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都遗恨》江扬灵

1、楔子 这是大宋元

　　这是大宋元符二年九月丙寅，皇帝赵煦于大内文德殿，册贤妃刘婵媛为皇后。

　　不久前京师接连落了数日大雨，这日却是艳阳高照。时辰已至，册宝官正副二使在閤门外恭候多时，远远望见凤驾行来，忙步至内给事跟前，向北跪拜，口中赞唱：“册宝使周溢，副使王显奉制授舆皇后册宝——！”皇后行毕册宝礼，由内侍引着穿过内东门，进入举行册后大典的文德殿殿庭。庭中阶下向北已然设下皇后受册宝位，而此刻殿门外也聚集了内外命妇，翘首企盼新后驾临。

　　伴着悠扬的礼乐声，皇后由两名内侍引导，缓步行至庭内宝位前站定，《成安之乐》缓缓奏起，始行册封仪。

　　两名内侍各自手持“册、宝”于皇后面前向东站定，礼赞官唱：“有制——，拜——”
　　皇后拜礼毕，内侍奉册宝进授皇后，皇后接过册宝再授以身边内侍，复行跪拜之礼。

　　一套典仪行毕，皇后已是微汗涔涔，然而她明白，接下来才是今日大典的重中之重。
　　《成安之乐》止，礼赞官再唱：“皇后入殿——。”

　　此次册封皇后并不顺利，后宫波澜不断，朝中也是非议纷然。就在几日前，朝中右正言邹浩上奏论刘氏“有失德行，不当册立为后”，官家盛怒，将其除名停职，流放新州。此后纵然有人对册后一事持异议，也不敢多言半字，否则，不合时宜的邹大人便是绝好先例。册后典仪筹备多日，皇帝虽繁剧缠身仍不忘频频过问，诏命万事须筹备完足，不得有失。因此朝廷上下，宫闱内外，无人不晓今上对新皇后用情至深，荣宠有嘉。

　　文德殿内弥漫幽幽紫檀香，金吾仗衞分侍两旁，皇帝赵煦头戴通天冠，身披绛纱袍，端坐御座之上，再过两月，便是他二十五岁寿辰。皇帝这一向断断续续病着，幸而这几日转愈许多。极俊秀的一张脸上仍泛着苍白倦意，又透出与他年岁不符的沉稳端肃，英挺眉宇间攀着一抹执着的喜色。他的目光一直远远延伸至殿门，迫不及待地想要捕捉到那个清娟灵秀的妍影。这些年来，他也曾迟疑动摇，时值今日，他禁不住想，他与她之间的一切，或许是从初相见那日便已注定了。

　　朝廷文武要臣及众亲王皆身着朝服，按位次东西相对而立，赞官一声长长的赞唱将众人目光引向殿门。最先入殿的是两名礼赞内侍，悠扬礼乐冉冉奏起，但见一抹盛装倩影亭亭立于殿门。她不急不缓，步步莲花，在百官的注视下，端行于大殿之中。皇后身着深青赤翟大袖袆衣，其上所绣翟文精美无匹，朱红色的黼领和罗縠褾襈上（注4），皆织有华丽的金云龙纹，前襟垂着的敝膝以朱碧两色锦纹交相织就，随着她柔缓步履微微曳动，隐约可见隐在裾下一乍小巧的青舄。璀璨的凤冠绽放耀眼光芒，在流转的轻霭中更显夺目，她虽施盛妆，然而胭脂浓粉却难掩其清姿秀质，一双秀目端视向前，莹波点点中仍可见风情万种。

　　端王赵佶立于大殿西侧，默然注视她渐行渐近，丽影行至他身畔之时，仿佛有些许踟蹰，他见她艳丽的红唇似乎一颤。他们相隔不过咫尺，他却只能眼睁睁看她擦肩而去，他心中一阵涌痛难捱，仿佛那红唇烈焰就要将他燃成灰烬。流金韶华如流水，良辰美景奈何天，再多的翻山越岭、跋山涉水，他终究走不进她心底。他垂首低目，唇边牵出一丝苦笑，漫延上渊清双眸，犹如他额间所冠“貂蝉笼巾”上孑然而立的貂尾一般落寂。

　　皇后步至御座阶下站定，向皇帝俯身行稽首拜礼，凤冠上的鎏金流苏叮咚作响。赵煦凝睇她美好的玄鬓，心间满是温存。皇后起身那一瞬，他下意识援手相扶，她的柔荑依旧冰凉，翟衣凤冠下还是温婉熟悉的笑靥，他笑看她，不禁心旌又是一晃。

　　帝后凤凰相谐，情投契露，宰相章惇看在眼里不觉挑眉而笑，抬眸对上御座旁那人绸缪眼神，正是今上最为宠信的内臣，入内内侍省都知——郝随，二人自是一番眉语传神，不消多言。

　　“门下，朕获以菲质，绍承宝图，历观王化之兴，莫非内德之茂。贤妃刘氏，柔明懿淑，德冠后宫，诞育元良，为宗庙万世之庆......燕及家邦，永绥福祚，可立为皇后。”

　　礼赞官朗朗唱毕，帝后并立于殿阶之上，群臣依礼跪拜二圣，散澹光影之间，皇后始终噙着温懿浅笑，这样的笑，竟是令众臣一时都停了呼吸。此时，他们或许可以理解，为何圣上会力排众谤，册其为后，甚至不惜废黜原配孟皇后。心中感慨，自古伴君如伴虎，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作者有话说

　　注：
1、黼领和罗縠褾襈：黼领，即衣领，褾为袖子，襈即衣裳的边饰。
2、青舄：舄即鞋，深青色的鞋。