使唤丫头，你可愿意？”
　　我暗吁口气“愿意愿意，嬷嬷，我什么都干得，什么都干得！”求职攻略第一招：择时而动，推销自己！
　　到了白里家才知道，使唤丫头不缺，替死鬼倒是缺一个。眼看就是一年一次的宫女选秀了，这选秀可不是清宫戏里大家美美站一排，你塞点银子我抛个媚眼，太后给个玉如意皇上递个小荷包的好差事，虽然都叫选秀，可那是户部出银子，给皇亲国戚选媳妇，当然风光无限。可眼下要选的是宫女，是从包衣奴才家里给紫禁城里的主子们挑奴才。就连我这个现代人都知道紫禁城可不是什么好混饭吃的地方，做得好了，自然有人赏识喜欢，做的不好，吃板子吃嘴巴是轻，掉脑袋丢小命也是有的。白里子息单薄，就这么一个闺女，当然不肯轻易让她犯险，顶着掉脑袋的风险干这档子偷梁换柱的事儿也不稀奇。我一个乞儿，无亲无故，选不上顶多拿银子走人，选上了入了宫也算有了差事，挨打挨骂总好过风餐露宿，真要是丢了性命也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再者说这种鱼目混珠的事儿也不是单就他自个儿这么干，无非就是花点儿银子，他这上驷院的书吏钱虽然不多，可也是愿意花在这种事儿上的。
　　在白里家的日子自然比在外面好过许多，他那宝贵女儿玉录玳的样貌依我这个现代人的审美看来也算是小佳人了，只是性格太懦弱了。选宫女嘛，大家不过都是奴才出身，没那么多枝枝杈杈的利益关系，更谈不上家世背景，“消费”起来最是方便，总得选几个样貌出众的让爷们看着新鲜。单就这点来说，这位玉录玳选上的可能性就大了。我嘛，来白里家第一天我就洗过澡剃过头照过镜子了，前些日子饭都吃不饱，谁还惦记这些啊。一照我就安心了，这张脸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虽然不丑，但绝比不上玉录玳，好在白里一直把她养在深闺，否则入了有心人士的眼，这宫她是怕非进不可了。玉录玳，想到以后这就是自己的名字，我就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这好名字像给自己糟蹋了。
　　再过四天就要选秀了，虽然这半个月来我每天都希望自己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过是做了一场梦，有修不完瓷瓶瓦罐，可这一切似乎并没有这么好打发。索性现在食有粥，居有所。真要是还在街上，夏天到还好捱，一旦入了秋，恐怕就难了。说我消极也好，无知也好，总之我是打心眼儿里觉得“回去”两个字遥遥无期，即使近在咫尺怕也由不得我做主。我已经莫名其妙地死一回了，再冒险死一次，要是真死的货真价实不就惨了？
　　就算死，也总要先好好活过一回才够本。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